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感受著時空錯亂的人，就是我自己】

第二天，我去上班，半個月沒有上班，我倒沒有厭倦早起和出門上班的感覺，甚至有些想念了。

比起四五點鐘就被Steven的老年人作息吵醒一次，我一個人還睡得久些。

慕容發了個消息說他明天到北京，他準備收拾收拾房子，跟我說一聲，他沒有說讓我回去，一個字都沒提。

季楚石依舊沒有任何回信，沒有通過我的好友申請，我甚至懷疑我被他屏蔽了。

辦公室還是熟悉的感覺，我要了一杯咖啡，開了兩個會，補簽了一些項目內審表，經營辦催三季度數據匯總，我去食堂吃了個午飯。

我有些恍惚，確實有我沒我，地球都照常轉動，太陽也一樣升起，不管人在哪裏，OA上的簽字流程一樣都在進行，項目會議都一樣開著。

如果不是我把帶回來的土特產零食都放在了休息區，同事們甚至都沒意識到我休假很久。

每個人都照常的忙忙碌碌或者摸魚，唯一感受著時空錯亂的人，就是我自己。

下午我去咖啡廳坐了一會兒，看見一個同門師兄，看見我，過來陪我喝杯咖啡。

“有陣子沒見了，你們秘書說你休假去了。”

“是啊，跑一個村裏住了半個月。給你帶了點當地的有機茶，還有點零食，下午給你送去。”

“太謝謝了，我還沒回辦公室呢，剛開了個會。你真幸福，我也想趁著暑假尾巴，帶孩子去海邊玩玩呢，就是要開經營工作會了，也就剩周末了。”

“你準備匯總材料了嗎？經營辦催呢，我還沒弄完。”

“有什麽可準備的，就那麽幾個數。”他去取了咖啡回來。

“你們今年怎麽樣？”我往咖啡裏加了一包糖攪動起來。

“湊合活著吧，比去年差，但是肯定比明年好，新簽合同太少了！不過我聽說今年都很差，要麽怎麽這個會每年都是年中開，今年一拖拖到三季度呢。”

“我看了我們整個板塊的數據，到款不如去年，也是新簽特別差，還不到去年同期一半，這樣明年麻煩大了，這個市場怎麽搞的？”

“這個就別提了，本來市場就差，地產很差，地方政府也沒錢，咱們這下游企業，能活著不錯了。”

“我今年丟了個大單子，甲方要做施工總承包，我猶豫了一下，又和院裏商量下怎麽操作，回頭就被人搶了。七八千萬的工程量，設計單獨招標怎麽不行？真搞不明白了！”

“我知道你說哪個，我們也一樣，都被天石搶了，現在整個長三角珠三角的市場我都不敢碰了。我有個哥們去了那邊，他們今年瘋狂搶市場。你知道他們怎麽玩，他們和甲方說，有合同就行啊，我們全墊資，交付驗收才收錢，工期保證最短。你做個EPC還猶豫呢，人家全墊資，甲方再怎麽想著你，你這個條件跟人家也沒法比啊！”

“他們設計做的又土又糟，工藝也都稀爛，以前給我做過兩次施工差點把我氣死，全靠擺平甲方。一個大項目幾千萬上億的墊資，錢從哪裏來？瘋了嗎！”

“人家去年上市了，大把的現金，銀行授信，只要拿到合同，沖業績就行。你知道他們項目上多敢送，咱都不敢想。我前上個月剛中了個標，方案標標底還大幾十萬呢，想甲方這麽誠心，把施工圖拿下來吧，結果天石跑去跟甲方說，施工圖連上智能化和照明專項，統統不要錢，施工還全墊資。以前這麽玩的，都是小公司，搶點爛項目，現在他們這麽大公司也這樣搞，設計費從施工從供應商那刮刮也就夠了。而且他們給供應商也不缺錢，沒賬期，供應商給的折扣都是割肉價，神速交付，你做個設計的功夫，人家施工都完了！”

“這不就是比爛嗎？”我喝了一口咖啡，多加一包糖，也不能遮掩便宜商業豆的幹苦。

“他們還瘋狂挖人呢，我都被獵頭騷擾了，有人找你嗎？”

“沒，我這塊業務，他們看不上。”

“那可不一定呢。”

“反正我懶散慣了，受不了，業務不行，大不了裁幾個人，我們人也不多，跟員工談談，大家少賺點，抱團過冬吧。”

“你這樣衣食無憂的，實現實現藝術夢想，我們這樣的，房貸車貸，老婆的口紅孩子的課外班，降個薪立刻就有人過不下去日子。”

“我有個屁的夢想，活著罷了，我沒老婆孩子，人生贏在起跑線上，多少比你強點。”我挑了挑眉笑著看他。

“好家夥，我就結個婚，結果人生就滿盤皆輸！我看你就贏在嘴上！”他也笑了，“不過你們人少，還好掉頭，你看綜合中心，他們一百多人，已經欠了院裏上千萬工資了，天天被院長約談，要他們裁員30%。”

“好家夥，他們去年不是挺發達的嗎？今年怎麽搞的？”

“人多，難啊，再難核心團隊也不能全裁了，裁了以後有活還幹不幹？可是不裁，實在養不起，咱現在不就是給兄弟們打工呢嗎？”

“我問了地產的朋友，他說，我也不好意思，但是也只能欠先你們的，因為你們領導不會爬塔吊啊！我又沒本事把院長掛上去，我看撐死了能再收幾張商票回來。”

我們倆狂笑了一會兒，師兄咳嗽了一聲，我看是一個總工抽煙回來，看見我們，打了個招呼。

“老同志好久不見，又去哪拍片了？都不想著我們了。”我去又點了一杯咖啡。

“前兩天丁總又放衛星，”師兄笑著說，“新員工培訓，丁總去給那群孩子講職業生涯，他老人家上去說，各位，我知道你們經過層層篩選，進來也挺不容易，但是，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從進來的第一天起，如何做好五年內轉行的心理和技能準備？你們看，我們的經濟正在高速發展，很快就會步入發達國家行列，我們這個行業的收入水平，也很快會和發達國家的同行一致，也就是，中產階級裏，收入最低的水平！”

“老家夥你膽子夠大的，敢砸人事的鍋！”我大笑著拍了他老人家的肩膀，“估計人事都氣死了，明年再也不敢請你培訓新員工了，沒找院長告你黑狀你就不錯了。”

丁總也笑了：“明年我都退休了，誰找我啊！”

“那不行啊，老丁！我們還指望您呢，退了哪成？千萬別退，接著領導我們發家致富吧！實在不行，把你淘汰的鏡頭劃拉倆給我。”師兄也笑了。

“我說這事就是這樣，”丁總嘆了口氣，“現在行業都這樣了，反正我是不幹了。你們找我呢，我給你們看看圖簽簽字，你們不找我，我去打打球拍拍片，我這歲數了還有什麽奔頭？你們呢，好歹也都熬出了頭，不說大富大貴，起碼有車有房了，也還得找個二三十年的飯轍吧，這些新來的孩子呢？他們天天加班熬夜，就會幹這個，哪天行業徹底不行了，他們幹什麽去？你們也趁著還年輕，想想打算做什麽以後活下去。”

我給他取了咖啡：“你替人操那麽多心，他們有本事去互聯網去游戲公司的，本來也不來咱們這種地方啊。別管別人了，幫我去拍個展廳吧，我請你吃飯。”

“丁總多帶帶我拍片吧，大不了我轉行去拍兒童攝影。”師兄笑著看著丁總。

“我連拍片都不會，畫也賣不出去，要不去教小孩畫畫算了。”我皺著眉想了想。

“你少來了！”他們倆都笑了起來。

我輕輕捏著咖啡杯：“丁總，明年我要做EPC，與其被人逼，不如自己上，今年要是收款還行大不了跟大家說說今年少分點，賬上留點啟動的錢，我們也去拿合同貸款墊資唄，您看行不？”

“反正甲方樂意點。”丁總說。

“我也這麽想的，可是之前院裏一些做實施的項目，個個審計有問題，控股領導發了話，要求把實施類的部門都拆分出去，不能在目前的盤子下給他們惹事，工程部那邊正不知道怎麽辦呢。我們國企，領導的帽子最重要。”師兄嘆了口氣。

“之前院裏不說要改制嗎？說要讓大家自主性更強，財務管理更靈活，各種實施項目都能順利做，怎麽也沒動靜了，丁總幫我們傳達一下高層精神。”

“這都是院長的事，我哪知道。我也是聽說，院裏報上去的改制方案，控股全不同意，什麽國有資產流失，什麽國資委拒批，反正就卡在這裏了。外面已經這樣了，自己也還給自己拆臺，這樣日子真的越來越難了。我是不操這個心了，你們啊，還得熬著。”丁總又看了我一眼，“對了，之前是不是院長跟你說過讓你整合一個新的設計中心的事？那本來也是控股出的主意，說把各部分業務整合起來，孵化新的子公司，現在改制方案通不過，這個子公司沒人提了，組建中心的事也就沒人推了。你要有想法，跟院長說說去唄。你不往前奔，還指望別人？”

“我沒想法，之前我也沒同意。我覺得還是這樣更好。綜合中心還不是先例嗎？拖這麽多人進去，連工資都發不起了。”我搖了搖頭。

“你確實該想想，你資源這麽好，天石那樣的都能上市，咱們差什麽？”師兄笑著說。

“坑蒙拐騙吃喝嫖賭你哪樣行啊？我看咱差太多了。要麽得靠丁總教我們呢！”我又拍了拍丁總的肩膀，他氣得要拿咖啡潑我。

我們說了一會兒閑話散了，回到辦公室，對著Excel發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也變成了一個對著Excel工作的人，好像一切工作的終結，就是Excel。

我接到了獵頭電話，果然獵頭可能會遲到，但不會缺席，他禮貌的約我去談談，我實在沒有空談的心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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