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夜晚我也這樣哭過，現在我只是有點不耐煩】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幸好他可能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所以他也只是放開了我回了個電話說他馬上下樓。

“空調是不是有點冷？”慕容站起來走到空調控制器前面研究了一下。

“別看了，這個空調只有凍死和熱死兩檔。”

我拉開櫃子拿出一條薄毯子裹了起來然後重新躺回沙發上。

他幫我拉下窗上的遮陽簾，輕輕關上門走了。

我睡不著，在沙發上翻騰到電話響了，季楚石說他已經快到了，我給院長打了個電話，我們一起去樓下接人。

老社長雖然頭發稀疏，一臉春風化雨的不容置疑的正派微笑，我陪著他們直接去了貴賓室，看他們聊的興起，才趁人不註意悄悄退了出去。

咖啡廳裏已經非常熱鬧，會務人員正在耐心的維持秩序，幾個大會議室和多功能廳的直播都打開了，他們勸員工盡量到其他會議室或者自己工位看直播，把咖啡廳的座位留給客人和媒體，只有有頭有臉的勉強能混個座位。

我掃了一眼人群看見慕容和人在一個角落裏坐著閑聊，他也擡起眼飛快的掃了我一眼，目光就回到了桌上。就算有一千個人擠在一起，我第一眼找到他也不太難，當然他找到我也不難。

我看了看表，還有十幾分鐘，我想去買杯咖啡，可是吧臺旁已經人滿為患，都是閑來無事給自己或者給客人點杯咖啡的同事。

我無聊的站了片刻，不太好意思跟那個手忙腳亂快哭了的咖啡師小助手開口，有人推到我面前一杯咖啡，我沒擡眼皮也知道是誰。

“我看人多就多要了一杯。”

“是什麽？”

“榛果拿鐵，是熱的。”

說話的時候，慕容面對著吧臺，好像只是來等一杯咖啡，不是跟任何人說話，我也依舊對著吧臺站著。

有兩三個認識的記者看見我，走了過來問我能不能約個院長的專訪，或者推薦些其他人，我指給他們媒體接洽人，讓他們各自去聯系。

正說著門口開始有些騷動，我轉頭看去，院長引著老社長，季楚石和其他幾位嘉賓正走進來。

“我回去了。”慕容忽然湊過來說。他只是微微側身，但是嘴唇幾乎碰到我的耳朵上，他呼吸的溫熱讓我顫抖了一下。

我驚慌的轉過頭，低頭看著手裏的咖啡杯，希望剛才的一幕沒有任何人註意，吧臺旁人群開始散去，各自找位子坐下，我也在角落裏找了張椅子坐下躲了起來。

我看著他們談笑風生，可是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裏，我又坐了一會兒，茶歇前就默默的回辦公室收拾了東西走人，逃避可恥但有用，此刻還是離開讓我心情平順。

快到家的時候我的手機開始瘋狂的震動，好像全世界都在找我，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去哪了，大概還想讓我晚上陪他們吃飯，可是我真的不想理任何人。

要逃避就逃避個徹底，我關上手機，吃了一粒藥，直接躺在床上，陸女士跳到床上，蜷在我身邊。它似乎不困，只是無聊的用前爪踩我的被子，我伸出手臂讓它踩著玩，困倦襲來，我昏睡了過去。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門鈴聲吵醒，一下床就感覺到藥效未消的昏沈和暈眩，我掙紮到門禁前，看見樓下攝像頭裏幾個人影，他們正在說什麽。

見門禁接通，一個保安說，有兩位先生好像喝醉了，說了您的門牌號碼，沒走錯吧。

我覺得頭暈目眩，打開了門禁，等了片刻，看見慕容和保安攙扶著人事不知的季楚石從電梯裏出來。

保安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有點尷尬的說，沒走錯門就行。然後就匆匆跑掉了。

我堵在門口看著慕容。

“他還醒著時候讓我送他來這裏，你讓我把他弄進去，我走了你怎麽辦？”

我猶豫了一下，如果他就這麽走了，我確實可能沒辦法收拾一個爛醉如泥的人。

陸女士聽見動靜也跑出來，在季楚石腿上蹭來蹭去想喚醒他。

我們在門口對峙了片刻，還是我讓了步，和慕容一起扶著季楚石把他送進臥室，我胡亂清理了床讓他躺下。他滿臉潮紅，呼吸粗重，不省人事，醉的一塌糊塗，陸女士跳上床圍著他一臉焦急。

慕容還在床邊發呆，他雖然沒有倒下，也渾身酒氣，醉眼迷離，腳步蹣跚。他盯著我的床，床上還有我剛睡過的痕跡，地上有我脫下亂扔的衣服，一時我們都有點尷尬。

我推了慕容讓他出去，拿了一條濕毛巾給季楚石擦了臉，解開他襯衫的扣子，扯下褲子和所有亂扔的衣服一起扔進洗衣機，然後給他蓋上被子。屋裏全是酒氣，我打開了窗子。

他現在呼吸已經平穩，不似方才的粗重，我摸了摸他的心率，雖然有點高也還算正常。看起來也只是醉酒，沒有別的問題，忽然聽到客廳裏有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把陸女士趕下床讓它去自己窩裏睡，掩上臥室的門。

出門看見慕容正對著地上碎裂的玻璃杯發呆，他握著右手的手腕，有血從手指上滴下來。

他雖然還站著，神志也不知去哪了。

“別動了。”

我扶著他在餐桌前坐下，拉起他受傷的手看了看，還好只是手指流血了，傷口不深，沒割到血管。我取出藥箱，翻出碘伏和創口貼，用棉簽處理了一下傷口上的血，仔細看了看確定沒有玻璃渣，然後塗上碘伏，用創口貼包紮起傷口。

我把地上的玻璃渣打掃了一下，幫他倒了杯溫水放在餐桌上。

他木然低頭坐著，好久，伸出手笨拙的去夠水杯。我怕他把這個也摔了，幫他捧住水杯送到嘴邊。

他喝了半杯，又放了回去。

我們又開始沈默，他忽然伸出手粗魯的拉扯我，我突然怒火攻心，擡手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

他的半邊臉慢慢紅了，顯出幾個清晰的指痕。

這時候他也不一定還有什麽知覺，只是放開了手繼續發呆。

他的手機響了，想是司機不知道他的情況又等了太久。

我接了電話，司機聽到是我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像他也喝多了一樣語無倫次。他說小區門口沒有停車位了，如果慕容下樓就撥個電話他立刻到門口來接。我看了下表已經快淩晨兩點，有心讓他回家，可是又不知道怎麽把慕容送走。

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倆是去喝了第二場，無論如何，正常飯局到不了這麽晚，他們也不會在外人面前這麽喝。

如果明天他們倆在這裏醒過來，我不知道他們會發生什麽，也不想嘗試。

慕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我以為他要走，結果他只是挪到了沙發上半躺著。我嚇了一跳，如果他睡著我不知道怎麽把他弄出去。

“貓是他的？”

“你就關心這個？”

“他一直住在這？”

“來北京的時候。”

他又沈默了，似乎掙紮著還想恢覆一點理智。

“他對你好嗎？”

“至少不比你更差吧。”

他忽然用手遮住臉，無聲的抽泣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茫然坐在他身邊，好像第一次看他這樣脆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聳動著，就是這種時刻，他依然努力克制著不要哭出聲音。

我已經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鬢間灰白的頭發已經那麽多。

我好像也忘記了，全心全意的只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我甚至完全忘記了，為什麽我會那麽執著的愛他，到底我愛的是什麽。

大概我吃了太多藥吧，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

我扶著他的手臂，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他平靜一些。

我模模糊糊的記起，有很多夜晚我也這樣哭過，一個人，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可是現在我只是有點不耐煩，我覺得頭暈，疲憊不堪。

如果那個時候他看到我哭，是不是也只是同樣的不耐煩？

他哭了一會兒，慢慢的平覆了下來，依舊靠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他眼睛有些紅腫，眼簾低垂，淚痕未幹，如果不是偶爾還會抽泣一下，我簡直覺得他是完全靜止的。他臉上的肌肉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現在雖然已經平覆，還是留下幾根深深的皺紋來不及消退。

“我能用下你的衛生間嗎？”

我點點頭，他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進衛生間關好門，我聽到門後傳出沈悶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已經洗了臉，梳了頭發，看起來好了很多，如果不是依然笨拙的腳步，和微紅的眼圈，還有臉頰上的紅痕，看上去就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了。

“你該走了，司機還在等你。”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就這麽恨我嗎？”

“我不恨你。”

“你愛他嗎？”

我忽然覺得心臟有微微的刺痛。

“你為什麽拉他出去喝酒？”

“我已經準備走了，是他叫我去的。”

“你少放屁，他會找你喝酒？找你喝酒能說什麽？”

慕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終於什麽都沒說，他似乎已經恢覆了神志，所以拿起水杯又喝了點水。

“沒說什麽。”

“我送你下樓。”

“我沒事了。”

我把他送到電梯間，扶著他等著電梯，我們看著樓層燈一層接一層跳過，他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用力，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忽然重重的吻了我的唇，沒有得寸進尺，只是嘴唇緊緊貼在一起，可是我依舊覺得呼吸困難。

“對不起。”他放手，走進電梯，按下按鍵，就別過臉不再看我。

我等著電梯門關閉，看著樓層燈一層一層跳躍到1這個數字，空空蕩蕩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許久以後，我意識到那個數字不會再變了，才默默回了家。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坐過的位置，似乎還有餘溫，暈眩再次襲來，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慢慢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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