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一場戲(下)

關燈
【你有什麽不開心的說出來讓我們開心一下】

朱雯給我們互相介紹了下,她管女主角叫丹丹,大學的時候她們曾經一個寢室,畢業後,朱雯繼續讀博,丹丹考去了導演系,畢業以後就做了話劇編劇和演員。

“我們去喝點東西吧,拍這個戲以來,我好像每天都離一次婚,實在太消耗了。”舞臺以下,丹丹說話的聲音很小,很輕柔,甚至有一點微微的顫音,完全無法想象她在舞臺上能爆發出的能量。

她帶我們去了一家步行可達的小酒吧,安靜的小店,將近深夜,只有幾個熟客,沒有樂隊,在附近的胡同小店裏也顯得格外冷清。

“我一會兒送你們回家,就不喝酒了。”我去吧臺點了幾樣宵夜,拿了酒水單給她們。

“不用送我,”丹丹說,“我老公會來接我,他最近加班很晚,正好在這裏等。”

朱雯把畫冊送給了丹丹,我慶幸帶了兩件禮物,把絲巾送給了丹丹,繡品送給了朱雯。

我說這是一個美院老師手繪的,家傳畫沒骨花鳥的,興趣愛好畫的絲巾。

她們拆開欣賞了一下,丹丹推脫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酒水和點心都擺了上來,我們在一個角落裏坐著閑聊,我問丹丹為什麽要排這部戲。

“這部戲原著是英格瑪·伯格曼的電視電影,你看過伯格曼的電影嗎?”

“只看過《野草莓》。”我想起剛有影音室的時候,我和慕容經常看一些不停打哈欠流眼淚的電影,只是不記得什麽時候,在一起看個片的時間就沒有了,影音室也被堆滿了雜物。

“伯格曼寫這個劇本的時候,剛結束了第四次婚姻,所以,對於離婚,他真的很有發言權了。據說七十年代在電視裏播出以後,拉高了瑞典的離婚率,連我們這次公演,都有觀眾反饋回去就離婚了,還好我們是小劇場,上座也不滿。”丹丹無奈的笑了。

我們一起笑了。

“為什麽你要演這個角色呢?你結婚都這麽多年了,你也沒分過啊。”朱雯問。

“我也這麽問過導演,為什麽選了我,我跟他說,我沒離過婚,連分手都很少,我真的沒有這種體驗。他說這個戲太貼近現實了,分手戲很難演,那種經歷太豐富的演員,確實很容易代入,共情,然後他們就在演自己,而不是角色,你只要把註意力放在感情的表達上就可以了,不要太多代入自己,不要有道德批判。其實排練一個星期我就後悔了,每天都在分手,離婚,真的太痛苦了,跑到隔壁去看人家排古典悲劇,都可以當喜劇看了。其實我是那種,入戲快,出戲也快的人,但還是覺得,太消耗了。有人說戲劇就是把靈魂放在火上烤,在那麽短的時間,揉進那麽多沖突,每一種感情和沖突的爆發,都會比現實強烈很多,節奏快很多,所以這種沖擊就特別強烈。有時候我也會怕把觀眾嚇到,好在,會來小劇場的人,還有承受力。有一部感情戲,就是兩個演員,一男一女,對著說出分手時說的惡言,沒有劇情,只有一個場景。這位劇作家還有另一部,就是男女演員對著說戀愛的甜言蜜語走進愛情。後來這兩部戲經常被連排,把幾十年時間,從甜言蜜語到惡言相向,一切語言凝結在兩個小時裏,對演員,對觀眾,都是非常可怕的考驗。可是怎麽說呢?這種極端的情緒的體驗,就是戲劇的魅力。”丹丹的聲音平靜,甚至沒什麽語調的變化。

“光聽你說我都覺得太可怕了。”我剛剛平覆的情緒,似乎被這種平靜的敘述又攪碎了一些。

“是的,對於觀眾來說,只是一次置身事外的觀賞,但是對於演員來說,是沒有辦法抽象的背臺詞表演的,說每一句臺詞的時候,是要在腦海裏具象出場景的,他穿著什麽樣的衣服,留著什麽發型,做著什麽樣的表情,能讓你說出這樣的惡言,說出‘你把空氣都弄臭了’的時候,甚至要想象出一種具體的氣味。”

我只是跟著她的敘述想象了一下,忽然就有一種胸口被堵住的窒息感。

朱雯看了我一眼,默默的把一小盤甜點放在我面前。

我嘗了一片點綴的巧克力,甜味下有隱隱的苦味。

我放下勺子,開始講我的故事:“說真的,看這部戲,我被嚇到了,我覺得這個故事裏有我一部分人生。我有一段將近十年的事實婚姻,有一個男朋友,除了沒有孩子,我們都像戲裏的家庭,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很好,我們一見鐘情,認識一個月就同居了,我們沒有吵過架,他沒有對我大聲說過話,而我沒有對他說過‘不’,我以為他就是我的全部,我們可以這樣天長地久。可是有一天我發現他出軌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我們甚至都沒有溝通過,可是我知道他不會承認。後來我也出軌了,和不止一個人,有時候只是找個樂子,也有那麽一兩個,讓我真的動了心,可是我們沒法在一起。再後來,我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了他,跟一個對我好的人一起生活,他也找了別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又開始和他偷情,我沒法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那種全心全意愛的感覺,可是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後來出了點變故,我們各自又都散了,散了就散了,我也沒覺得太遺憾,他去了美國,這期間他還想挽回,跟他回家,把過去一筆勾銷。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心裏想,我想回去,用任何代價,我都想回到可以用自己全部身心愛一個人的時候,可是我的理智告訴我,那不可能,他不是過去的他,我也不是過去的我。就像穿過了一片巨大的沙漠,我很熱,我很渴,凝視著一片水面,那麽深,那麽靜,那麽美,可是我知道水面下有暗流,跳下去,我會溺水,可是留在岸邊,我會渴死,我拼命的逃開,漫無目的的找,有時候得到一片樹蔭,有時候得到一小片綠洲,我活了下來,但我知道我還會回到那個岸邊,我還會凝視水面,因為那是我的欲望。我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像戲裏那樣,一直糾纏下去,永遠不知道方向。我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說這些太隨意,我只是看了你演了這樣一個角色,我想把我的故事告訴你,我想你既然演了這樣一個角色,你一定對這個角色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吧。”我抽出紙巾,擦幹眼淚,努力讓自己呼吸平靜下來。

她們倆同時沈默了下去,朱雯時常掛在臉上的微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對於感情,我們都是文盲。’這是伯格曼說的。我想如果他都覺得自己文盲,我們不懂又有什麽錯呢?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許我可以對這個角色理解更多,可是演員並不是角色本身,我並不喜歡過多代入自己,在考進導演系之前我也一直都在學理工科,我也喜歡一切富有邏輯井井有條,但是演感情戲不是這樣。我只是告訴自己,不要強行為角色賦予邏輯,要保留一部分無知,那是屬於觀眾的空間。雖然聽起來挺不負責任。如果伯格曼自己都沒有辦法回答,以我們的經歷,又怎麽回答呢?”丹丹喝了一口酒,緩了緩神。

朱雯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對不起,我不知道。”

丹丹沈默了一會兒, 又開始用她平淡的語調說了起來:“說來也奇怪,我是演員,我的職業是話劇,可是好像我的生活完全沒有什麽戲劇化,我和我老公很早就認識,很早就結婚,有了個孩子,他對戲劇沒興趣,周末會帶女兒去看迪士尼和漫威的電影,他覺得我做演員只是一份工作,不太好的工作,沒有錢,沒有保障,忙起來不能顧家,雖然閑的時候還算自由,但是只要我喜歡就可以。他很傳統,覺得養家糊口是他的事,但也願意分擔家務和照顧孩子,他是個好人。我很少邀請他來看我的演出,有時候我怕嚇到他,有時候我覺得他不會理解,他也沒有興趣。我們好像從來沒有那種特別戲劇性的激情,但是也從來沒想過分開。我可以在舞臺上演那種奮不顧身、飛蛾撲火的愛情,我覺得我天生是個演員,我不需要太多體驗,就知道該表達什麽感情,也知道該怎麽表達,但是很快就出戲了。那種激烈的感情,在舞臺上就消耗了,回到家裏,我只想做個賢妻良母。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有那麽一點不滿足,為什麽我的生活這麽平淡,為什麽我對我的愛人沒有激情,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因為種種原因我們離婚了,我也不會特別想念他什麽,只是記得他是個好人。我甚至懷疑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如果我遇到一個真的讓我愛上的人,我是不是就真的離開他了,可是我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並不像雯雯。”

“怎麽又有我?”朱雯苦笑了一下。

“抱歉,我不該說你的事。”丹丹有點惶恐。

“沒關系,他都知道。”朱雯輕松的笑了,“我覺得我們今天這個交流,應該叫‘你有什麽不開心的說出來讓我們開心一下’。我的故事,丹丹上學的時候就知道,我愛一個人,單戀,從初中,到畢業很多年以後。說什麽飛蛾撲火,奮不顧身,可是他什麽都不需要,他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他把我當朋友,哥們,我懷疑我在他眼裏沒有性別,畢竟他大多數時間喜歡女孩子,偶爾也會喜歡男孩子,可是從不包括我。我們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有一些年每天都一起吃飯,一起上自習,一起跑步,一起打球,選同樣的輔修課,輪流去圖書館占座,所有人都知道找到我就能找到他,反過來也一樣。他帶我回家,見他父母,他的爺爺奶奶。有什麽心事他會告訴我,他有喜歡的女孩子,男孩子,第一時間告訴的是我,諷刺嗎?他明明都知道。他追他老婆的時候很辛苦,我不知道幫他敲了多少次她宿舍的門,送花,送禮物,送情詩。可是他不會知道我有多難,為了追上他的腳步,我沒有一天能讓自己放松下來,我要白天陪他組織或者參加這樣那樣的活動,然後做作業到淩晨,他陪他爸爸天南地北的調研,一走兩三周,我還要幫他抄筆記,做作業。我沒有足夠的聰明,也沒有祖輩的餘蔭,我怕有一步沒有跟緊他,就跟他這麽失散了,他不會回過頭找我。可是就算這樣,又有什麽意義,我那麽可笑,他們倆吵架分手,指天畫地的發誓永遠不見面,我呢?我裝作借覆習資料,騙他們一起吃飯,看著他們覆合。我焦慮過,哭過,厭食,甚至不敢照鏡子,我難過為什麽我不好看,不是他喜歡的樣子。”

朱雯停了下來,用紙巾捂住臉,平覆了一下。

“快畢業的時候他們準備著出國,我們三個甚至一起上自習,一起備考,我甚至比他還先拿到offer,可是我忽然想,這是我要的嗎?永遠這樣,跟在他身後,現在是跟在他們身後,我算什麽呢?我總要了斷的,我撤回了申請,申請了本校博士,他罵我傻,說如果是錢的問題,他可以幫我,傻的是他啊,我拿到了全獎,可我只想留下。後來他們結婚了,回國辦婚禮,我只記得他爺爺現場做了一首詩,他那麽高興,所有人都那麽高興,只有我在角落裏,努力不讓人看出我哭過,我自己那麽可笑。他在美國的時候,我還經常去他家,看看他父母,爺爺奶奶,說說學業,說說工作,有很多年,我見他父母的次數比他還多。後來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見他媽媽在哭,他爸爸在生氣,他媽媽哭著對我說,要是當初他娶的是你,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他爸爸第一次在我面前對他媽媽發脾氣,說你不看看你兒子現在什麽樣子,配不配得上人家。從那以後我很少去他家裏,可是我覺得忽然有什麽東西變了,我照了鏡子,覺得自己也沒那麽難看,我都不知道我已經走了那麽遠了,如果沒有他,我會在哪裏?如果不是為了跟上他,我能走到哪裏?我應該知足。從那以後,我就和自己和解了。這世界上有的是更重要的事,我沒有虛度。”

朱雯忽然笑了,我們三個人忽然也都莫名其妙的笑了出來。

丹丹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我老公來接我了,我要走了。”她忽然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微笑。

作者有話說:

伯格曼這個劇叫《婚姻生活》,某酷有原片,電影版和七集電視版兩版都有,真的要看嗎?

話劇版叫《婚姻情境》,過士行導演前幾年重排過一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