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半夜醒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我起身幫季楚石收拾屋子，看起來這間臥室也是許久無人住過，他換上一條灰綠色竹纖維的床單，又送過來一件浴袍。

“我可以去酒店住。”我看了一眼還沒打開的行李箱，不想看他的表情。

“已經這麽晚了。”

我哦了一聲，如果不是這麽晚了，我覺得他可能會同意的。

“早點休息。”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確實有點累了，但是疲憊到一定程度，睡著就很難，我的安眠藥已經吃完了還要去開，只有一瓶褪黑素，我吃了一顆勉強當個心理安慰。

夜裏我忽然被一陣劇烈的胃痛驚醒，緩慢的抽痛慢慢變得巨大而且連貫起來，我躺在床上，疼痛從胃開始席卷了我的全身，連指尖都在混沌的疼，我覺得冷汗要把床單都浸透了，眼前一片蒼白的光，我只能抓著床單等著疼痛退去。

好不容易熬到這一波疼痛漸漸緩解，我爬起來想去給自己倒杯熱水，我看了看表，兩點四十五分，陌生的房子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甚至焦躁中找不到燈的開關在哪，只能用手機的光勉強照亮。

又一波疼痛襲來，我碰上一把餐椅又重重的撞在餐桌上。

季楚石推開門，打開了燈。

“你怎麽了？”他一臉擔心。

“沒事，我就是想喝點水。”我故作鎮靜的回答。

“你臉色怎麽這樣？”

“有點胃疼。”

他扶住我讓我坐在沙發上，給我去倒水，又去藥箱裏翻了翻，但是並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藥。

“你這樣多久了？要去醫院嗎？或者我去給你買點藥？”

“我喝點溫水就沒事了，不用管我。”

我撐著等著這一波疼痛退去，我不想再說話，連呼吸進來的冷空氣都會加重疼痛。

他扶我去了他的臥室，讓我躺在他手臂上，用他的手覆在我的胃部，他的體溫讓我覺得溫暖，我閉上眼睛，等著疼痛慢慢緩解，消退。我習慣了一個人，而且身體還算健康，非常偶發的胃疼或者流感，大體也就是休息休息就好了，並沒給我帶來過太多困擾，我的醫療保險，夠幫我隨便在任何一家醫院約個特需號，所以看病這類的事，也沒有給我添過什麽麻煩。

在他家裏發作，真讓我覺得羞愧莫名，我還是在他懷裏睡著了，並且沒有再疼醒。

第二天一早他說在附近醫院幫我約了個號，我說我已經沒事了，但還是被他拉去了。

醫生很有經驗，大約這種城市裏我這樣的毛病太常見了，他只問了我幾個問題，說最大可能就是腸胃功能紊亂，這是很常見的問題，基本就是精神壓力導致的，他給我開了幾種藥，告訴我胃病就是要自己養，生活規律戒冷辣甜食，不要緊張不要熬夜，吃過飯要散步，如果一直不能緩解，再去做個胃鏡看看。

昨天夜裏我還有點擔心，這時候又有虛驚一場的輕松，既然不是什麽大病，季楚石也放了心，陪我去吃了早茶，廣東的飲食習慣似乎對我健康有益，雖然深圳的文化頗為不同。

雖然昨天我們的交流沒有任何共識，他還是帶我逛了逛深圳這樣一個陌生城市，並且也去給我橄欖枝的設計公司看了看，我既然答應了去看看，就算出於禮貌也得去露個臉，我也不想得罪同行，他們已經開工了，辦公室裝修很不錯，每個人看起來都在忙忙碌碌。我甚至想像了一下我是他們的一員有什麽感受，似乎也沒有什麽變化，從一個城市忙忙碌碌的螻蟻到另一個城市忙忙碌碌的螻蟻，都是耗盡年輕人的血汗增光添彩的城市，只是這裏高樓大廈更多展覽和演出更少罷了，而且房子都一樣貴。

我對季楚石說我已經買好了明天回京的機票，按照法定假日現在已經是工作日，按我們的慣例還是會多放幾天假，所謂人性化管理，就是多放幾天無傷大雅的額外的假，就把沒有加班費的事實一筆抹殺。不過我已經陸續收到甲方的消息，詢問一些時間節點和項目匯報，所以也要回去收拾收拾然後安排開工和出差了。

“我可以訂個酒店。”我再次誠懇地說。

“我不是這樣的人。”他輕輕的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放開了。

我想他情緒不佳，也都是因我而起，這讓我有幾分愧疚，又不知道如何哄他開心。

我跟他回家，帶陸女士出去洗了個澡，一起去超市購物，一起做晚飯，做這些事的時候，好像我們一起生活了很久，路過超市門口的小花店，我去買了一支藍紫色的繡球，和幾支別的淺色花草湊了一束，配了個普普通通的花瓶，我不懂什麽花藝，只是憑感覺拼湊一下，我曾經也只是自家花園產出什麽就隨便插點什麽，沒花的季節，就只剩從小區水系裏薅的幾根蘆葦。

晚飯後遵醫囑他想陪我散散跑跑步，他打開鞋櫃我看到不少運動鞋，我問他在練什麽，他說他跑了十年馬拉松，北馬勉強免抽簽，現在練練鐵三，只是訓練時間有點少，我頓時不想跟他出去了。

他笑著把我拖出門，我們逛到深圳灣，看看燈光璀璨的跨海大橋伸入茫茫的暗黑的海，橋的盡頭就是香港了。說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香港的高樓大廈，我喜歡高樓背後的臟和亂，那些混亂的霓虹和賽博朋克感十足的街景讓我有幾分流連。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你只是看錯了人，我不值得你認真。”我扶著護欄，看著岸邊黑乎乎的礁石，呼吸著有些腥的空氣，這裏的海風遠不如三亞溫柔。

“這世界上沒有不值得的人。”他平靜的看我，只有一點悲憫，沒有任何惱火。

“對這個世界也許是，對另一個人來說，不值得就是不值得，我不想和任何人再有什麽長久的相處。”

“如果只是一個人，夜裏胃疼醒過來的時候你不會有點難過嗎？”

“如果在一起只是為了偶爾生病有人陪，那這個代價未免也太大了，還是買個貴點的醫療保險更簡單。”

“你想沒想過你只是在逃避一段糟糕的關系，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和另一人相處不會那麽糟糕。”

“我現在不需要另一個人告訴我，我之前的關系是糟糕還是不糟糕。放棄吧，我們不合適，你送我的東西我會還給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掙脫開他轉身向回走，忽然無比後悔這次深圳之行。

不過我走了幾百米就發現我已經忘了路了，我有些尷尬不知道向左還是向右。

我聽見他在我身後嗤的笑了一聲，他默默的走到了我前面給我引路。

我跟著他回家，看見陸女士跑了出來，它親昵的蹭著季楚石的小腿，我看著陸女士的盛世美顏，又看到季楚石小腿上堅硬的肌肉和微微反光的琥珀色皮膚，我忽然改變了主意。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也可以換種方式繼續。”我說。

他回頭看著我，似乎在思考什麽。

“如果你覺得有壓力，我不會再給你壓力，我只是希望你能離開他，我不是在嫉妒，我只是希望你能變好，你和他在一起總會受他影響你沒發現嗎？”

我忽然覺得沒法回答什麽，只能低下頭沈默。

“你需要幫助嗎？”

我搖了搖頭。

晚上我就在他的書房裏，翻著他各種完賽獎牌，翻著他的藏書，閑聊，陸女士趴在書桌上看著我們，他書房裏的煙味也沒有讓我覺得討厭。

“醫生說你不能熬夜，早點去睡吧，明天還要去機場。”他說。

我坐在他的電腦椅上，仰頭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我不想半夜醒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沈默，似乎內心有些掙紮。

我忽然很怕他甩開我的手，可是我又有些希望他這樣做。

我不知道他怎麽做我會更高興，或者更失望。

我只是離他更近一點，直到我們的小腿的皮膚快要碰到一起，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但是還沒有接觸。

他終於放棄了掙紮，俯身吻我的眼睛，我的臉，我的唇。

我竟然不知道我應該高興還是失望。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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