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剎那我懷疑我掉進了另一個空間】

回到房子裏的時候，園丁保潔都已經完工散去，又是空空蕩蕩的景象。

餐廳送來了午餐，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把午餐做的比早餐差那麽多，在老板面前都不掩飾敷衍。

我沒有胃口，Steven逼著我吃了兩個素包子，他自己卻只喝了點湯。

不知道什麽時候，門廳多了一個行李箱。

他把我叫進書房，打開電腦，給我講解了房子的後臺管理系統。

我看了一眼書桌，桌面很幹凈，之前他隨便放的那些材料，已經全部收起來了。

“你現在有完全權限，除了安防系統，可以按你的喜好更改任何設置。”

我看著管理界面，捂住了臉：“我以為走進我家設備間是最讓我絕望的事，沒想到還有更絕望的。”

“弱電間是有點嚇人的。你看著心煩就什麽都不要動，有什麽問題找何博士。”

他笑著摟著我的腰，手伸進我的衣服裏，在我腰上捏了一下，我推開了他的手。

“你要走了嗎？”

“我還會回來。”

“可是我要走了。”

“再等等我。”

“我還要回去上班，沒法在這等你一輩子。”

“又不會等那麽久，你不是還沒見到澄見？沒人打擾你，你在這裏遠程辦公不行嗎？再住一個星期。”

“一個人住在這，我會害怕。”

“我留了一個人在這，你什麽都不用怕，你可以叫他進來，不過，你會覺得一個人更好的。”

“他能陪我睡嗎？”

Steven笑了，狠狠掐了一下我的腿，我躲著紮進他懷裏。

“一個家總需要有人照顧的，我不在的時候，你照顧好它。”

“我能把公共客廳的貓抱進來嗎？”

“看你喜歡。”

我點了點頭。

一個家，需要有一個或者一些人，互相照顧，互相支持，把一個地方當成家，這裏不是家，只是一座房子而已。

一座房子，很漂亮，還有一個不太靈光卻也兢兢業業的AI，卻成不了一個家，至少不是我的，其實也不會變成他的，不會變成任何人的家。

多多少少，也是有點遺憾的。

它需要很多人照顧，照顧它冰冷的外殼，照顧它空蕩蕩的心，只是有點可惜。

“對了，先不要聯系慕容，他會聯系你，暫時，他的電話可能被監聽，我不想有什麽影響。”

“你說什麽？”

“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別跟人說什麽。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你放心。”

他吻了我，像是難舍難分，我的回應，也像依依不舍。

我甚至有一刻有一種錯覺，覺得他的呼吸間有一些急迫的焦慮。

不過我知道他不會有這麽直白的意向，在這種時候。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離開，讓我有點輕松的感覺。

送Steven走後，何博士立刻說他要回趟家，我知道酒店正常運營以後他只有不到一半時間在這邊，這次前前後後住了大半個月，他早就越過了耐心的極限，只是不敢當著Steven的面跑路。

縱容有湖光山色有人伺候，我們也都是城市動物，並不適合長時間在這種地方生存。

他們倆都走了，店裏頓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的樣子，雖然他們知道還要正常工作，但是那種感覺就像身體裏被抽掉了什麽支撐物，立刻就軟塌塌起來，連對我的態度，都松懈了很多，我知道他們盼著我也一起滾蛋。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抱了抱兩只貓，連它們都懶洋洋的並沒有什麽興趣。

我回到空空蕩蕩的房子裏，其實我習慣空空蕩蕩，過去很多年，我也這樣一個人，空空蕩蕩的生活，但是為什麽那個時候，沒有覺得空？

也許只是房子不夠大吧。

我打開電腦裝作努力工作的樣子，但也只堅持了半小時就洩了氣，我確實不是一個可以長時間work from home的人。

房東最近一直孜孜不倦的給我發著貓片，並且勸我別回去了他想把貓帶走。

我想世界上大概不會有比我更不負責的主人了，把貓要來，扣下，不養。

我躺在沙發上，想起貓的主人，羞愧之情湧上心頭。

真是一件好笑的事，他離開這麽久，我現在才有空羞愧。

我莫名其妙的分手，他莫名其妙的離開，一個無理取鬧，一個不解釋，我們就這樣的莫名其妙。

我掏出手機，在對話框裏輸入三個字，你好嗎？

我的手指停留在“發送”上，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我希望他沒有在生我的氣，他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也許，他也不會再寬容我的無理取鬧。

可是就算是個陌路人，我也希望他能放下，讓我也放下。

不是他不夠好，只是我不值得。

我的拇指懸在空中，忽然顫抖了起來，一不小心點中了“發送”的按鈕。

回覆我的，不是我已經被他刪除好友消息無法送達的提示，而是對方賬號已註銷。

我忽然覺得頭被重重的撞擊了一下。

已註銷！

他有五千個聯系人，他不可能這樣無聲無息的註銷賬號。

我忽然覺得呼吸都有些急促，我從通訊錄裏翻出他的電話，顫抖的按下他的號碼。

沒有意外，只有冰冷的女聲告訴我他的手機已停機。

我忽然有一種一個人就這樣消失的恐懼感。

X告訴我，沒什麽事，他曾經有很多朋友就那麽消失了，可是我從來沒覺得會有一個人這樣從我身邊消失，沒留下任何痕跡，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我打開電腦找到他的郵箱，想寫點什麽，可是一個字都寫不出。

我們的即時通訊工具太發達，以至於郵件都只用來處理公務不再用來交流，打開郵箱我真的不知道該寫什麽，不知道這種需要時間沈澱，等待的信息，我該寫什麽。

何況他的微信停用了，郵箱又能保證收到嗎？

最後我關上郵箱的頁面，翻著手機的通訊錄，在慕容的名字下停了片刻，其實何必通訊錄，他的每一個號碼我都可以倒背如流，最後我也關掉了。

我給房東打了電話，聽著等待的樂音，有一剎那我懷疑我掉進了另一個空間，我所有認識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空空蕩蕩的異世界裏。

他接通電話的一剎那，我才有活在現實中的感覺。

他聽完我的描述，沈吟了一會兒說：“這也沒什麽奇怪，我也有朋友，拔了電話卡跑路了，有的過個一年半載觀望一下風聲過去就回來了，有的就不回來了，不過如果沒什麽大事，慢慢都能恢覆聯系的，除了欠我錢的。”

“你不用安慰我，你能幫我去問問嗎？”

“那我也得有點線索，這樣大海撈針嗎？”

我努力的回想，我想起看到他最後一次朋友圈照片，那是多久以前？好像還不到一個月，可是我覺得像過了一年，甚至半輩子那麽久。

“他原來和法國使館的文化參讚很熟，他之前發的照片，他可能在法國或者從法國入境歐洲，你也認識使館的人可以問問。”

“可以，你放心，他這樣的人，如果遇到壞事，不會一點消息都傳不出來。不過你呢？你這個假也夠長了，如果貓不要了我就帶走了。”

“貓也不是我的，你先找到主人再說。它今年換過環境，再換容易應激。”

“應激個屁，它跟我好著呢，每次我來鏟屎它都巴不得跟我走，我看你回來它才應激！不過你有點奇怪。”

“什麽奇怪？”

“你都問到季楚石了，你就不問問慕容嗎？”

“Steven讓我暫時，別討論這個。”

“喔哦！”

“‘喔哦’是什麽意思？”

“Steven在哪？你又在哪？”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今天走了。”

“‘他今天走了’，這個信息量有點大，所以之前你們都在一起是嗎？”

“你的之前是多久？”

“我不想冒犯你的隱私，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們是不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境線以內，不含香港和澳門特別行政區和臺灣省？”

“你這是什麽問題？真夠嚴謹的！”

“這對我應該有點重要吧，有傳言他躲在美國不敢回來。”

“是，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但是這段時間，大概十天，他都在這裏。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謠言都傳成這樣了也說明不是好事。”

“好吧，至少這是我聽到最好的消息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還以為你真的去度假了。”

“我是真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對你真的有用嗎？”

“如果你對你前夫如此漠不關心，對你的確沒用。但是對我多少有點用，我理解了我才是世界上最關心慕容的那個人，至少關心我給他們的錢會不會灰飛煙滅。你不知道我給他們打了多少電話聽了多少屁話！早知道問你一句。你們怎麽搞到一起去的呢？”

“我們只是，偶然遇到的。不過我覺得你不用那麽焦慮，至少Steven，他看上去，挺平靜。”

“他的心理素質值得欽佩，你的假期也很精彩，祝福你們！”

“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你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做不了，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能過去，你的錢也沒事，他們都沒事，遇難成祥逢賭必贏。不過就算他們都去坐牢了，也去他媽的跟我無關。對不起我不想你遭受損失，我能給你的只有房租。”

“你這麽說也真讓我暖心。如果他們坐牢了你就賣身給我吧。希望Steven的爺爺不用掀棺材板。他的人我能信任的只有慕容一個，如果他賣了慕容，我也不會再信任他。”

“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

“你說Steven可能賣掉慕容。”

“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了解他，如果你在他床上睡過，你應該給我介紹一下他。”

“他們不在一條藤上嗎？”

“在不在一條藤上取決於觀測角度。你知道賭錢不輸的秘密是什麽嗎？只押贏的一邊。只要有價，有什麽不能賣呢？”

我們閑聊了一會兒，掛斷電話。

我仰面躺在沙發上，看著空白的、懸浮的天花板。

我想起那張圖，不過書房裏已經找不到了。

那個黑色的陰影中的人，那些繼續向上的細細的線，我心裏好像也打了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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