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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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分別,都像從頭學習】

慕容去做了兩杯咖啡,無聊的看了看臺面上的一個小小的藍色桌游盒子,我已經把大部分桌游都還回去了,不知道為什麽Steven還留下了一盒。

慕容拆開盒子看了看卡面又看了看說明書。

“我給你講解規則嗎?因為最重要的規則就是,游戲過程不能說話。”

“我看完了,開始嗎?”

不知道是運氣還是什麽,我們第一盤輕松贏了。

“來握個手吧。”他笑著伸出了手。

“你真的第一次玩這個游戲嗎?”

“當然,有那閑功夫還不如鬥地主呢。至少鬥地主不會暗戳戳給你灌輸人生的道理。”

“你又被灌輸了什麽?你還灌得進去?”

“因為灌不進去了,所以才討厭。”

我說還有增加難度的玩法。

第二盤增加了難度,棋子在外環的時候,我們都還有很多選擇,想法也很難一致,但是依然可以勉強前進。

越到內環,合理的選擇和路線,已經非常非常少,為了維持情緒值不要爆表,我們的選擇越來越難,一個嚴重的分歧,就可以直接輸掉全盤。

Steven打完電話走了出來,看了看桌上的牌面。

我看見慕容向我的關鍵牌伸出了手,我皺了下眉頭,他的手懸在空中,換了方向。

我們又贏了,我們都到達了中心,情緒表歸零,最後我們三個人盯著游戲盤,一起沈默了一會兒。

“這個游戲策略這麽簡單,點到底是什麽?”慕容看著我。

“這個游戲的點就是,能讓你閉嘴二十分鐘。”我端起咖啡杯,靠在沙發上,看向了窗外。

“你的邊控解除了,”Steven的目光落在慕容身上,“你跟他說吧。”

說完他出門了。

我看著慕容的臉色黯淡下去,忽然滿腦子疑問。

“又怎麽了?我以為他說的不是壞事。”

“確實不是壞事,不過我要去美國一段時間,大半年,或者一年吧。”

“為什麽?”

“有些事情,也沒那麽快過去,我在國內,隨時還會被要求配合調查,不如出去一段時間,他們找不到我也就算了。所以這段時間我都盡量不回來,你放心,確實是有工作的事,順便可以申請讀個書什麽的,看情況安排吧。本來我哪也去不了,在這躲個清凈,想陪你一段時間,現在可能也沒時間了。春節假期,去找我吧,你不是想穿越66號公路嗎?”

“你什麽時候走?”

“看情況,順利的話半個月以內,材料都準備好了。我還擔心還會被折騰,沒想到這麽快。”

他站起來,坐在我身邊,環住我的肩。

他的手是冷的,身體還有些發熱。

我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有藥物代謝後的氣味,讓我想起小時候去醫院的惶恐不安。

“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麽?”

“搬回家住吧。這麽長時間不回來,你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我現在一個人挺好的。哪裏都是一個人,有什麽區別嗎?”

“自己家和外面,能一樣嗎?”

“自己家?”

“你告訴我,你就沒有哪怕一分鐘,一秒鐘,想過回去?我想過給你買個更好的房子,有游泳池,有更大的花園,更好的物業,可是只要一想,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片瓷磚,都是你親手選的,你能忘了嗎?人為什麽都要有個叫家的地方呢?離開越久,就越想回去。前一段時間我在一個不知道在哪的酒店裏,很安靜,每天被鳥叫聲吵醒的時候,就像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睜開眼,沒有你,什麽都沒有,只有鎖死的門窗。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做夢都會夢見,在廚房裏,給自己倒一杯咖啡,等著烤箱裏的面包慢慢膨脹起來,然後看著窗外,看見你在涼亭裏,看書,或者畫畫。籬笆下的鳶尾都開花了,那些繡球叫什麽,無盡夏?你喜歡它們是粉色的,還是藍色的?那時候我告訴自己,只要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天,我們還能回到過去,那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對著我大吼一聲,‘你又動了我放在冰箱裏的波蘭酵頭嗎?’”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你胡說,我什麽時候吼過你。”

“你心裏想著,就當吼過了吧。”

“好家夥,腹誹還能寫進家法呢。”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著他的衣服被我的眼淚濡濕了一小片。

他轉頭看我,輕輕吻了我的臉頰,然後抱緊我,我們的臉頰貼在一起,眼淚也混合在了一起。

他的額頭滾燙,可是臉頰微微冰冷,我們的臉上都濕漉漉的。

“我愛你。每一次快要崩潰的時候,我都比過去加倍想你。回家吧,你告訴我你想要我怎麽做,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麽,如果你不喜歡我和那些年輕的男孩子打交道,我可以永遠回避這樣的事,如果我看他們一眼你可以把我眼睛戳瞎了,我可以告訴你我每一天每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麽和誰在一起,只要你還願意相信我。我可以陪你,我們一起去做咨詢,去找到我們的問題。只要你答應我回家,我不會過問你和誰交往。”

我們的心臟貼在一起,劇烈的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動出一些尖銳的痛,一下一下,刺穿我們著身上層層的外殼,把我們身上最新鮮的痛楚剝出來。

選擇每一棵樹,每一片瓷磚。

選擇種下鳶尾還是玉簪。

選擇繡球開出粉色還是藍色的花。

選擇埃及棉還是亞麻床單。

選擇背叛無謂的堅持,還是割斷一切與過去的關聯。

聽起來很像《猜火車》。

老張說,慕容是靠得住的人。

季楚石說,他是值得的。

Steven說,我不想讓慕容為難。

X說,選擇紅色的藥丸,還是藍色的。

澄見說,自渡。

有沒有一分鐘,一秒鐘,想念過涼亭下的挾著玉簪香味的風。

想念心煩意亂時剪下一枝繡球分析它的結構,那些花瓣在我手中摩擦發出紙一樣的沙沙聲,看似嬌弱其實每一根花枝都無比強韌,沒有完成的調色,還有藍色和粉色相間的斑駁。

藍色的,還是粉色的?

廚房裏有面包的香味,在烤箱裏,它慢慢的膨脹,膨脹,在時間和灼熱的空氣流動中膨脹。

膨脹的種子,是冰箱裏那一碗粘稠的,冒著氣泡的,有微微的酸味,看上去有些惡心的面糊,碗上貼著一張便簽,誇張的寫著BIOHAZARD。

有沒有一分鐘,一秒鐘,想起他,坐在餐桌前,對著電腦發著呆。

是誰給他剪的頭發,在不顯眼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瑕疵。

他的T恤上印著一只愚蠢的渡渡鳥,領口有微微的磨損,為什麽我們要去印度洋海島上的小商品市場裏買一件made in義烏的衣服,為什麽他喜歡這件衣服?

渡渡鳥,它們生活在印度洋的小島上,然後滅絕。

為什麽它們存在的時候,被無情的捕殺,為什麽它們消失了,人們又瘋狂的懷念它們,把它們的形象印滿大街小巷,讓它們活在愛麗絲的奇境裏,活在蔗糖和朗姆酒的包裝上。

他剛剛擺弄過花瓶裏的薔薇,他的指尖還有薔薇的氣味。

他站起來,挽起藍灰色的,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他手裏垂下金色的流蘇。

他看著窗外,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在看著誰?他的眼睛,像看著整個世界。

他站在那裏,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可是為什麽,他的影子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知道什麽?”

“你知道我為什麽痛苦,可是你什麽都沒做。”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嗎?”

“一個人活的再久,真正愛過的人會有幾個呢?在感情面前,每個人都是無知的。我們真的能了解他人嗎?我們真的能了解自己嗎?”

“無知,就是你的理由嗎?”

“我會在每個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犯了一個新的錯誤,你知道糟糕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想的最多的不是,該怎麽做,而是,為什麽我這麽無能為力。那並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每一個錯誤我都無能為力,然後就這麽滑下去,到無可挽回。我來這裏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怎麽想,不管你怎麽逃避,我都不會再放棄。”

“為什麽我們不把這當成個機會,學著真的分開呢?”

“我還愛你。”

“如果還有愛,就拿剩下的這些,體面的分手吧。”

“我也沒想過你會輕易答應。”他輕輕笑了笑,剛才劇烈的情緒似乎在淡去,“我要走了,去上海收拾一下退掉房子,然後回去,打掃一下,修下窗臺的漏雨,收拾一下花園,我還有點時間,等著你。”

他站起來走進房間,把牙刷充電線等隨便塞進行李箱,然後摘下行李牌扔進了垃圾桶。

“我在那個花瓶裏,給你留了東西。”

“是什麽?”

“自己去看吧。一個人住,不要自己喝酒,更不要喝醉了。”

我覺得心臟劇烈的刺痛了一下,可是他走到我面前,吻了一下我的額頭,然後轉身,不再回頭。

每一次告別,都好像是從頭學習。

我們果然都很無知。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耳畔似乎有澄見的聲音。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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