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個表情和“呵呵”的用法差不多。呵呵。】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梯盡頭，他沒有回頭。

他的氣味，他的體溫，都還留在我的身上。

我等著這些微弱的感覺慢慢的消融在空氣中，然後才開始緩慢的擦掉眼淚，最後轉身離開。

我看見Steven站在不遠的地方，不知道他來了多久。

“如果你來送他，好像有點晚了。”我走到他身邊，低頭想離開。

“我們沒什麽可告別的，我不是來送他的，我下個月還要過去，你有需要給他帶的東西可以給我，或者請個假跟我一起去好了，就當個驚喜，他的生日不是快到了？”

“恐怕沒時間，謝謝，再見。”我想從他身邊離開，可是他用力的握緊了我的手臂。

我停了下來，不想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太過失態。

“我知道你會來這，我就是想告訴你，他不在這段時間，有什麽麻煩，都可以去找我。”

“如果是這句話，你不用來這裏，打個電話就行了， 如果他剛走你就想約我，我真的沒這個心情。”

“你想多了，”他松開我的手臂，“就這一句話。”

“今天是工作日，你很閑嗎？”

“有時候我閑點對別人更好。”他轉身離開並沒有再說一句話。

回到公司，我在飛常準上無聊的看著慕容的航班那條彎曲的航跡，第一次覺得長途飛行的時間讓人難耐，想象他在飛機上無聊的喝酒，睡覺，看電影，走動，吃東西，在幹燥的空氣中塗抹潤膚露，留下佛手柑的氣味。

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寧，我不想晚上也這樣寢食難安，就去跑步了，跑步，跑步，單純的跑步，提高配速，心率報警，把自己累得像條狗。

我筋疲力盡的回到家，季楚石發來一個好友申請。

我通過了，然後什麽消息都沒有。

我也有點尷尬，加上有些心神不寧，所以信手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你這個表情是不是‘傻逼’的意思？”他回覆。

“誰告訴你這個表情是‘傻逼’的意思？”

“我以為這個表情和‘呵呵’的用法差不多。呵呵。”

“我們能視頻嗎我想看看對面是不是你，我懷疑你的大腦被控制了！這一點都不像你。”

“可以，我也想看看我的貓呢，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照顧好它。”

我去抱來陸女士，跟他視頻連線，電話接通了，雖然網絡有點延遲，他的臉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精神不錯，背景看上去是一間裝修簡單的公寓，是白天。

陸女士激動的過去對著屏幕撓撓拍拍，似乎想方設法想把主人救出來，它這個樣子我倒有點心酸。

季楚石沒理我，隔著屏幕先跟陸女士說了一會兒話，陸女士似乎也意識到主人並沒有辦法從小屏幕裏出來，只好遺憾的安靜守在我身邊看著，舍不得離開。

有點像父母離異的孩子的委屈，幸好它不會說話，不會告訴季楚石我把它一個貓扔在家裏半個月。

“要麽人應該養個寵物呢，畢竟人類大體跟你差不多，貓就完全不一樣。”

“你不要上來就罵我，我知道我錯了，聯系不上你我也一直很著急。”

“我挺好，正在享受法國工作時間，每周工作兩天，休息五天。”

“你的五千個聯系人找回來了嗎？我第一次知道，你加一個好友還需要找人審核。”

“當我沒有了五千個聯系人以後，才想明白，絕大多數人，不認識更好。”

“也包括我嗎？”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沈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停在這裏，不要繼續了，可是我還是管不住自己，停不下來，一天天越陷越深，最後還不是這樣，輸了人又輸了貓。”

“你回來的話，至少我可以把貓還你。”

“好吧，等著我吧。你還在騎車嗎？”

“最近沒有，你的車還在呢。”

“我有個朋友在北京有個騎行俱樂部，人很好，你想有人陪你騎騎車可以去找他。貓可能該打疫苗了，你可以帶它去查查抗體。”

“你走的時候發生的事，他都告訴我了。對不起，我一直都沒信任你。”

“那不重要了，其實我們的問題也不在那一天。能想明白就好。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你要處心積慮的接近我，後來我明白了，你只是需要一根稻草，任何人在我的位置上，你都要抓住，你想要的不是我，只是那一根稻草。這些天我還在想你，但我想的是，我們停留在成為朋友的那一刻，就好了。”

“對不起。”

“別說什麽道歉的話，我會覺得我更失敗，我已經放下了，真的。我只想告訴你，你不需要別人來證明你值得被愛。我喜歡的從來不是投懷送抱的你，我只是喜歡你坐在我身邊，陪我聊聊天。”

“我們還可以回到那一天。給我講講你在哪，看到了什麽好嗎？我想聽你說話。”

我抱著貓躺在床上，聽著他講著這些天發生的事，一件又一件，我安安靜靜聽著。

他講的真好，我從來都喜歡這樣聽他說話。

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停在這裏，就好了。

閉上眼睛，回到過去，回到本該停留的位置，回到沒有猜疑，沒有言不由衷的愛，沒有互相惱恨的時刻。

回到為他穿越一個城市，只為了泡一杯熱茶，說說話的時刻。

第二天一早，我看見慕容的消息，我問他為什麽不打個電話，還不如飛常準給我推送了一個飛機到達的信息呢，他說不想吵醒我。

他說按他的習慣，如果有人明知道他在國外還淩晨四點給他打電話，他一定會掐著表在對方淩晨四點的時候打一個回去。

我想這個辦法對Steven可能沒什麽效果，如果淩晨四點給他打電話，他就真的淩晨四點起床。

我們說了會兒閑話，他的公寓還在收拾，在酒店暫住幾天，連時差都無縫切換，看上去他什麽事都沒有。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我跟季楚石聯系上了，又覺得自己多事，他還在叨叨那棵樹的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他。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面對面的他，視頻電話裏的他，或者對著攝像頭錄小視頻的他，似乎根本不是一個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同樣的感覺。

我翻出他留給我那個U盤，我不敢打開，也不敢處置，就那樣放著吧，我想。

周末我去幫澄見賣畫的畫廊定了個框，想把九色鹿托裱掛起來，老板問能不能出給她，她可以按市價兩倍給我，我笑了笑拒絕了，她並沒有深究，說喜歡的當然不能以市價計，她只想留個電子版，我讓她去和澄見商量，她幫我訂了個素凈的木框。

我去開了三季度的經營工作會，會前經營辦突然通知我，不必再匯報板塊匯總數據了，今天所有匯報都只是部門數據，我又白算了很多賬，心裏一陣煩悶。

不知道為什麽來了控股來了一位副總裁，搞得大家有些緊張。

會開的愁雲慘淡的，一個個唯恐哭窮聲音不夠響，聽到後來我簡直都缺氧了，心如止水。

最後自然是院領導依次總結，我打了個哈欠，強行咽下流出來的眼淚，跟師兄討論晚上定什麽外賣，副總裁也出來講了話。

“領導就是不一樣，他都說了五分鐘了，用的全是虛詞，他是怎麽做到的？”我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怎麽稱讚。

“要麽說學無止境呢！”師兄說。

終於輪到院長總結，我憋著尿又不敢這時候出去，聽完前半截廢話簡直快要昏厥了。

最後院長宣布了一個新的部門調整安排：“新媒體展示中心的組建將繼續進行，曹磊同志暫時代理中心主任職責，負責相關部所整合工作，希望相關部所積極配合工作，爭取年底前完成整合，明年正式按新的中心運營。”

事不關己的已經快睡著了，幾個關己的又醒了過來，我看見有人竊竊私語，丁總在前面坐著，有意無意的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個職位本來院長跟我談過，我沒想過要做什麽，甚至沒有同意，可是現在變成別人的，不管怎麽說，我心裏都有被戳了一根刺的感覺。

而且這之前經營辦還把整個板塊經營數據全給了我，也就是說這只是很短時間發生的轉變，我覺得有一種憤懣的情緒慢慢放大。

“這個事之前院長不是問過你嗎？”師兄小聲說。

“我說這麽難辦的事，我可搞不定。”

“你不上就有人上，你扭頭一走，人家可沒少在領導面前表決心，現在還不是繼續，你還得聽人家的。”

“聽就聽吧，我才不操那個心，有多大碗吃多大飯。”我裝著若無其事的說。

會終於散了，我看見曹磊興高采烈的去和院長和副總裁打招呼去了，現在我只想上個廁所趕快回家擼貓，可是他徑直向我和師兄快步走過來，拉我們一起去吃飯。

師兄說他家孩子病了，今天實在不敢晚回家，我總不能說貓病了，只能陪著笑臉一起去。這時候說不去，倒像是我有點什麽情緒似的，

這頓飯吃的無比難受，聽著副總裁和院長對著吹牛逼，我還得陪著捧哏，裝著崇拜的眼睛放光，曹磊更是表演的有點過，我們入戲已深，頗演出了幾分並肩戰鬥的感情。

最後曹磊把自己灌醉了，我們在門口道別。

人走的差不多，院長說：“這個人選院長辦公會上討論，爭議也挺大的，不是不認可你的能力，就是怕你壓力太大。我也怕你有什麽情緒，本該先跟你談談的，但是你剛休假回來，我也出差剛回來，你能理解，我也就放心了，院辦公會也初步擬了副主任人選了，第一個考慮的就是你，放心。”

“怎麽會，”我笑著回答，“我是真的覺得他各方面都比我更適合，這是對我們都有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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