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一場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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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觀眾席上,要努力維持自己的體面不要分崩離析】

上班以後我排了下院辦下發的春節前各種時間節點要求——產值確認、分賬確認、預算確認、薪酬核算、員工談話、部門內部總結會、中層會、項目評優、員工評優、團隊評優、公司年會、各層級各種範圍的聚餐、泡溫泉和喝酒、團拜、給所有服務部門送去感恩的心意、給甲方送春聯和節禮……另外小譚也給了我一張行動計劃表,給各股東和主管單位上會材料的提交時間,我匯總排了一張時間計劃總表,按所有現在要求的時間節點,倒排了一下我的時間節點,結論是我可能真的活不過春節了。

Steven臨走前丟給我一份簡歷,果然又是他最喜歡的人類精英,教育背景工作履歷無懈可擊,我真不知道他來幹什麽,相比之下我們現在的公司年入五億的時候財務部門還是一個搖搖欲墜的草臺班子,由各種老員工的裙帶構成,每天都活在被稅務雷霆執法的膽戰心驚中,在控股被審計問題和稅務罰單折騰到雞飛狗跳後,終於動了雷霆之怒逼著建了現在的財務團隊,才保證了員工能每個月同一天發工資且數額每月一樣,以及堵住了各種胡亂報銷的口子。所以,我不知道這位精英,到底是怎麽被Steven騙來管理一個剛剛起步,一無所有的公司,也不知道他看了公司資料會不會幹脆不來了。

我給財務大哥打了電話,他很禮貌,溝通也很簡潔,讓我叫他Eric,幹脆的告訴我他預定的離職時間是不能調整的,他肯定要春節後才能入職,在新公司成立前,他會先入職我現在的公司。但是他可以現在開始工作,他要走了我手裏的公司資料和賬目去研究,我知道他現在沒有入職,我們甚至面都沒見過,財務信息其實不適合直接發給他,但是反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他簡單瀏覽了一下給我反饋了一個資料清單,我找財務問了問,財務吃驚地說,雖然院長讓他們全力配合我,但是他們現在一個閑人都沒有,要把這些細賬給我摘錄出來,無論如何也要春節後,何況有些數據只有全院的統計沒法給我單算。

我又鼓足勇氣找了曹磊談了一次,果然沒有任何結果。我不想表現的像我求他,顯然他對自己也有信心。

我去師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他關上門有些憂慮的說:“你知道嗎,曹磊在和一些所長談,勸他們留下來,他知道我們的關系,沒敢問我,但是我知道他問了誰。他說如果留下不走,大家依舊可以做之前的業務,還帶著原來的資質和業績,還可以在現有的平臺擴張市場。之前大家都覺得是一定要一起走的,所以沒說什麽,但是他開了這個頭,就會有人醒悟過來,相比之下,一個還沒有業績前途不明的新公司,和一個穩定的大平臺,他們都會猶豫,你要跟院長說說。”

“我問過院長,他說這種事只能尊重個人意願。我該怎麽勸他們?你呢?你想走還是留下?你為什麽這麽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揉著太陽穴,有些茫然。

“你知道我,我只想多點時間陪陪家人孩子,對工作沒那麽高要求,但是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會虧待自己人。其實大部分人還是會跟你走,當然,大家想的不一樣,有的圖一個新平臺有更大上升空間,有的當然希望實施項目自由一些,可以業務做更大,有人覺得這個公司以後有預期上市,可以早日退休靠分紅過日子,有的人,你別不愛聽,就是覺得你年輕和氣好糊弄,在更多事上會睜一眼閉一眼。還有人當然就是跟個風,別人幹什麽他就幹什麽,所以曹磊說幾句,他也就心動了。”

我忽然覺得太陽穴有一根血管在砰砰亂跳,喝了口水平息了情緒:“我需要你幫我,他們以前對我說實話,現在也未必,但是他們還會對你說實話的。我需要一個副總經理管理業務,我覺得你最合適。”

“先別說那麽遠,其實這個人選,曹磊比我合適,他一個團隊做了這個板塊五分之一的業績。還有,如果你做實施業務,建議你把丁總帶走,他確實要退休了,所以他跟你走院領導不會有意見,但是不代表他徹底不想幹了,你可以去勸勸他,你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他也跟你合得來。”

我跟師兄聊了一會兒,回了辦公室,現在我知道,我需要能明確的告訴他們,這個新的公司能給他們哪些願景。但是我現在一團混亂,他們需要承諾,需要數字, 需要評估潛在的收益和損失,如果我不能信心滿滿的把新公司的圖紙攤開在桌面上,他們會懷疑。

剩下的時間我都在突擊或者糊弄各種年終總結材料,談項目的事,只能靠項目經理們自己操持,謝天謝地起碼去年業績還好,部門匯報不至於丟臉,別的也沒時間再苛求。

戴晨發了幾條微信,問我要不要周末陪他去崇禮的雪場開板,工作事小,開板事大,喝死了事最大。

我覺得他就是想讓我見證一下他單板跳躍的英姿並且在他的朋友圈下盛讚二百字換取白吃白住,甚至白睡他的小奶狗。

我十分心動,然後拒絕了他。

這樣熬到周末,雖然還有一大堆心煩意亂的工作要完成,但是面對無法完成的任務,我的拖延癥已經晚期,只想一個人跟貓躺一會兒,我忽然想起還約了朱雯,以後免不了跟她打交道,第一次就放她鴿子,只怕她以後當我全不靠譜,只能爬起來給她打了電話然後去接她。

我預感到最近可能要送禮,所以忙裏偷閑,在朋友圈掃了一些老師的作品,看見喜歡的就收一兩件,現在陸陸續續送到,總不至於出門兩手空空。我給朱雯選了一方手繪絲巾,一幅繡品,給朋友帶了兩本畫冊。

朱雯已經在小區門口等我,她畫了精致的淡妝,長發披散,長大衣搭配一頂貝雷帽,風姿綽約。

“你這麽漂亮顯得我太隨意了。”等她上了車,我認真稱讚了她。

“以前看演出,他們的老團長,對觀眾說,去看演出,看展覽,是一件大事,一定要打扮漂亮,當成節日來過。第一次跟你出門,不要給你丟臉。你是不是很久沒和女孩子約會了?”

“是的,”我坦率的回答,“我上一次跟女孩子約會到現在有將近二十年了。”

“那我太幸運了,我覺得是我準備太倉促了,”她笑了起來,拿出一個信封,取出兩張票,“最近我的朋友都在家陪孩子覆習功課,都不能出門了。”

我們一路閑聊,給她講了點這個辦個展的朋友的故事,朱雯非常喜歡安靜的傾聽,然後發些恰到好處的點評,而且她看過的展覽演出不計其數,對什麽都有興趣,明明有些事可以給我上課,卻還是很喜歡聽我吹吹牛皮,有一剎那我甚至覺得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可是我們其實都小心翼翼回避關於私生活的問題,也有意的避開了提起Steven。

我說起了陸女士,當然略過了陸女士的身世,我摘下脖子上的手繪琺瑯吊墜,給她看陸女士的小畫像,她很開心的要雲養陸女士。

到了展場,朋友出來熱情接待,朱雯似乎永遠都興致勃勃,充滿好奇,問了很多不蠢的問題,朋友也開心的送了我們簽名畫冊和一些手工信箋,朱雯多要了一本簽名的畫冊說要帶給朋友。

出來時天色昏暗,不算太冷,只是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新年的第一場雪讓人有點驚喜,我們找了家小店簡單吃了點東西,就遠遠停好車步行去劇場。

周末的小劇場意外滿場,難得這麽多人在一月的忙碌和煩躁中逃避一個周末,還來了很多情侶。

我看了一眼劇情簡介忽然魂飛魄散,這部是話劇講的是一對模範到上過雜志封面的體面夫妻,因為丈夫有了外遇,百般掙紮最終離婚,有了各自的家庭,在新的婚姻生活裏再度迷失,結局他們又在一起偷情。

說真的,這個劇情我看一眼就足夠沒命了,如果不是舞臺效果不太好,而且兩位主演的表演頗為收斂,我覺得我可以把心臟都嘔出來。

早知道是這樣的劇,打死我也不會跟她來,我要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讓自己疼得知道還有知覺,告訴自己這只是場戲,我要努力的走神,胡思亂想,讓每一句紮心的臺詞盡量不在大腦皮層留下痕跡,才能不當場崩潰,到最後我覺得我的手都在發抖。

朱雯看得投入,很久都沒有註意我,快結束時她才看出了我的難受,問我怎麽了,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沒什麽,大概人多吧,我覺得空氣不太好,前兩天有點感冒,快結束了,現在出去不好。”我感激她讓我分了神。

“早知道該去看個開心麻花。”她輕輕的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溫暖,柔軟,恰到好處的力度,和她眼神裏傳遞過來的歉意和悲傷,一下子讓我覺得平覆了很多。

舞臺上,癡男怨女還在舞臺燈光下糾纏,他們婚姻的體面已經分崩離析,而我坐在觀眾席上,要努力維持自己的體面不要分崩離析。

散場的時候,觀眾都很沈默,也許這個劇情實在上頭,不知道那些情侶是不是後悔。

走出劇場,雪大了一些,地上薄薄一層閃著瑩瑩的白光,很快就被踩成稀薄的泥漿。

冷風一吹剛才的不堪也就散了,只是一部話劇而已,休息一下我也就恢覆了。

“真抱歉,讓你不舒服了。”朱雯有些遺憾的看著我。

“沒什麽,是我影響你了。”我笑了,“你看,我已經沒事了。可是我們兩個單身的人,為什麽要一起看一部離婚的感情戲?”

“因為我約了女主角出來宵夜,”她也笑了,“畫冊就是給她的,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早知道你這麽入戲,還是看個輕松點的。你要是不舒服,就早點回去吧,我在這裏等她一會兒。”

“這是我第一次和女主角吃宵夜的機會,你不能趕我走。”我看著她,忽然有了點疑問,“為什麽你一直笑著,可是以前來調研的時候,又不怎麽笑呢?”

“我們都需要演點什麽吧。”她又笑了。

“那到底哪一個是演的呢?”

我們正閑聊著,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回頭看時,身材頎長的女主角,正從劇場的小路走出來。

她卸了妝,素面朝天,五官有些淩厲,是一張適合舞臺,但不太日常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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