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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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未痛改,幻總當真。】

太陽繼續升高,氣溫也上升,我跑完剩下的五公裏,回酒店去。

餐廳很安靜,已經結束了早餐供應,正在打掃,公共區有當地老人來遛娃,剛回跑的小孩在嘻嘻哈哈笑著,幾個年輕游客在公共客廳看著旅游書閑聊。

我穿過長廊,踩著濕滑的青苔小路上山,竹葉上未幹的雨水落了我一身。

開門看見屋子裏多了幾個人,兩個保潔正在打掃房間,一個服務員在收拾餐桌,洗衣機發出嗡嗡的聲音,Steven坐在窗前,對著茶盤上沸騰的水發呆。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窗外,兩個園丁在收拾花園,把昨天的積水清理幹凈,一個工人正在給游泳池換水和除藻。

他們這樣安靜的忙忙碌碌,只是把我留下的痕跡去除掉。

地板上的泥水,廚房地面的油汙,游泳池邊的汙泥。

“去哪了?給你打電話也不接。後來餐廳送飯的時候說你去吃過了。”Steven終於拿起沸水壺,倒進茶壺。

“跑步,沒聽到電話。”

他瞥了一眼我的耳機,沒說話,然後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這不是山上產的,是祁紅。快入秋了。”

“要開始養生了嗎?”

他把一片藥片丟進一個水杯,冒出細密的氣泡。

我挑了挑眉毛。

“是阿司匹林。”他把包裝紙給我看了一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和鼻音。

“這可不養生。”我拿起那個小小的紫砂杯,握在手中,茶水還很燙,我一飲而盡,口腔裏有火辣辣的痛。

我站起來去衣帽間,扯下他晾在浴室把手的泳褲換上,拿出一條泳鏡,向門外走去。

“游泳池下午才能好。”他看我出門,皺了皺眉頭。

我沒有回頭,穿過花園,沿著小路一路向下,從碼頭上一躍入水。

湖水沒有我想象的冷,我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溫度,湖水在泳鏡的視野裏清澈透明,陽光正好。

我游出大概十幾米,湖水感覺已經深不可測,自然水域的深度,有一種強烈的壓迫感,恐慌襲來,我沒有停下,也沒有轉向,只是耐心緩慢的劃水,向湖心島的方向游去。

從岸邊到湖心島,其實只有不到一千米的距離,這個在游泳池裏距離完全嚇不倒我,能讓我恐慌的只是在巨大的湖面上,在深不可測的水上,沒有目的的漂浮前行。

我離岸越來越遠,恐慌卻慢慢散去,平靜的水面,和泳池並沒有太大差距。

我聽見Steven在岸邊叫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大聲呼喊後,發出一連串的咳嗽聲。

我沒有回頭,只是看了看表,我覺得已經游了很遠,其實也才十幾分鐘而已。

我享受著陽光,享受著湖水,享受著自己呼吸的聲音。

湖面無比空曠,只有我自己,和自己的呼吸聲。

偶爾有不太平靜的波浪打亂呼吸的節奏,只要有足夠壞的預期,就沒有什麽可怕。

我聽到身後有發動機的聲音,靠近我以後緩緩的停住。

我停下回頭,Steven駕著一條釣魚艇,看我停下,他丟給我一個救生圈。

“你不要命嗎?這是開放水域,跟游泳池不一樣!”

我扶著救生圈休息了一下,有點疲憊,但是我完全沒覺得害怕。

“你以為每個人都是在游泳池裏學的游泳嗎?”我推開救生圈,又向湖心島游去。

快到岸邊的時候,我看見島上有個人向我這邊觀望著,是個灰袍中年僧人,大約就是在島上修行的那一位。

他抱著幾根木柴,停著看我,沒有發出聲音。

爬上岸的時候我覺得無比快樂,比游完一千米觸壁的終結感不知道快樂多少倍,只是腳踩上岸邊的石頭,尖銳的石塊讓我覺得不快起來。

Steven已經在碼頭停好船,從船上拿出浴巾、拖鞋扔給我。

“你瘋了嗎?你想過怎麽回去嗎?”

“游回去唄,還能怎麽樣。”

“你在作大死!”

“嫌我給你添麻煩嗎?”

我看著湖對岸,看起來很遙遠,那是我的戰績。

他的玻璃房子,隱藏在樹叢中閃閃發光,如果不是這個角度,其實很難發現。

上升的體溫漸漸消退,我打了個噴嚏,披起浴巾。

我倒很想知道,如果我淹死在湖裏,他是會有一些難過,還是惱火我給他添了麻煩,還是慶幸世界上少了一個麻煩。

那個和尚向我們招招手,轉身向他的小院走去。

我們跟著過去,這個院子很小很小,只有兩間小房,不知道有沒有電,不過從墻角的礦泉水桶看,他起碼也喝上了桶裝水。

他搬過兩把粗糙的小木頭凳子給我們,然後從土竈的鍋上端下一個粗瓷大盤子,裏面有紅薯,玉米,栗子,裹著面的綠色蔬菜,還在冒著熱氣。

量不大,那大概就是他的午餐,他無聲的笑著讓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拿了一小塊紅薯,Steven拿了兩個栗子在手裏剝開。

然後他就不再理我們,默默坐在墻角,用一塊石頭砸著青核桃,把白色的核桃仁剝出來放進一個小碟子,剝著剝著他的手上染上黑色的汙漬。

我又打了個噴嚏,裹緊了浴巾。

Steven看了我一眼,脫下他T恤外的短袖襯衫,遞給了我。

我問和尚能不能去屋裏換件衣服,他點點頭。

我進了屋子,裏面有輕微的塵土味,空空蕩蕩,糙磚地面,墻面抹著簡單的白灰,看起來是自己動手,並不怎麽平整。

只有正中的木桌上供奉著一尊佛像,一扇小窗把光線投在佛像上,光線中漂浮著微小的浮塵。

在佛祖面前換衣服我覺得更不好意思,但是房間這麽小也沒地方可以遮蔽。

我躲在墻角裏,換了衣服。

墻角是他窄窄的木床,粗布被褥,一張小木桌上有紙筆,和幾本書,其他就空無一物了。我想翻翻他在看什麽書,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在木桌前的蒲團上跪下拜了拜佛祖,走出房門。

和尚還在敲著青核桃,Steven還在剝著栗子。

我回到小凳子上,坐著一起剝栗子。

“法師,您不說話嗎?”

和尚搖了搖頭,並不知道是不說話,還是不是不說話,Steven輕輕笑了一聲。

我看了他一眼,說走吧。

和尚站起來,把碟子裏的核桃仁都倒進我手裏。

然後走進屋裏,拿出一本經書,從裏面抽出兩張紙條,一張給了我,一張給了Steven。

然後無聲的施禮。

回到船上,我看了看我手上的紙條,寫著:

居無常處,多有貪嗔;

癡未痛改,幻總當真。

我又看了一眼Steven手裏哪一張,寫著:

一缽雲水,萬裏空花。

江山如露,乾坤是沙。

行者不怖,心界無涯。

此身何寄,寂滅為家。

他寫的工整,字卻看似沒有練過。

我們回到碼頭,上船。

Steven收了纜繩,回到駕駛艙,啟動了引擎,船緩緩離開碼頭。

我依然握著那把核桃仁,坐在客艙裏等著船平穩下來,然後拉開儲物櫃,從一大堆酒瓶和酒杯之間翻了個碟子出來,把核桃仁放了進去。

我拉開冰箱看了一眼,裏面有各色啤酒,無糖飲料,酒精可以塞滿櫃子,飲料一定要無糖,這樣的健康又自律的生活態度真讓人欽佩。

我拿了兩瓶水出來,回頭看他剛才隨手把浴巾扔在了座位上,我疊起來,拉開另一個儲物櫃。

下層放著漁具箱,上層有疊好的浴巾,毛巾,兩件T恤團在一角。

我拿出來看了看,大概是被他當抹布擦過座椅,所以沾了泥汙,是KENZO的短袖T恤。

他出席活動穿免費送的印著公司logo文化衫,釣魚的時候拿KENZO當抹布,隨機過日子萬事憑心情,這大概就是有錢的好處吧。

我把衣服和浴巾卷在一起準備一會兒帶下去洗。

另一個格子裏有護手霜,防曬霜,還有一盒開了封的安全套。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顯然沒我的時候,他的假期也沒那麽無聊,能陪他聊天的,也不只是AI。

在我之前他曾經和誰共度良宵,那也不重要,我出現了,那個人就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我之後誰會陪他風花雪月,那也不重要,那時候我就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引擎聲停了下來,我把盒子塞回去,拿出防曬霜。

他從駕駛艙裏鉆了出來,拉開冰箱取出一瓶啤酒。

“你不是不喝酒了嗎?”

“這是啤酒。”

“啤酒不是酒嗎?”

“啤酒是酒嗎?”

他單手用一個手指熟練的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我身上,用冰冷的唇吻了我的耳朵。

“我們好像是在討論哲學問題。”他笑了,麥芽味的呼吸落在我的臉上。

“幫我塗防曬。”我把防曬霜的瓶子塞進他手裏。

“你下水前怎麽不塗?”

“剛才太陽沒這麽大。”

他放下啤酒罐和防曬霜,去洗了個手,擦幹凈回來,手掌心擠一些防曬霜,然後輕輕塗在我的臉上,脖子上。

他的手指硬而有力,他塗得仔仔細細,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那個和尚,他是誰?”

“就是個和尚。”

“你認識他嗎?”

“算不上,我第一次來這裏,他就在島上了。”

“他為什麽會在這?他為什麽又不說話?”

“你怎麽這麽多為什麽?你知道你鄰居在哪裏工作嗎?”

“他靠什麽生活?”

“澄見的師父說他就是在這裏修行,幫寺裏供奉著島上的樹,每周寺裏會送食物和水過去,他自己也會去寺裏,前兩年還給他裝了發電機,不過他不怎麽用。”

“為什麽有人會過這樣的生活?”

他沈默,在我的手臂上擠了一些防曬,輕輕的推開塗勻。

我拿起他喝了一半的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船在雲和水之間,無聲的漂著。

我拈起一顆核桃仁,塞到他的嘴裏,他笑了笑。

我們不再說話,他塗完我的手臂,又開始塗到我的腿上。

他在我面前俯身,我看著他的頭發和後頸,他的背和肩胛骨的形狀,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莫名的分析起他的骨骼和肌肉結構了。

我看著他肩胛骨突起的輪廓,隨著他手臂的動作輕輕的動。

我輕輕的撫摸他的頭發,他的頭發該修剪了,我想我也是。

他的電話響了,輕微的震動,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他拿出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煩的接了電話。

他已經保持著半跪在我面前的姿勢,只是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慵懶和迷茫的表情,慢慢從他臉上褪去,似乎片刻他有些輕松或者歡愉的情緒,接著,一種沈郁,慢慢凝固在他臉上。

他應著聲,站起來,向駕駛艙走去。

他的聲音很低,我一句話也聽不清,我拿起小桌上的啤酒,默默啜飲。

是當地產的啤酒,日期新鮮,但是味道很淡。

我擡起頭,想找找那個掃興的基站立在什麽地方,最後看到遠方的山間,他的玻璃房子在這個角度幾乎看不見了,只在樹梢間閃現銳利的反光。

鬼知道他付出了什麽,也許只是幾句花言巧語,講個天方夜譚的造富故事,換一紙批文, 輕描淡寫的把這片湖和山據為己有,再用一扇鐵門鎖的嚴嚴實實。

他的生活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的房子連設計師都不能拍一張照片,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緋聞,只是他的緋聞對象連名字都不配有。

對於澄見,他還可以大興土木,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修築一座離宮,對於我,一個游戲對象,他連一個字的承諾都懶得說,大概是我本來也不配吧。

他是不是還等著我感謝他,像收留一個過客一樣收留我?

“癡未痛改,幻總當真。”

幾分鐘後他回來,面無表情的拿起防曬霜繼續。

“算了,我們回去吧,現在雲彩多了,太陽沒那麽毒了。”我輕輕捏著那個啤酒罐,在罐子上捏出淺淺的折痕。

可是他並沒有停下來。

“你還會相信我嗎?”他終於結束了工作,把防曬霜的瓶子塞回了櫃子裏。

“我相信你,和從前一樣。”我微笑著回答,努力掩飾著語氣裏的嘲諷。

他搖了搖頭,從冰箱裏拿出另一罐啤酒,回到我身邊坐下,看著我的眼睛。他似乎很努力的驅散掉了臉上的陰雲,看上去平心靜氣。

“慕容有沒有給你什麽不太尋常的東西?”

“我們交接了一些材料,但是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一個U盤,或者別的什麽類似的東西。”

我覺得心跳好像漏掉了一拍,很快就恢覆了平靜。

我裝作努力的思考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是什麽?很重要嗎?”

“沒什麽。”他靠在座椅上,身體遠離我,沈默著喝了一會兒酒。

我陪他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光,他忽然握住了我的小臂。

“有件事情,我一直都不敢問你。”

“我告訴過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慕容在這裏,如果他要挽回,你會怎麽做?”他低著頭,聲音有些顫抖。

“我會感謝他。”我覺得他抓得更緊,手指的壓力,讓我覺得血液都停滯了,有些脹痛的感覺。“我會感謝他還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先說出分手。”

我覺得他握著我的手臂的力量放松了一些。

“如果我們離開這裏,你會把我當什麽?”他依然握著我的手,讓我沒法掙脫。

我輕輕咬了咬嘴唇,沈吟了一下。

“你把我當什麽,我就把你當什麽。”

他終於松開我的手臂,他握的太緊,血液恢覆流動的時候,手指有一種麻木的感覺。

看著我活動著有些麻木的手指,他似乎有些歉意,輕輕的握住了我的手。

他溫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指尖。

他的眼簾低垂,神色溫柔,有一剎那,我覺得心臟跳動的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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