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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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多少分岔,總會收束到一個結局。】

幾分鐘後Steven回了一個電話,聽起來背景裏已經沒有了吵鬧聲。他說讓司機來接我,等我到了他也差不多完事了。我把接我的位置發給了他。

“你還在外面住呢?”他回覆。

我沒理他,去洗了個澡吹幹了頭發,換了身衣服,噴上雪白龍膽,我覺得自己有點病入膏肓的感覺,可惜後悔也來不及,總不能再去洗個澡。

換衣服的時候我在衣櫃裏看見一條羊絨圍巾,那還是Steven的,不知不覺又入了冬,時間流逝這一條圍巾的交情兜兜轉轉到現在,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把圍巾掛在脖子上。

現在跟任何人談感情,我都覺得有點太奢侈,不過有些東西總能循環利用一下才環保,甲方可以垃圾分類,項目可以回收處理,炮友當然也可以考慮變廢為寶。也許他對我的興趣真的有三個月保質期,雖然已經到了尾聲,至少他應該不是把我對他每一分不遜都找補回來的人吧。

坐在他的車裏,對著沈默的司機,空氣裏是陌生的香氛,陌生的背景音樂,陌生的發動機響和路噪,車緩緩向城裏駛去,我看著路邊枯燥的風景,才意識到有多久沒有認真看過樹葉飄落,幾場寒風就入了冬,而我對時間毫無感受。

車進了二環我就有些迷路,只覺得東轉西轉越發荒涼落寞,連路邊的行人都看不見幾個。這個城市沒有夜色,也沒有夜生活。

最後車在一條小街路邊停下,不遠處隨意停著幾輛跑車,旁邊是一道灰墻,一座翻修過的灰磚門樓,做了精心而冷淡的照明設計,但是沒有門牌什麽都沒有,只有兩扇緊緊閉合的實木大門,門旁陰影裏有兩三個黑黢黢的人影,看見車停下,他們似乎動了動,又回到黑暗中,好像隱形的。司機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門開了一點,Steven的身影出現,飛快的閃出大門,然後兩扇門又緊緊閉合了。

他低頭透過車窗看了看我,然後開門進來,卷進來一股寒氣,以及濃重的酒氣。

“一個小妹妹過生日。”他笑了笑,“幹嘛這麽看我,我臉紅嗎?可能喝的有點多,我現在酒量下降了。”

“你還會多呢?”我依舊看著外面那兩扇緊閉的門。

他聽出我語氣裏的嘲諷,笑了:“你不看看後墻都到哪了,沒人會在這裏胡搞,老頭子們知道了五分鐘就能派人來把他們腿都打斷。怎麽了,什麽事這麽著急?”

我向車窗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你不說我回去了。”他這樣說著,卻借著醉意逼近了我並且順手開了燈。“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我沒事,你回去吧。”我向後靠了靠努力和他保持距離,躲避他身上的酒氣,還有混雜的香水味,忽然不再想和他說任何事。

他輕輕笑了:“你又這樣。我給Matthew打電話了,他說他也不了解情況所以還沒跟任何人匯報,他明天去參加的會跟你有關系是嗎?你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送我回去。”我說,“或者我打車走。”

“別走。”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向司機飛快的說了個地名,車緩緩啟動了。

我掙脫開他的手,遠遠靠著車窗坐著,他似乎也覺得沒意思,回到自己座位,靠在靠背上,放下中座扶手,我們隔著扶手沒有言語,他閉著眼睛,我看著路邊,眼前忽然一片燈火明亮,車已經開上了長安街。

車離開長安街拐了兩個彎,在一條安靜的小街旁停下,他剛才似乎睡著了,忽然驚醒,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他看了看路邊,開門下車,然後幫我拉開車門。

這邊的夜依舊沈寂,街道黑暗,整齊,路邊大都是些八九十年代的紅磚樓房,偶爾幾棟高一點的新樓穿插其間,大體也是方方正正,整整齊齊,路邊有些齊整的小鋪面,都已經關門,但比內城還是多幾分過日子的氣息。

我下車,在冷風裏裹緊外套,跟著他穿過街道,進了一個小區的鐵門。

這是個很有年代感的老舊住宅區,維護的還算幹凈,房子似乎也今年修繕過立面,看起來起碼是幹凈的,只是路邊停滿了車,幾乎擠占了一切綠化花園。已經很晚,只有個把老人還在遛狗。

他熟練的穿過小花園,走進一個樓道門,掏出鑰匙打開了一層一扇老式防盜門,幹熱的空氣撲面而來,還有一種微弱的,舊紙的氣味。

房子幹凈,客廳不大,濃濃的上個世紀裝修風格。老式的家具,老式的沙發,電視空調之類電器,倒都是新一些的,但看上去也是用過幾年的。空調上還罩著一個花布做的土味十足的布罩,沙發巾看上去比我爺爺奶奶用過的還有年代感。

他打開鞋櫃,取出兩雙老款塑料拖鞋,扔給我一雙。

“這是什麽地方?”

“我爺爺奶奶的家。”

“為什麽來這?”

他沒有回答,我們一起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他接過我的圍巾似乎認真看了一眼,但是並沒有出聲就直接掛了起來。

他走進廚房,燒了一壺開水,然後推開一扇門讓我過去,我意識到這是兩套房子,打通了連在一起,推開門就進了另一套房子的客廳。

這半邊客廳裏,擺滿了書架,像個小型圖書館,我才意識到剛進門聞到的舊紙味是哪來的。只是書架規格並不統一,顏色高矮都不一樣,擺放也不算整齊。

“我爺爺喜歡初版書,留給我很多,現在的人連紙書都不買了,還有幾個人在乎版本呢?”

我跟著他穿過那些書架,偶爾會撞上一個矮櫃,一大堆紙質文件,或者看上去有幾十年的英文財經雜志。

“像個圖書館。”

“我奶奶去世以後,一直想找個大學捐了,可是總覺得他們也不會珍惜了,所以還是放著吧。”

他推開一扇門,是一間小小的書房,裏面家具簡單又陳舊。

“我爺爺的書房,每天四點多就起床,在這看書,寫文章,六點出門給全家買好早點,然後溜達著去上班。”

“所以你的作息也是祖傳的嗎?”

他笑了起來,又打開另一扇門:“這邊是我奶奶的房間,以前她在客廳裏放一個條案,後來書架多了,她就搬進房間了,每天寫寫畫畫,有時候幫人免費裱裱字畫。”

他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示意我在這裏等他,然後走到隔壁關上了門。

我在書架上翻了翻,忽然覺得這間房子就是小小的迷宮。

他回來,但是看不到我,他喊了我的名字,我回應,他才找到我,遞給我一杯熱水。

“如果有平行宇宙,是不是每一次選擇都會產生一個新的時空,每次你左轉或者右轉,就又生成了一個,如果能在時空之外觀察,這裏就擠著無數個你。”我靠在窗臺上,捧著水杯看著眼前的書架。

“小徑分岔的花園?”他站在我身邊,靠著暖氣片,我們一起看著那些書架,“一個分岔鏈接的時空結構,從外面看過去會很奇異吧。”

“如果這些時空都擁擠在一起,該有多少個你呢?那些你都是一樣的嗎?”

“就算是同一個人,在每個時刻,都是一樣的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個迷宮裏,一些時空裏多了一個人,其中一個我,心裏有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個我應該怎麽選擇呢?每種選擇,會不會收束到同一個結局上呢?最後,間諜總要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不管有多少分岔,最後,我們總會形同陌路吧,我低下頭,手裏的熱水和身後的暖氣,已經把寒意全部驅散,現在我覺得有些燥熱了。

“給你看個東西。”他示意我看他的腳踝。

“哦,你給我看什麽?有錢也要穿秋褲?”我笑著說。

他笑著掐我的臉。

他的腳踝上有一朵鳶尾,是我給他畫的那一朵,紋身師稍稍調整了一下圖案,但是可以看出還是原來的紋樣。

“紋上的?”

“是的。”

“你不怕別人看見嗎?”

“如果有一段時間特別不想忘掉,就總想帶點東西離開吧,哪怕做一點出格的事。”

他握住了我的手,然後領著我離開書房。

他告訴我他堂姐的房間:“每次路過我都很害怕,怕她突然沖出來為了莫須有的事罵我一頓。”

“你堂姐?”

“我大伯去世以後,我伯母精神就不太好,經常要住院,從精神病院到療養院,再從療養院到醫院,我堂姐就一直跟著我爺爺奶奶生活。她現在在紐約做藝術品生意,嫁了個可怕的猶太人。你去美國可以找她玩,不過最好離她老公遠點。”

最後他推開一扇門:“這是我的房間。”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個書架,墻上還有Kurt Cobain的海報,墻角有兩把舊的木吉他。

他脫了鞋盤起腿坐在床上,靠著墻,我也這樣坐在他身邊。

“從小學到大學,十幾年,每次放了學,我就騎車先回這裏,寫作業,吃飯,如果我爸媽在家,就回去,他們出差或者忙,就在這住下,我爸爸媽媽習慣了搬來搬去,我覺得這裏更像我的家。後來我爺爺去世了,就剩下我奶奶和保姆住著,我忽然發現,不管遇到多煩心的事,就回來坐一會兒,哪怕就幾分鐘,好像就能從整個世界逃開那麽一會兒。現在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睛,聽見有鋼琴的聲音。

“這麽晚了還有人彈琴?”我聽著那串幹澀破碎的琴音,忽然覺得很可憐。

“這邊現在算學區房,好多為孩子來買房的。”

“彈得很爛。”

“是啊,這孩子真可憐。”

琴聲終於停了下來。

我睜開眼睛,低頭看著他腳踝上那朵鳶尾,恍恍惚惚好像忘了我曾經畫過一朵那樣的花了。

我的視線離開那朵花,落在書桌上,那裏有一張照片,年輕的他,除了青澀,其實也沒有太多滄桑爬上他眼角鬢間,他身邊有個瘦瘦的女孩,長發飄飄,她的笑容那麽自信,好像擁有整個世界。

“現在你好點了嗎?”他伸出手,攬住我的肩膀。

我靠在他的肩頭,忽然覺得胸口堵住的什麽東西被抽走了,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這些天累積的憤懣,壓力,糾結,忽然傾瀉而出,我終於能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何老師找睡友,除了“當時我們都無聊”以外,並沒有什麽底線和標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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