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繭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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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忽然這麽安靜,總讓我覺得有些疏離】

我取出澄見留給我的畫,撕下封簽,取出裏面的卷軸,展開,他畫了一幅菩薩像,姿態寫意放松,只有面部刻畫細膩,不是他恣意的畫風。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菩薩的臉有點像我,我覺得我可能想的有點多。

題跋除了落款只有兩個字:自渡。

我認認真真看了很久,忍不住笑了,我想他真的高估了我。

最後我把畫掛在了臥室墻上。

整整一年,我都沒有再見他。

抱著陸女士,我有點茫然,生活似乎還是一樣,被拋棄的人,被拋棄的貓,一份沒寫出來的辭職申請。

我整理著慕容給我的資料,不算大額,但是看起來夠我隨便在什麽地方開始簡單的生活。

不過我也沒有地方想去。

我翻了翻保單上面,每張紙邊都寫了個編號和一串字符。

我研究了一下那個U盤,發現其實是個比特幣錢包,我忽然明白紙邊的字符大概就是密鑰,研究了一下,最後連怎麽查詢都沒有搞清楚,我覺得這個東西可能超出我智商了,我也不太好意思問他到底怎麽打開,不過我也沒有窮到需要賣幣求生。我想他大概也不會只做一個備份,所以也不用那麽糾結。

我把所有東西收好,忽然覺得輕松起來。

我現在一個人了,房間已經打掃幹凈。我換了窗簾和桌布,換掉亞麻床品,換成了水洗棉,夏天快要過去,秋天快要到來,我想換成溫暖的顏色。

我還得上班,下班,只是世界忽然這麽安靜,總讓我覺得有些疏離。

我一個人看了演出,一個人逛了美術館,一個人去了海底撈,收到店員送來陪我吃飯的玩偶,和給我鼓勵的小紙條。

買一個面包,切成四塊,還要吃好幾天。

買一個西瓜,切成兩半,還要兩天吃完。

但我依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覺得這個世界在變得疏遠,我的感覺也有些不真實,我總覺得我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墻,或者,那個夢中出現的空氣的繭,裹住了我。

我的生活一切如常,但就是讓我覺得陌生。

我想我還是沒有好,就和心理醫生談了談,問她我是不是又抑郁了,她認真的說不是,但是也並不算好,這是一種認知失調,出於自我保護,把自己包裹起來,和世界隔離開,如果嚴重下去,我的自我認知會越來越失調。

她和我談了很久,鼓勵我,要學會給自己開一扇窗。

“這是你自己建立的外殼,只有你自己能擊碎它,你可以嘗試開一扇窗,想想曾經是什麽樣的力量幫助過你,你可以試試換個環境,好好去感受這個世界,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觸發點,就打開了你的心。如果都沒有效果,我也可以給你開點藥,但是並沒有什麽針對性很強的藥物。”

我想這世界上曾有一個人,打開過那扇窗,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再去找他。

我給澄見發了個消息,他說如果無聊,可以去找他。

我又給房東發了個消息,說如果我出去逛一段時間,能不能偶爾上門幫我看看貓,有小時工來鏟屎,他就看看就行。

他說當然可以,過兩天他就回來了,還給我發了兩張在法國村裏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自拍。

我在OA裏填上年假申請,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很抱歉的又要和陸女士道別,其實我們都是不怕孤獨的生物,只是現在,雖然它還努力的陪伴我,我卻沒法給它打開窗。

飛機降落在一個小小的軍民混用機場,降落的時候空乘緊張的要求放下所有遮光板,還關掉了客艙的燈。

下了飛機我把手裏東野圭吾的書丟進垃圾桶,出了機場,找到約好的車,兩小時車程,我到了一個叫榛溪的小鎮。

這是山中的一處避暑地,有連綿的山,有河流過,只是並不怎麽有名,山腳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完整的古村落和茶園,近年來也有很多看起來先鋒的設計師,做了一些看起來網紅的民宿,我翻了翻鎮上的酒店,除了一些照片天仙評價毀譽參半的民宿,只有一家新店看上去略有規模,就是房價可觀,不管設施和服務什麽標準,價格是直奔五星級的,我想我需要個好點的心情,所以直接預定了三天客房。

酒店在鎮上一條老街裏,不能進車,司機把我放在街口,老街很有意思,當地居民常去的雜貨鋪和新晉的精致文創商店交錯布置,進去走一百米,才看到酒店幾個鋪面連綿一片,臨街有酒吧、咖啡廳、書店,都是老房子改造的,裝修精致,風格冷淡,維護盡心,頗有品味,幾位高端消費場所常見的藝術家作品,這裏竟然都不缺,只是這些店開在鎮上看起來個個都是賠錢貨。

內院才是客房,大大小小也只有十幾間,游廊相連,花木繁盛,看起來這間酒店有個腦子不正常且有錢的老板,用腳指頭算算都能猜出這酒店賠錢。

雖然天氣還是很熱,但遠離城市,也不是節假日,所以並沒有客滿,客人稀少,自然庭院安靜,修竹梧桐,樹蔭濃綠,一條小小的溪水穿院而過,池中有幾尾錦鯉悠然。

我在前臺開了房,連每個房間都有不一樣的名字,門卡的真皮卡套都是專門定制的,上面有精致的壓花,我的房間是“雲濤”,下面印著一朵雲紋,背面有兩句詞是“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穿過前臺刷卡才能進入內院,先是一個寬流利敞的公共客廳,寬大的沙發上鋪著本地產手工印花的粗布,兩只慵懶的貓在沙發上小憩,雖然並不如陸女士美貌,也是養尊處優,寵辱不驚。

客廳裏有暖爐,電視,書架,黑膠唱片機播放著冷淡的音樂,吧臺上的零食、糖果、水、茶葉和膠囊咖啡似乎是可以隨意取用的。

我翻了翻書架,除了介紹本地文化、風物、村落的書籍、雜志、攝影集,大多是藝術和設計類雜志,被翻得最多的還是幾本流行小說,我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套金瓶梅,忍不住拿出來,翻到二十七回確認是刪過的,頓覺索然無味,又放了回去。

唱片架上有上百張黑膠唱片,從60年代到90年代,風格蕪雜,古典流行爵士民謠搖滾似乎毫無偏好,只是到了本世紀的則收錄寥寥,好像這些唱片的主人到這個世紀就突然去世了似的。不過,到了數字發行的時代,黑膠也只是上個世紀的記憶了吧。

房間意外的很好,雖然是舊房子改造的,但是設施齊全,房間裏有個小小的玻璃天井,裏面種著幾莖翠竹,擺著一塊湖石,卵石鋪裝,青苔滿地,衛生間的浴缸就在天井旁,一下雨,就可以躺在浴缸裏聽雨聲。

吧臺上有兩瓶依雲,幾樣甜點,一盤水果,幾包本地產的茶葉,紅茶綠茶都有,一只小巧的鐵壺,兩個仿汝窯的茶杯。說真的,五星級酒店,我都沒見過拿依雲免費待客的。

我放下行李,看天井裏外面已有微雨,所以拿了把傘,出門往山上走去。

到澄見出家的山寺,要走二十分鐘山路,不通車,僅僅是青石在泥土上鋪成的小路,路邊的野草生機勃勃的企圖淹沒這條小路。

山上的空氣,有清新的泥土和青草味,山路蜿蜒轉了幾轉,幾棵松樹掩著一個樸素的山門,門半掩著,並不是個有活動的日子。

我敲了敲門,推開,一個知客僧模樣的僧人出來接待了我,我說約了和澄見會面,他楞了一下,說,還是先去見師父吧。

我一直以為澄見的師父已經很老了,見面才知道,他看上去也就四十多歲的樣子,人長得清瘦,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穿一襲薄薄的灰色僧袍,並不顯年紀。

方丈室有幾分淩亂,他待客的就是一張寬大的原木桌,各種圖紙、書、印刷品,堆得到處都是。

他請我做下,一個年輕侍者在角落裏烹茶,師父看了看我,就讓侍者出去了,他親自幫我倒了茶,寒暄了幾句。

“澄見說的,就是你吧。”

我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有些慌亂的低下頭。

“今天看到你,我倒也明白了。”他捧著茶杯,語氣清淡。

“對不起,是我的錯。”

“你又不是修行人,修行總有千難萬險,一切都是因果,怪不得你。”

“他沒事吧……”

“你覺得我會打他一頓板子嗎?還是讓他去種菜園子?”師父忍不住笑了。

我也有點尷尬的笑了:“我們已經沒有什麽了,我……就是來看看他。”

“你放心,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經一年沒有下山了,不過,現在,你不能見他。”

“抱歉,我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您?”

“不是,你隨時都能來找他,但是他正在打禪七,不能見客。”

“他什麽時候開始的?”

“昨天,他早就準備好了的,也跟我說了你會來。”

“那我可以等他七天是嗎?”

“他這次要閉關十四天。”

“是嗎?為什麽他沒跟我說。”

“我也說過,這樣不好,不過他說,你什麽時候發心想來,都是緣分,他早就定好了昨天開始閉關,跟你也沒有關系。你願意在這裏等也好,想在寺裏住也好,想回去,再來,或者不來,都由你。他的僧房,我現在帶你過去,他說過他的畫室,還有裏面的東西,你都可以用。打禪七太辛苦,你沒有修行過,沒法跟上修行,不過如果想來寺裏做做功課,或者來畫畫,隨時都可以。”

“謝謝您,我知道了,我還沒有想好。”

“沒關系,既然來了,就好好住幾天。”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我臉上,仔細看了看,“你看上去不太好,確實該休息休息,沒什麽是過不去的。”

師父站起來,引我向後院走去。

山寺不大,除了山門天王殿到大雄寶殿的院子是完整的,其他僧寮、齋堂都依山勢隨意布置,一側施工封了起來,想來就是正在建的客堂了。

大殿前,有一處水池,池畔有一顆臥松,形似盤龍。

師父帶我一邊走,一邊講解,寺中僧人不多,各處打掃的非常幹凈,也有來幫忙的村民,並不像有會和澄見打架鬥毆的。

最後我們穿過一條竹林小徑,到了寺後面一處幽靜的小院。

“這就是澄見的畫室,這裏清凈,也沒什麽打擾他。以後你來,跟知客僧說一聲就可以,不用知會別人,我也有些俗務,沒法隨時招待你,缺什麽少什麽,或者在寺裏用飯,或者想做功課,或者想住這裏,隨時跟知客僧說就行了。我們也沒有客飯,客人都和修行的師父們的齋飯都是一樣的,是山裏產的或者自己種的瓜菜,不要嫌棄就好。”

“我已經打擾太多了。”

“不要客氣。說起來,昨天還有位客人想見澄見,他也沒見,說不定你們在山下還能遇到,那就也算緣分吧。我們過午不食,晚上也沒有備飯,就不留你了。”

我感激的和師父道別,下山,找了家看起來幹凈的小飯館,點了兩個家常菜。

也許是山寺的空氣讓我平靜,家常菜的味道,讓我難道有幾分真實的感覺。

傍晚的小鎮,也沒什麽夜生活,只有幾家民宿亮起了燈。

我無聊的沿著老街走回酒店,路過酒吧的時候,竟然聽見有個女歌手在唱著陳粒的歌,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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