【如夢，如炎，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

我仔細的回想了一下，也並不知道這件衣服是什麽時候消失的。

總像家裏有個吞食物品的小怪獸，永遠看不見它，但是筷子勺子和刀叉總是越來越少，扔在床下的襪子總是莫名其妙就只剩下一只，不重要的東西總會莫名其妙的憑空消失，這兩年搬了幾次家，自然衣服也找不到了很多，而且也不想去找。

我拿出那件襯衫，卻不知道如何處置。

我不想在電話裏質問互相誤會，只能等著Steven回來。

Steven出去看了幾天項目，回來有約我跟幾個一起吃了晚飯，最近他讓我陪他看看項目，見見人的事越來越多，有和我的行業沾邊的項目，也總是先來問我，各種送客戶，送專家的禮物，也會寄到我辦公室一份，我照單全收，並沒有提醒他。

他似乎是累了，回家路上就枕在我肩上睡了一路。

看著他睡得安穩平和，我忽然有一些不安的感覺。

回到家，他收拾收拾就想睡了，我取出襯衫，放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件襯衫，忽然臉色大變：“你從哪裏找到的？”

“是阿姨去取手稿的時候，一起搬回來的。我還想問你呢，這不是我的衣服嗎？為什麽在你收紀念品的箱子裏？”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

“她總是這麽糊裏糊塗！”他有一些懊惱的去拿那件衣服，好像讓衣服消失，問題就消失了。

我握住他的手制止他，然後貼近他，看著他的眼睛：“你還沒回答我呢。”

他低著頭看著那件襯衫，沈吟了一下，說：“其實也沒什麽，那年我過生日，你們都過來，你掉進游泳池裏，這件衣服換下來沒有帶走，我只是想收起來，讓慕容還給你，後來就忘了。”

“你說謊話很拙劣，你忘了，放在衣櫃裏，或者扔了就是了，又怎麽會塞到你的紀念品箱子裏？我問過你，到底什麽時候，我在你心裏不一樣了，你從來沒回答過。”

“我怕你會誤會，你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偷拿你衣服的變態嗎？我只是收在那個箱子裏，從來沒看過，我對你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這我倒相信你，畢竟那之前你沒有正眼看過我，那之後也沒有。”我自嘲的笑了起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解釋，能讓你不誤會。”他沈默，然後站起來拉開冰箱門拿出牛奶，給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你還記得那天嗎？你可能什麽都不記得，畢竟那時候的你……那是我最後一次過生日，請很多人來慶祝一下那種，四十歲以後，我就再也不想，還搞那種活動，不過那年日子還不錯，大家都說四十不惑，值得慶祝一下。我記得那天剛下過雨，是個晴天，不是很熱，特別適合戶外活動。我記得我躺在躺椅上，喝啤酒，我還只有一個狗，還很小，在草坪上亂跑，我兒子跟幾個小孩也在亂跑，那時候他也還小。有人在唱歌，可是我忘了是誰，也忘了是誰請來的。有個廚師在烤羊排，慕容，他一邊喝啤酒，一邊跟廚師聊天，還有幾個朋友，我忘了是誰，在我們身邊，喝著酒說笑話。然後，我看見你，一個人在游泳池邊。你好像想要過來，但是沒有，這邊人多，你好像討厭人多的地方，但是你的目光，一直在這裏。”

我聽著他的話，閉上眼睛，記憶好像被塵封，然後又緩緩醒來，我想起，是檸檬的香味。

那一天，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

我看見那麽多人，有很多甜點，和酒，空氣中有烤小羊排的香味，有人唱歌，大家好像都很高興。

我從服務生的托盤裏拿了一杯香檳，他們把戶外餐臺布置的那麽漂亮，有一個巨大的蛋糕等著切開。

我在游泳池邊走過，幾個孩子在追跑，他們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麽小孩會那麽開心，只是發出很大的噪音，就能讓自己開心的不得了。

我只知道領頭的那個是主人的孩子，那時候，我不關心任何人，任何事，我的目光只在一個人身上，他在和廚師討論烤肉的技巧。

我不想接近，那有那麽多人，在人群中只有他那麽不同，我只想遠遠看著他，等著他的目光回到我身上。

還有陽光，那天的陽光真的很好。

我等著，我們的目光短暫的相遇，他的笑容，好像在陽光裏慢慢融化。

我聽見孩子們的嘰嘰喳喳，忽然有人在身後推了我一把，我掉進了游泳池。

突然的溺水讓我驚慌，我想起了什麽？想起第一次被爸爸扔進河裏。

他說，你天生就會游泳，我們家人都是這麽學會游泳的。

我天生就該這樣學會游泳，把我扔進水裏，在片刻的恐慌和窒息後，我睜開眼睛，然後我就知道，該如何擺動手腳，慢慢浮上水面。

我看見斑斕的天光，那天的陽光真的很美。

在水底，聲音忽然都消失了，只有光，和亮光處的那個人。

我游回池壁，有個人拿著浴巾在哪裏等我，他用巨大的浴巾把我裹住，我聞到檸檬的氣味。

那一天，是這樣的嗎？

我什麽都沒有註意，除了一個人，那個時候，他是我的全部世界。

後來呢？發生了什麽，我記得我在客房裏洗澡，換上車裏運動服，濕衣服是誰收拾的？是慕容嗎？那件襯衫就那麽丟下了嗎？我真的不記得，什麽都不記得，好像什麽都懶得想。

Steven還在回憶裏沈浸著：“我聽見有人落水的聲音，有人在岸邊驚呼，孩子們一哄而散。慕容是第一個跳起來的，他拿起一條浴巾去接你，我看見，你在水下，攪亂了一池的水，擺動手臂，像一條魚。你從水裏鉆出來，我以為你會生氣，可是你沒有，你只是笑著，你的眼睛，好像看著整個世界。好像除了那個人以外，一切都不存在。我把我兒子罵了一頓，把他趕回房間裏，他很生氣，因為我從來沒跟他發過這麽大火，而且錯過了切蛋糕。我不知道我在生他的氣，還是我自己的，所以晚上我給他講了很久的故事，讀了好幾本書。回房間的時候，保姆拿來一件襯衫，她說是客房裏撿到的，她不知道是誰的，就和別的衣服一起洗了，然後發現不是我的。我認出那是你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丟在客房，是你不要的，還是忘了，我想我該還給你，第二天拿到辦公室，可是慕容出差了，等他回來我又走了，就這麽拖了很久，拖到還回去有點不好意思了，我想你們應該是忘了。我甚至想悄悄扔了，可是我忽然想起那天你的眼神，就把你的襯衫收了起來，那個箱子，後來我也沒打開過，希望你別覺得我是一個無聊的變態。”

我輕輕的哭了起來，我只是忘了，那麽徹底的忘了，忘了曾經愛過，忘了如何愛過，忘了把一個人當成我的全部世界，是什麽感覺。

Steven坐到我身邊，輕輕抱住我，我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哭了一會兒，停了下來。

“所以，這就是開始，你喜歡上了全心全意愛著另一個人的我，你不覺得荒謬嗎？”

“我知道這很荒謬，我也覺得荒謬，可是那時候，我想不明白，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是嫉妒？是羨慕？是遺憾？為什麽你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他？為什麽他能擁有一個這樣的你，而我要面對無休無止的爭吵和鄙視的目光。不是我不想看你，每次見到你，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眼神看你。幸好我知道，你也懶得看我。”

“後來呢？就是這樣？”

“後來有一天，慕容喝醉了，痛哭說你要離開他，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震驚，我覺得好像把我的心往地上摔，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你會離開他，我第一次看見他那麽痛苦。我應該做什麽？我應該早點勸勸他，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應該在他無聊喝酒的時候勸他早點回家，我應該把Peter直接趕走，可是我什麽都沒做，我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事發生，看著你們一步一步……我每天都在內疚，可是我不敢告訴你，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你會恨我。”他低下頭，已經泣不成聲。

“你沒有做錯什麽。”我擦幹眼淚，已經恢覆了平靜，“犯錯的並不是你，別為別人的錯內疚。何況，也許誰都沒有錯。倒是我們，一直在錯誤的找，你想在我眼睛裏看到過去那個我嗎？我在找一個，可以當做全世界一樣依賴的人嗎？那是錯了。所以我們彼此容忍，縱容，放棄底線，就是因為，我們錯了。”

Steven在我肩頭抽泣了許久，我扯了張紙巾給他擦了擦淚水，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愧疚，卑微，還有一點點，恐懼：“不是這樣，我只想你留在我身邊，我從來不奢求你對我能一樣。”

“然後呢？那終究不是你想要的啊。”我嘆了口氣，然後又笑了出來，“其實我想，你愛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你看到的那個眼神，真的是我嗎？佛教說，諸法皆妄見。如夢，如炎，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你看到的是水中月，是幻象，那甚至不是我的投影，是你的心中月，你的妄想，只是投射在我身上而已啊。那得來也容易，掬水月在手，可等你明白了，那都是轉瞬即逝的幻象，你也就厭倦了。”

“不是這樣，”Steven似乎終於恢覆了一些清醒，“月有盈、虧、明、晦，那不過是相，是時時的變化。看到水中月，天上月，陰晴圓缺，可是月亮是不會變的，是恒常。”

“你說得真好，可是真正的月亮，沒有光，一片死寂，遍體鱗傷。”我看著墻上那幅巨大的月球照片。

“可是那就是恒常。”他擡起頭看著我，目光有幾分堅定。

我點了點頭：“對凡人是恒常，對地球的壽命來說，月亮曾經沒有，曾經巖漿沸騰，現在的，也未必是恒常。”

Steven終於破涕而笑：“我們是來說野狐禪的嗎？”

我們倆又沈默了下去，我依舊看著月球的照片。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

“好啊，我陪你。”

“不，我想一個人。我覺得心有點亂，我想靜靜。”

他又沈默許久，終於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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