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三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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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見到美好,就心生歡喜。】

豆子終於熬困了,慕容送我們回家,在車上豆子就在我懷裏睡著了,我很後悔,他一身沙子還沒洗幹凈就睡了,我大概會被許院士抱怨死。

慕容停下車,到後座來幫我把豆子抱出來,他俯身靠近我的時候,我可以看見他眼角的細紋和鬢間灰白的頭發似乎變多了。

他註意到我的目光,停下來看著我,我們離得很近,彼此無比熟悉的氣息,此刻卻有一些陌生的距離感。

他遮住了車頂燈的光,他的臉看上去黯淡而且輪廓模糊,有一些陰郁。

他好像很久沒有看過我,好像忘了我長什麽樣子。其實我們上次分開不算很久,我們還會習慣著更久,直到有一次之後永遠從彼此生命裏消失。

他輕輕吻了下我的臉頰,停留了片刻,抱起豆子上樓去了。

我父母對這種情況應對嫻熟,他們把豆子抱自己床上去了,他們說今天豆子就跟他們睡就行了,許院士落個清閑,非常高興。

送走慕容,我和許院士一起收拾收拾廚房,明天就是除夕了,總得準備準備,我們都答應了父母明天我們倆來做飯。

“你們出什麽問題了?”許院士問。

我楞了一下。

“別裝了,我也算過來人,你們都這樣了還當我看不出來?你們要是沒事,他又怎麽會巴結我?”

“你看出來你還招惹他?你就是想讓他給你帶孩子對不對?你不覺得你這樣很沒下限嗎?”

“那又怎麽樣?大家各取所需,你以為他不知道嗎?我們這樣的人溝通起來是沒有障礙的。”

“你們這叫共同的底線,也就比尋常人低那麽一點點。”我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希望她能明確下尺度問題,”你再招惹他你跟他結婚算了,我看你們挺般配。他那個德性保不齊願意,他父母肯定彈冠相慶。你們各取所需,就不要放出去危害社會了。”

“你自己留著吧,男人嘛,一旦結了婚就不會好好帶孩子了,你看,我自從離了婚,我前夫每周末都來帶孩子,比之前有規律多了。不過呢,作為過來人,我還是可以憑經驗給你提供一些指導的。”

“我不覺得你那失敗教訓能叫經驗。”

“你對失敗定義就不對,離婚就叫失敗?過得不好才算,你看我過得哪點不好?”

“除了滿世界找人給你帶孩子,別的還都不算壞吧。”

“那不就行了,你連孩子都沒有,你們的事實婚姻已經簡化到遠低於世俗水平了,你還不是這樣一臉喪氣。”

“所以我們已經分了,我已經搬出來了,他想勸我回去,你覺得我應該跟我前夫按你的要求一起給你帶孩子嗎?”

“你真受不了你一開始就該讓他死心,你自己就放不下是不是?你可以從我身上找到參照系的。”

“你知道你為什麽離婚嗎?你根本就沒把你前夫當你最重要的人,你的tenure track你兒子的英語課,什麽都比你前夫重要,這才是你們離婚的原因,你根本就不在乎他!”

“我半輩子都在掙命,從沒有一天是躺著過的,就是為了不讓你這種人教我什麽東西應該排在第一位,什麽人應該是我最重要的,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叫應該,我認為什麽重要就是什麽重要。”

“可是你沒有感情嗎?你們在一起那麽多年,你跟他就一刀兩斷一點遺憾都沒有?”

“是的,一點遺憾都沒有,你對人間的真情失望嗎?你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嗎?有一段時間,我確實很難過,我在想發生了什麽,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不該就這麽結束,所以我們約了家庭治療,努力保持理智,可是有一天他崩潰了跪在地上求我,我忽然想,我在幹什麽?我為什麽在這裏浪費時間?我還有論文沒審完。然後我就去找律師了。你知道你們的問題是什麽嗎?因為他還沒跪在地上求你。當然,他也比我前夫聰明多了,他知道他稍微低下頭,你就不會正眼看他。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從小到大,我們都一樣自以為是,一樣目中無人,懂事聽話都是裝的,趨利避害而已,一有機會就做不成好人。所以我勸你,先反思一下自己錯在哪了。”

“我錯在覺得沒有什麽比他重要。”

我看著許院士的臉,她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臉龐消瘦,五官在燈光下有幾分銳利的輪廓,睥睨眾生的樣子確有幾分光彩照人。

“所以你看,他就沒找錯人,我總能勸好你的。”

許院士勸我的效果確實不錯。

因為答應了父母除夕我和許院士做一天飯,我父母起來就帶豆子出去玩了,許院士抱怨做飯好累。

“你能給慕容打個電話嗎?他肯定過來幫忙。”

“雖然我們溝通很坦誠,但我還是建議你保留點下限。”

不過慕容還真的來了,他在附近酒店定了一個龍蝦幾款主菜,加工好了送上門就走了。

許院士感慨要是她前夫這麽懂事她可能離婚時候還猶豫一下,我不打算再跟她討論這個問題。

不過她前夫也被她教育的很懂事,專門視頻來請安,對我父母和我都表達了謝意,對許院士跪舔的姿態十分不堪,然後跟豆子父子情深去了。

按投資圈術語許院士應該算是“離後管理”做得好。

她和豆子換上親子拜年裝,一副榨幹紅包不放松的架勢。

我父母要跟一群親屬視頻拜年,公司各種級別的群都在撒紅包,我在部門群裏發了幾千塊錢紅包。

各種不走心的群發拜年信息讓我有網絡社恐,雖然不用見面,但是沒完沒了的信息轟炸也讓我頭疼,所以專門設計了一張拜年海報隨便發發,至少問候一下我的炮友們。

我給澄見發了消息問他在做什麽,他用了半分鐘就回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閉的哪門子關,當然可能他也只是過年期間被放了出來,他勸我不要誤會,廟裏過年也很忙。

當然,我也問候了X,我們庸俗的互相問候似乎也沒有什麽新意。

O:“成年以後你還會喜歡過年嗎?”

X:“喜歡,我喜歡每個人都很高興,或者裝著高興的日子。”

O:“你最喜歡哪個環節呢?”

X:“放煙花爆竹。”

O:“是不是順便感慨下回首相看已化灰。”

X:“不,就是單純看熱鬧而已,因為好看。”

晚上慕容過來,他父母即使過年也保留健康作息,熬不動了,所以他一個人跑出來閑逛。說帶豆子去放煙花,我爸媽還要看無聊的春晚,許院士說她也一起去。

我們開車去了附近一個廣場,因為是附近不多的燃放點,臨近午夜已經非常熱鬧了,一群一群來放煙花的游客占著位置,鞭炮聲轟鳴,各種禮花彈呼嘯著一飛沖天,一時間硝煙籠罩了整個廣場,宛如到了戰場。我抱著豆子捂著他的耳朵,感覺是在穿越火線,不過他倒很興奮,一點沒有受驚,不愧是許院士之子。

我們找了個僻靜點的角落,許院士帶著豆子點了一些小花看著玩,很快就不滿足了,她帶著豆子把各色小禮花擺一排,一個一個挨個點過去,大有一個人火燒一廣場的氣魄。

慕容搬出最大一箱禮花,許院士拉著豆子的手用一根小噴花點燃,然後飛快的跑了回來。

碩大的禮花彈呼嘯著飛上高空炸裂,一大片金色的光斑籠罩在我們上空然後緩緩垂墜下來如一片光的網,還沒來得及消失不見,另一團紅色的光樹又炸開了,身邊的人紛紛停下來舉頭觀看。

我看著人們的臉,在轉瞬即逝的光芒中明滅不定,眼睛中滿是希冀和喜悅。

零點將至,廣場上有人開始倒計時,隨後迎來最猛烈的一波焰火,東風夜放花千樹,一道道升騰的光芒好像要把夜晚都驅散,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許院士已經帶著豆子消失在了人群裏,我只覺得有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我,我們身體觸碰的瞬間我依然能感覺到欲火在燃燒。他的呼吸和吻還是那麽熟悉,落在我的發梢,頸間,纏纏綿綿,沒有停滯,喧囂和繁華在此刻好像忽然沈寂,只有人間的明暗在我眼前閃爍不定。那些明亮的瞬間似乎已經綿延成片,但也就是十幾分鐘後就會重新把天空還給夜色。

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溫度驅散著孤獨,時光流轉不息,我們沒法停留在原地。

又過了一年,我想好我要的是什麽了嗎?我真的知道什麽是重要的嗎?

總之,那不是過去我想過的任何人,任何事,只是這個繁華流轉的夜晚,突然新生的一點刺痛,好像正在生機勃勃的生長著。

我忽然理解了我們為什麽喜歡煙花,我忽然能和所有人一起歡笑起來,那就是好看而已。我們見到美好,就心生歡喜。

我覺得手機開始震動,我按下一個鍵讓它安靜。

“這就是燈火闌珊處。”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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