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九色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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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鹿王,我匍匐在塵土中】

我被Steven的動作驚醒,他正在悄悄離開我。

“還很早,繼續睡吧。”他拍拍我的肩,給我蓋好被子。

“你要走了嗎?”我迷迷糊糊的看著他。

“一會兒吧。”

我閉上眼睛往他的身上靠了靠,再去占有一點他的皮膚留下的溫度。

他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還是想從這裏帶走點東西吧。”

“是我嗎?”

“你在想什麽呢?”他笑著吻了我的額頭,“給我留下一幅畫吧。”

我擡起頭索取一個分別的吻。

我的發梢還有紅酒的氣味,混合在薰衣草香氛裏,一夜過後,並不怎麽讓人愉悅。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空無一人,分手比流感痊愈還要快。

我去餐廳吃了早飯,前臺告訴我車已經備好,還幫我打包了很多當地特產裝了起來,隨時可以送我去機場。

我的航班很晚,所以還來得及去跟澄見道個別。

他正在小溪邊打水去澆菜地,看我過來微笑致意。

“你是要走了嗎?”他穿著夏天的薄僧袍,看上去還是平靜快活的樣子,不管是讀書畫畫,還是澆菜,似乎都是無比有趣的事,這個世界對他總是有趣的。

“是的。”我踩著溪邊的大石塊,向他走過去。

忽然看見溪水裏,一只綠色的螳螂振翅飛了進去,眼看要被溪流沖走,螳螂費力的扒著石塊,似乎在掙紮。

我不知道這只倒黴的螳螂喝口水要付出這麽大代價,從地上撿了一根長樹枝,想去把螳螂挑出來。

接近的時候,忽然看見一條細長的黑色的東西,從螳螂肚子裏鉆出來,順著溪水流走了。

我嚇得倒退兩步扔了樹枝,一腳踩進水裏,差點坐在石頭上。

“是鐵線蟲嗎?”澄見看了我一眼,放下水桶,走近螳螂,用手撿起來遠遠扔開,“扔遠一點,它還會跳水的。”

“那是什麽東西?”

“被鐵線蟲纏住了,你沒見過鐵線蟲?就是一種寄生蟲,會寄生在螳螂肚子裏,到繁殖的季節,它就會控制螳螂跳進水裏,然後它就會去水裏繁殖了。螳螂是很怕水的,但是被鐵線蟲控制了就會瘋狂往水裏跳。”

“那螳螂還能活嗎?”

“不知道,不過挺可憐的。今年天熱,鐵線蟲特別多,每天都有螳螂往這條小溪裏跳。”

“湖裏也會有嗎?我在湖裏游過泳!”我打了個寒戰。

“大概也有吧,不過鐵線蟲寄生人體的案例很罕見,不喝生水就沒關系,你不用害怕的,而且蟲子也只能控制螳螂,對人是沒有什麽太大危害的。”

“為什麽有這種東西?”

“只是一種生物生存的方式。世界上寄生的生物,還是很多的,寄生植物動物的都有,不過寄生昆蟲的這種,還是挺嚇人的。”

我幫他拎了一個水桶:“那這水裏也有鐵線蟲卵嗎?”

“這是澆地的,你不要喝就是了。有時候有人會來打山泉水,師父都勸他們不要直接喝,或者煮開了才能喝。”

“我不明白,寄生蟲,為什麽能讓一只螳螂跳水自殺!被控制了,就連自己最怕的事都無所畏懼了嗎?”

“就像我們人類,不也經常做一些對自己沒好處的事嗎?明知道不好,明知道不對,明知道對我們沒好處,甚至做的時候都無比恐懼,但是總會被各種各樣的欲望控制,就像飛蛾撲火,螳螂蹈水一樣的不能自拔。”

“也許我們腦子裏也都有各種各樣的寄生蟲,控制我們做各種決策,我們的很多欲望,也許只是蟲子告訴我們去追求的東西。”

“確實,有些寄生蟲也許能影響人類的思想,比如弓形蟲,本身對人體的危害非常輕微,副作用卻可以讓人更愛貓,這算一種和善的寄生蟲了,那些不和善的呢?又讓我們做什麽?也許佛陀就是真正驅除出靈魂裏寄生蟲的人吧。並且他教我們一些修行的辦法,這樣我們也能一樣。”

“你又開始了。”

“我正經的,給你看一幅畫。”

我們澆了地,走到他的畫室,他點燃了線香,花瓶裏換了一片新鮮荷葉。

他在條案上展開一幅畫,那是一只鹿,背景有隱隱的佛像的影子。

“這是九色鹿?”

“鹿王本生,我在莫高窟看到的,那個窟很多人想去看,但現在只是調節用,很少開了。我求講解員讓我在裏面多待一會兒,那個窟有兩幅,一幅真跡,一幅覆制品,不過內容都是一樣的。”

“你喜歡那個動畫片嗎?那大概算得上真的藝術作品。”

“是的,我只是去驗證我讀過的故事。”

“什麽故事?”

“關於作者的。你覺得九色鹿這個動畫片,講的什麽?”

“善惡,因果,佛法無邊,等等。”

“不,這個故事最初的劇本,出賣鹿王的弄蛇人雖然下了地獄,但是他在地獄裏懺悔後,成佛了。”

“你說什麽?”

“但是這個劇本當時被否定了,所以作者用藝術的手法來表現了這個故事,動畫片的第一個鏡頭,和最後一個是重疊的,也就是說,這個故事是輪回的,這個故事講的不是單純的善惡,而是輪回,只是這重含義,不仔細看會被忽視,或者作者故意讓人忽視吧。如果講了輪回,大概當時也就沒法播出了吧。”

“如果是輪回,可是鹿王是佛陀的前世,捕蛇人最後也成佛了,他們是脫出了輪回的嗎?”

“你說得對,所以,這就是第三重含義。你知道,作者創作的,是他看到的,感受到的,最終他悟到的。他遭受了迫害,但是他看到,迫害他的人,一樣遭受了同樣的迫害,所以他重獲自由以後,他真的原諒了迫害他的人,他原諒了弄蛇人。這個故事不是純粹的善惡,鹿王是至善,但是弄蛇人,國王或者王後,只是些普通人,被欲望控制,並不是惡人。這就是這個故事第三重境界——無我。作者的內心已經超脫了人世的善惡,達到了無我的境界,他的內心成佛了,鹿王和捕蛇人才能超脫輪回。”

“普通人?”

“我們都是普通人。你也看過五百強盜成佛因緣,佛祖度化一切人心。九色鹿的創作者,是真的懂了佛法。”

澄見把畫輕輕折疊起來裝進一個信封。

“你留著或者送人都沒關系。這次閉關我覺得也有進益,打算安靜一段時間創作。不過如果你還有空過來,我們還可以一起畫畫。”

“這段時間大概都沒空了吧,你有空去北京去找我?”

“好。”他微笑著看我,“你也要好好的。”

我抄完了拖很久沒有寫完的經文,他依舊去打坐,禪定,仿佛我不存在。

我在他的禪定時刻離開,沒有什麽悲傷,或者不舍。

飛機推出的時候,乘務員來回走動,絮絮叨叨的要求遵守軍用機場規定關閉遮光板。

連最後看眼風景的機會都沒有,我戴上眼罩靠在座椅靠背上,在飛機起飛滑行時劇烈的噪音中,我竟然輕松的睡著了。

我夢見莫高窟,夢見一級臺階一級臺階登上二百五十七窟,我夢見我在其中,我夢見鹿王,我凝視著它,它凝視著我,它身上有無比柔美的光,而我匍匐在塵土中。

到北京的時候我給房東發了個消息,他說本來也是要去鏟屎的,正好帶點宵夜來看我。

我看了一眼手機,看到X給我回了個消息,我想起我們好久沒有聯系了。

他說他趕稿閉關,電話都關機了,人還不是為吃飯奔忙,鄭淵潔說他娶不上老婆才寫作,所以他在為生殖器打工,我們雖然不一定為生殖器打工,但是給別的器官打工也差不多,我們只是為自己的欲望打工而已,沒了欲望,大概也就不需要打工了。

我問他了解不了解九色鹿的背景。

他說,雖然不了解,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為什麽總有人說現在的動漫創作水平下降了,其實並不是,而是創作邏輯已經完全變了。那個年代,影視作品審查很嚴格,當然跟現在不一樣的嚴格,但是動畫片被認為是小孩子看的東西,幾乎沒人管,所以,他們不是當給孩子的動畫片來制作的,是真的在表達內心,我們現在的工業化制作,是不可能覆刻當年的狀態的。你覺得那時候的動畫作品更好,只是因為,你是成年人了。

我看著車窗外擁堵的道路,昏暗的天空,我生活的真實的觸手可及的世界,只是恍若不認識這個城市。

我回家,打開門,陸女士跳出來歡迎了我,它柔軟的依偎在我懷裏。

房子衛生保持的很好,雖然我不在,保潔還是上門了幾次,看起來房東也來過。

想起他他就敲了門,我開門讓他進門,發現他態度並沒有太熱情。

“我以為久別重逢你能給我個擁抱呢。”

“這算什麽久別,咱們倆半個月沒見還需要這麽熱情嗎?你半個月不理我不是很正常嗎?”

“才半個月嗎?”我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你覺得你的假期比半個月長,那恭喜你賺到了,不過明天是工作日,收拾收拾準備上班吧。”

我們坐在飄窗前,看城市的萬家燈火,不知道為什麽,連空氣的溫濕度都讓我覺得有幾分陌生。

他帶來的是食堂加班給他做的清粥小菜,我切了一些打包的豆腐幹,陸女士好不容易得了人氣,懶洋洋的偎在地臺靠墊上。

“我想跟你談談。”他表情淡淡的。

“這個開頭我懂,後面跟的肯定不是好事。”

“這個房子,我不打算租了。”

“有人跟你說什麽了嗎?”

“這也不重要,你也不是沒地方住。”

“沒人提這個茬兒你會趕我嗎?我不想賴在這裏,但是這真的是你想這麽做嗎?”

“我也不在乎誰跟我說了什麽,當然,你高興,你不高興,我也不在乎。反正我跟你說了,這個房子我不租了。從現在開始解除租賃關系,不要再給我租金了。但是你怎麽收拾東西,搬去哪裏,需要多久才能搬完,需要一個月還是二十年,都不關我的事,我說的夠清楚了嗎?”

我沈默了一會兒,躺下枕著他的腿:“我應該怎麽做?”

“這是你的事,當然是你自己決定。”

“如果我居無定所了,貓給你吧。”

“不必了,世界上最好的寵物,就是朋友家的貓,鄰居家的狗,前妻養的孩子。”

“爛人!”

我送了他一幅畫,雖然不入他眼,他也禮貌的收下。

作者有話說:

每次給何老師拆夥都更有寫文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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