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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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真能精神分裂到這種程度嗎?】

客廳的花瓶裏,那枝桂花已經幹枯,細碎的花朵灑落在桌面上,瓶子下半部是磨砂的,所以看不清裏面的東西,只是對著光可以看到瓶底有一張薄薄的紙片。

我取出花枝,折斷扔進垃圾桶,沒有抹去臺面上的落花。

我拿起那個花瓶倒過來,紙片和碎木屑一起掉了出來。

是一張舊名片,時間已經久了,紙面特殊處理的光澤已經黯淡,沒有太多磨損的痕跡。

我撿起來看了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張普普通通的名片。

臺面上,有半落的遮光簾下滲透進來的夕陽光,那些小小的花朵,靜靜的落著。

我想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上午,我坐在一間陌生的會議室的角落裏,看著會議桌上窗外滲透進來的光,以及光線中懸浮的微塵。

為了改多媒體文件,我在空調不好用的辦公室裏熬了整整一夜,胸口有一種空虛的,想要嘔吐的感覺,我的頭發油膩,指甲縫裏都是泥垢,渾身散發著讓我尷尬的體味,我覺得自己糟糕透頂。

我躲在角落裏,陌生的環境讓我惶恐,會議桌上好像有一些人,他們在說話,在笑,可是在我疲憊,混亂的腦海裏,都只是破碎的聲音。

我看見一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我記得,他臉上的光,我記得他的目光穿過所有人,落在我的臉上。

我於感情一無所知,只是擅長用沈默,佝僂起身體,和獨來獨往,躲避落在我臉上的暧昧的目光。

他的目光裏,有直白的欲望,但他只是裝作漫不經心的遞過來一張名片,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慕容恒之。

在聲音破碎的會議室中,我只記住了一個名字。

一切安靜下來以後,我只記得我一個人默默收拾著展板,其他人在樓道裏繼續著真正的洽談,他重新走進來,來找他故意忘記的咖啡杯。

“能留個你的電話嗎?”他直白的問。

於是我鬼使神差的,在他的名片上寫下了我的名字和電話。

我為什麽會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他的名片上還給他?

他為什麽會把這張名片保存這麽多年?

我可以記得他的臉,他眼角的細紋和嘴角的微笑,他的毛孔和泛著淡黃色光的汗毛,他的胡茬大概有半毫米長,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記憶清晰緩慢如高速攝影。

但是我在想什麽?為什麽完全想不起來?

門開了,Steven回來,拿著一個食盒。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在餐桌上打開食盒。

“先吃飯吧。”

我去洗了個臉,裝作沒事發生。打開食盒,有瘦肉粥,幾個素菜包,搭配筍絲、炸小河蝦和蒜白灼上海青。

“我在餐廳和慕容吃過飯了,他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看起來你們沒達成什麽共識。”他去拿了一瓶酒,給自己倒上一杯,“明天我一早就去杭州,可能最近就不來了,你願意住多久都可以,以後想什麽時候來,自己還是帶著朋友都可以,不用跟我說,把這裏當自己家吧,我跟何博士說過了。”

“我也要回去了,本來只想出來散散心,沒想會住這麽久,又發生這麽多事,謝謝你的照顧,打擾了。”

Steven認真的看了我一會兒,笑了:“你這麽客氣的說話,我有點不適應。你有沒有覺得慕容走了房子都空了,一點熱鬧都沒了。”

確實一點熱鬧都沒了,似乎話都懶得說。

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他看著無聊的彈著吉他,我對著手機查機票。

後來他唱了一首歌,他的聲音低沈,不像唱歌倒像是講個故事。

“這是什麽歌?”我擡起頭看了看他。

“你不知道?”他楞了一下。

我也楞住了。

“這首歌叫Famous Blue Raincoat。你不知道為什麽想起讓我唱這首歌呢?是誰告訴你的呢?”

我忽然覺得無比尷尬,又沒辦法解釋。

“我隨便網上搜的。”我說,“你說你不會。”

“我現學的。”

“你騙我。”

“你也在騙我。”

“聽起來,像一個故事。”

“是的,雖然這首歌有很多種解讀,但從字面上來說,這是一個男人寫給拐走自己老婆的朋友的信。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一個人,和自己和解了。”

我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他收起了吉他,又回來坐下:“你想沒想過,你們可以換一種相處的模式。”

“什麽模式?大家敞開心扉,各玩各的,跟你一樣?反正我們都不是什麽道德楷模,沒這種壓力。你腦子壞了嗎?你有個結婚證,有個孩子,你離婚要分家產,所以隔著十幾個小時時差眼不見為凈,你確實心安理得。可是我們什麽都沒有,散了就是散了,我們沒必要湊在一起互相添堵。”

“凡事都不是只有黑和白。他還愛你,你也還在意他,如果你真的想分手,那不是這樣的,想象把你知道的一切惡言惡語對他說一遍,你做得到嗎?回想你們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你都覺得惡心悔恨,是這樣的嗎?為什麽非要違逆你的本心呢?你覺得我眼不見為凈,我老婆睡了可還要跟我探討一下價值觀呢,有一段時間她無聊了就周末跑去LA睡美國橫店群演,她說那麽多美好的肉體,可惜不能說話,一說話就想把他們的嘴縫上。後來徹底睡倒了胃口,受不了這種毫無交流價值的純娛樂,所以她現在只睡女教授。她說她不是同性戀,她只是迷戀女人之間的交流價值,她和男人沒法交流。其實我一直不明白,這種價值可以跨種族,年齡,跨文化,成長背景,就因為性別,就把世界上一半的人類都否決。”

“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否定了一半的人類,但是我覺得你可能真的不懂。”

“你想沒想過,婚姻制度或者類似的事,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窮途末路,如果一個制度如此失敗,那錯的可能不是我們,是我們被強加的婚姻觀和道德觀錯了。”他沒有看我,只是目光聚焦在一個雕塑作品上,一個笑起來像是痛苦的人像。

“你要開始講三觀了嗎?我覺得我們可能互相理解不了。”我在沙發上躺下,看著空白的、漂浮的天花板。

“我們可以講一些共通的,從現代人類學研究的角度,恩格斯寫《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的時候材料的嚴謹程度並不高於網絡玄幻小說,也無法擺脫他不可救藥的資產階級基督教道德觀,對一夫一妻的愛情和家庭,懷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只要真的平等,就可以到達田園牧歌式的婚姻關系嗎?我覺得他想太簡單了。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這麽多吃飽了飯的人,關心個體,關心多元化,關心少數,關心每個人的體驗,卻對多數人的苦難視而不見,用少數人類的分歧,掩飾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變好的事實。”

“聽起來你下面要批判馬克思主義了。”

“我永遠是馬克思主義者。”

“我有一句操你媽不知當講不當講,所以你現在幹的事,是希望被掛路燈的時候預約個vip燈桿嗎?一個人真能精神分裂到這種程度嗎?”

“你想什麽和做什麽也不一定一致,為了生存總得犧牲點什麽。”

“你生存的標準過高了。你真的覺得我們感受的痛苦都是社會的塑造嗎?是因為我們被強加的道德觀嗎?只要超越道德觀,被背叛、被傷害的痛苦就可以不存在嗎?如果你有一個機會改變,你真的不希望你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和現在不一樣嗎?”

“你覺得我做的少嗎?我有多少次勸她回來,我給她找了大學,安排好一切,她可以自由自在的繼續研究她的殖民主義官學,甚至帶著她的情人,最近一次她在香港停留了一個學期,就又回去了,大概大麻不合法的地方都不適合她生存吧。不管她怎麽罵我我都忍了,她說我不能理解,勸我讀讀女權主義作品,我就去讀了,自由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女權,後結構主義女權。最後我明只白了一個道理,女權主義者的鋼盔上彈痕累累,有一些是男人打的。”

“至少她鋼盔上的彈痕有你打的。你從來沒發現過你的問題嗎?你在貶低她,從頭到腳,你自己一點都不覺得嗎?你裝著尊重她的思想的時候都在尋章摘句的裝填攻擊她的子彈。就像你,從小到大,你都被人捧著,你真的能理解僅僅被因為性別貶低的感覺嗎?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有多少人對我父母,對我說,你們是把兒子當女兒養嗎?為什麽你像個女孩子?你沒法理解那種話聽多了,是什麽樣的壓力,就像四面八方都向你擠壓過來,不知道為什麽就只是窒息。如果我問你,你會說,這有什麽,他們能把你怎麽樣?你要接納自己,當他們放屁就好,可是為了少聽點這種屁話,我躲在畫室裏,一天又一天,穿的像乞丐,臟得像一條蛆,可是除了讓我自己都惡心,我並不能讓自己變好。我走回陽光下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那種感覺你真的能懂嗎?你只會裝作同情的嘆口氣,為什麽有人這麽脆弱矯情。”

“懂也好,不懂也好,至少我們可以坐在一起,聽見對方說話,而不是砸電視機,是這樣的吧?如果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彼此絲毫不能互相理解,那也太孤單了。”

“你也得有電視機可以砸才行。”

他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俯身吻我,微涼的帶著酒精味的液體侵入我的口腔,我有些猝不及防的艱難的咽下,然後是他舌尖的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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