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法再容忍被搶走任何東西】

到年底前剩下時間我都在談合同和收款，我明白今年收回來的數額關系到我的話語權，就算矛盾最後激化到要鬧到院長那裏，沒錢也沒說話的份。

不過幾個地產甲方都只付的出商票，他們說今年真的只有商票，這都是他們爭取來的，如果我拒收，也別再跟他們催了。

我算了算額度，真的不算小數目，我問了法務，他扯了一堆債權請求權、票據承兌請求權，我對他的專業表示感謝，不過絲毫不能解決我的問題。

我只能再去問主管經營的院長，院長說可以計入今年產值，不過肯定不能分配，能計入產值已經算最好的結果了，我該咬牙收他們幾張白條嗎？

可是這幾張白條影響分配不說，我還計劃如果今年收益不錯可以結轉一部分現金到下年，不過結轉了明年還歸我處置嗎？

曹磊也在忙著收款，我知道今年的業績，大家都較著勁，都要推高產值，明年談分成才能占個優勢。當然他還要忙著中心的各種籌備工作，所以加倍忙得團團轉，但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不想失去任何話語權。

辦公室已經不是風平浪靜的辦公室，只要不出差，差不多每天都有所長登門找我私聊，只要打開了吐槽的閘門，關都關不上，我煩躁的心臟都不舒服。

可是舒服不舒服，日子還得過，控股又空降了一位下凡的同學來輔助中心管理。這位小譚同學，跟我差不多年紀，畢業就進了控股，主要工作就是聽總裁們吹牛逼以及打雜，熬了這麽多年，終於看見這麽個機會，跟控股申請過來，負責新公司的過渡期以及對接外部投資。我忽然意識到，可能這件事真的沒有那麽簡單，如果看不到機會，小譚不會來，他帶來的，大概就是控股領導對這個新類型公司的期待，而我手裏什麽都沒有。

小譚同學大概一天腳踏實地的工作都沒幹過，但是辦公室裏看臉色的事無比熟練，他迅速的熟悉了基本的人際關系以後，對每個所長都像對總裁們一樣卑躬屈膝，這一點我真的很佩服他。

但是我覺得挺累的，因為我也得客客氣氣的，他是控股空降的，總不能讓他不舒服。客氣歸客氣，我也看出來，他其實跟每個人都不會敞開說話，他知道自己站在什麽位置，而且會上一些重要的提議，他明顯曹磊商量過。

曹磊真的很會做事，從第一輪的提議遭到或明或暗的抵制，他已經開始分門別類的出策略了，他開始各個擊破，跟幾個最小的產值一般的工作室談轉為服務型機構，所有人員納入中心管理，他們以後會做服務型的業務，有保底的收益，不必在市場東奔西跑，說服他們換這樣的安穩。對於規模大一些的部門，他也慢慢的摸著每個人的底線和需求，我不打算和他有任何明面上的矛盾，但是反對他的聯盟已經越來越薄弱。

對於我，他和我談了很多感情，我們雖然不是同一個導師，但按專業也算同門，他說他記得我們第一次合作，他許諾讓我有更自由的創作空間，甚至非常刻意的拿他新拉來的項目和我合作，直接備忘了不錯的分成。

他表現得充滿誠意，但他的誠意裝不下我。

我們第一次矛盾還是爆發了，起因是我的一個朋友全家移民了，他原來有一小攤子，做著很專業的事，留下了幾個核心員工，都是一起奮鬥的兄弟不想讓他們散掉，想送給我。他們很專業，已經帶了穩定市場夠養自己，我不用擔心養他們，也不用費心管理，年底在那邊結了產值就可以過來。

我客氣的跟曹磊打了招呼，他表示要看看人，我也忍了，讓他面試了一下團隊，最後他說，他們很好，但是可以留在中心做個服務性部門，接全中心的工作，可以保障他們更穩定的市場，放在一個部門下就浪費了。

我忽然怒火攻心，開始還能心平氣和的解釋，後來完全變成了爭吵。

我和那個小團隊商量了一下，他們覺得依附一個大公司並不是本意，只是覺得來我這裏會省心，如果惹這麽多麻煩他們還是自己想辦法了。

周末我請房東，不，現在不是我房東了，說不清算什麽，我請戴晨來吃烤肉，用了美國東南西北中各地烤肉醬都烤了一份樣品。

他很滿意，每樣挑了一瓶要帶給他的西廚小男友。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不知道他還能跟小男友保持這麽久的關系。

“事實上我們已經分手了，但是這個社會要學會廢物利用，循環經濟，相信一個人也不容易，所以我們還可以合作。”

我點頭稱讚。

我問他還有沒有項目可以給我，哪怕虛簽個合同呢，只要不發生實際工作量，我就不討債，做多少收多少。

“我們在幾個新的園區，談的都不算好，不能保證多大量，不過可以先簽給你，到時候活多活少，按實際發生的算。我幫你交代好對接人，我也不插手了，別顯得我私心，單價你也別獅子大開口，讓我面子過不去。”

“以前都有過合同標準，我給你都是戰略合作價，我也是小本生意，別上來先砍價。”

“你隨便吧。”他漫不經心的回覆。

我也漫不經心的沒有繼續，其實我只想找個人傾訴下，可是我能找誰呢？

和季楚石聊聊貓，或者和慕容聊聊別的什麽。

慕容會說，快年底了，別那麽焦慮，別累到自己，泡個溫泉做個Spa。

我真的去泡了個溫泉做了個Spa，理療師快把我骨頭拆了，可是並不能治好我。

托尼老師給我做了個新發型，他幫我認真選了顏色，看起來氣色好一些，但我知道我沒有真的變好。

我的心理醫生可以幫我舒緩一下情緒，幫我好好梳理一下焦慮，可是依舊不能治好我，她給我開了點藥，起碼我可以睡著。

我可以抄佛經，聽澄見給我講講玄學，但是依舊不能治好我。

我並沒有那麽多並行的雜亂的痛苦，可以放手舍棄一些影響我的東西，我只是無能為力。

連X都開始勸我放下，我說工作怎麽可能放下？

他說也曾經在大公司工作過，但是痛苦到同事從他工位經過都會發抖，後來他就想明白了，他確實需要工作養活自己，但是他並不是需要“這份工作”，他可以選擇更適合自己的工作，無非沒有那麽體面，掙錢沒那麽多，但是，和被工作傷害比起來，這些都可以接受。你需要工作，需要工作給你錢，給你成就感，這都沒問題，但是不要讓工作把你變成工作機器。

可是我是這樣嗎？我從沒畢業就在這裏工作了，我從來不厭惡這個公司，這份工作，我只是厭惡現在這樣無能為力。

我當然也還有別的選擇，哪怕不想離開現在的公司，我也可以去院部找個崗位，或者聽著丁總的暗示，我可以去總工辦。我會損失一部分收入，但是那對我來說算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了。

可是我做不到，那些包裹著我的，空氣的繭，那些纏繞我的絲質的物質，它們在粉碎，在飄散，我可以呼吸，但每一口空氣都含著城市的汙濁，我可以感受，但感受到的卻是失去。

我沒法再容忍被搶走任何東西，任何失去都像撕下皮膚上粘的緊緊的一塊膠布，會粘下我的汗毛、皮脂，有時候會有一小塊皮膚，露出血肉，疼痛會灼燒我的骨頭。

我不是跟曹磊過不去，我是跟自己過不去。

自從我和曹磊吵了架，他對我的態度又有緩和。我在公司，原本是與世無爭的名聲，這個名聲在這種時候就是我的護身符，我都吵起來了，自然是他的問題。他當然不想這種時候背上這樣的罵名。

丁總偷偷告訴我，並不是所有院領導都支持他，也不是沒人支持我，他們覺得我更聽話，但是擔心我自己玩慣了，管不了別人，又怕控股伸手進來，我會頂不住壓力，但是反對曹磊的人覺得，他可能不聽控股的話，但是一旦獨立，他也不會再聽院領導的話。但是畢竟一個獨立公司要獨立經營，最後，還是支持他的聲音占了上風。

曹磊覺得，可能我只是對未來的工作沒有參與感，所以他開始任何事都拉著我參與，哪怕我不說話就聽一聽，他都要拉上我。

任何決定都要以征求意見的語氣來尋求讚同，這種演出我看了十年了，我還要繼續在另一個身上看下去嗎？

小譚同學對工作的進展有些惶恐起來，努力的從控股拉著資源，動不動有個大人物來考察，有時候是控股領導，控股的合作對象，旗下其他企業，以及投資公司，曹磊不會怠慢，但是他也很忙，他的PPT快講爛了，每次他都要拉我參與，每個字我都能背下來了。

曹磊說明天又有控股副總裁過來，還帶來幾個客人，小譚拿接待通知來給我過目，我已經快看吐了，但是意外的在客人名單上看到了Matthew的名字。

我楞了一下，問小譚明天的客人到底目的是什麽。

小譚說控股聯絡了幾個跟他們關系最緊密的投資公司，之前他們都有意向了，所以這次路演會很重要，所以控股特意來了主管的副總裁。

雖然我覺得完全不靠譜，但是我跟他說我沒有任何意見。

不和同事私教的好處就是，小譚這樣精明的人都不知道我和其中一個公司有關聯。

晚上我去食堂吃著晚飯，糾結了一下，把接待通知發給了Steven，等我到了家，才收到一條回信：“這是什麽？”

我茫然看著窗外，覺得心裏一片空白，這樣下去也許不會有任何結果，可是我沒法再等。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Steven的號碼，他很快就接了。

“我想和你見個面。”我努力掩飾著聲音裏的焦慮。

“什麽時候？”

“現在。”

“現在？”我忽然聽見他的電話背景裏有很多人吵鬧的聲音，一個女人發出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陣哄笑，“我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他匆忙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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