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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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統統都是鬼話!】

他背對著朝陽的光,一步步向我走來,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只看見他金色的輪廓,好像剛剛從虛空中穿越而來。

“澄見?你怎麽出來了?你師父說你要閉關十四天,現在還不到日子吧。”

“我溜出來的。”他在我身邊停下,我終於可以看清他的臉,他似乎瘦了一些,也許是久不見陽光,他的臉上有溫柔的瑩白的光,他的眼睛依然清澈。

“你師父不罵你嗎?”

“他一早去市裏開會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溜出來,就溜出來了,我沒想過會遇到你。”

“你一點都沒變。你這樣子還修行個屁!”

“你也沒變,一見面就罵我。”

我們傻笑起來,趴在欄桿上,看著河水緩慢的流過。

身後當地人步行或者騎著電瓶車匆匆穿過,他們用方言互相問候。

這個世界都在醒來。

“你耍我,你說我可以來看你,我來了你又躲起來。”

“我沒想躲你,真的是早就定好的日子。”

“那你也該告訴我。”

“可是你想來不是嗎?你只是需要散散心,又不一定見到我,見到我師父,也是一樣的,我也沒想你會等這麽久。”

“我沒想等你,我遇到一個人,他也來找你,你知道嗎?”

“知道,”澄見輕輕嘆了口氣,“不過你千萬別告訴他我溜出來,我不想被他教育。”

“我以為除了你師父沒人能教育你呢。”

“確實沒什麽教育效果,但是他真的很麻煩啊。”

“確實很麻煩。”我輕輕摳著欄桿上破損的油漆,不小心摳掉了漆皮,露出木材的本色,好像一小塊新傷疤,“你還好嗎?”

“我什麽時候都好,你呢?”

“你看呢?”

他就真的認真的看了我一會兒。我不知道我看上去有多糟,我的眼睛有些紅腫,頭發有些淩亂,鎖骨上有沒有消退的吻痕,不知道能不能被衣服遮住。

“我的畫,你拿回去了嗎?”

“謝謝你。其實我剛拿回家,沒多久。”

“我想再畫一幅送給你,我不知道畫什麽好。你的群青用完了嗎?”

“哪有那麽快!刷墻嗎?”我們倆一起摳著欄桿上的漆皮,忍不住一起笑了,“真奇怪,看見你之前,好像有好多話想跟你說,現在又忘了說什麽。”

“我以為你會好起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沈默了一會兒,跟他說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我知道的每一件事,連我跟Steven上了床都沒有隱瞞。

他也陪我沈默了一會兒。

“聽起來,確實有點覆雜。”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簾。

“所以,你想說什麽?嘲笑我這麽長時間還這麽亂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知道喜歡什麽樣的人,胡亂過日子,跟不喜歡的人同居,跟不該上床的人上床。害怕一個人,又害怕跟另一個人相處,我不開心,每個和我在一起的人也不開心。他們一團糟,我也一團糟。”

“你還挺了解自己的毛病的。”

“我想有一個你,可是得不到,你有你的修行,沒有我的位置。我想有個人陪著我,可是他們有他們的世界,他們把我當成裝飾品,或者放在一個地方,或者存放一小段時間,但是回到他們自己的世界,我立刻就變成無關緊要的東西。”一小片漆皮嵌入我的指甲縫,有一點疼。

“莊子說,不要和井底之蛙談大海,因為它生活的空間太狹小,不要和夏蟲談論冰,因為生存的時間太短暫。我們每個人,都困在自己在空間裏,時間裏,不能掙脫。蝴蝶沒見過冰雪,會遺憾嗎?看到冰雪的時候它就死了,它會覺得圓滿嗎?其實沒有人會知道。我不是從小就出家的,也沒有遇到過什麽事,我只是這樣想了,就這樣做了,我來到山上,其實從來沒有一天真的堅定過,要在這裏修行一輩子,我也會覺得這座山不夠高,這裏的湖水太平靜了。後來我遇到他,糊裏糊塗跟著他下了山,我以為他會帶我看海,去看人間的須彌山,但其實,他給我看的也只是另一口枯井,和另一些困在井中的人而已。”

“他告訴過你他在幹什麽嗎?你知道了還能這麽平心靜氣嗎?”

“那又怎麽樣呢?他也只是普通的人而已,跳不出他的井,就算是金磚砌築的,又能怎麽樣呢?那也不是海。他說他喜歡這裏,我看著他在這裏建他的房子,他說有一天他會在這裏不離開,可是他只是在這裏逃避。他也想在秋水落下的時候,有船渡他去大海。可是躲在這裏,哪會有什麽船。你應該告訴他,與其等著菩薩來渡,不如造船自渡,他應該有自己的船。空間的大或者小也就是相對的,時間的長或者短,在宇宙的尺度都只是一瞬間,善或者惡,都只在一念間而已。”

“我不明白。”

“明白不明白,又有什麽關系。我還是想感謝他,如果沒有離開這座山,我就不會遇到你,我就不會遇到一個被困住的自己,我就不會像現在一樣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這就是我們的因果吧。如果在出家前就遇到你,我們一樣,會彼此吸引,也許我們會在一起,但是我們也一樣,會一錯再錯,會困住自己,會進退兩難。有時候我覺得,你喜歡的,其實不是我,只是一個自由自在的自己,我喜歡的,也不是你,而是一個被困在世間的自己,我不想被你困住。所以,我決定回來,不是因為逃避,只是這裏才是我想去的地方,芥子可納須彌,是空間的維度不同,空無一人的地方,你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空無一物之處,才能心安。”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你回來了,我還困在原地。”

“你可以回頭看看你身後的人,他們又為了什麽?每天匆匆忙忙,辛辛苦苦,也許就是為了孩子的笑容,為了晚上回家時候廚房的飯菜香,一點一滴的好,就忘了人生還有那麽多苦。一朵花,一只螞蟻,也有他們生活的意義,宇宙之大,我們都活在小小的一隅,時間無盡,我們都只是活在剎那,就算是佛祖,也經歷了那麽多次轉世,但是在每一世,他都在為他人解除悲苦。沒有人能帶你看到海,秋水落下的時候甚至看不清對岸。你要先看到自己的心,人的一生要經歷很多次寒暑,每一次,我們會變強壯,或者虛弱,但是我們還不會停下。”

“可是我好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走到自己都走不動了,可是睜開眼發現還停在原地,我只是在原地兜圈子罷了。”我忽然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不是你的錯。”澄見輕輕握住我的手,“你想過沒有,你走過的路都不是白費的,即使回到原地,也不是從前的你了。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人會變,河流也會。”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腕,看著他給我那串手串。

他為我褪下手串,握在手中,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誦經。

我看著他嘴唇輕輕的動著,一顆一顆緩慢的撥著珠子。

我安靜的等待,忽然覺得時間和空間都有一些微妙的變化,他好像有些陌生,這個世界都有一些陌生。

“好了。”他把珠串重新戴回我的手上。

“這是什麽意思?”

“我有神通的,你不信嗎?它會保佑你的,一切都會變好。”

“你又騙我。”

“你相信,就是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完滿,沒有完滿的人,沒有完滿的事,凡人多得是求而不得,但是那都只是因果,那些因,也許是前生種的,也許就是今生種下的。求而不得的,未必是遺憾,無所求的,你也會得到。”

“你又說鬼話了。”

他輕輕笑了:“鬼話還是人話,你等著看就好,我要走了,師父回來真要罵我了。”

“你真的怕嗎?”

“你在這等等我好嗎?等我出來,我還想和你商量畫點什麽呢。”他懇求的看著我,好像又變回我熟悉的他。

我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有任何確定。

他笑笑,向我合十,我還禮,他就轉身離開了。

目送他轉過一道彎,灰色的僧衣消失在路的盡頭,我忽然覺得更加茫然。

空氣中有他留下的檀香氣息,若非如此,我簡直以為自己做了個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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