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都是一剎那的事，我們來不及道別】

我換了一個地方住，過去大多數時間我一個人住，現在我還是一個人住，區別只是過去他會回來，現在他不會了。

過去我知道任何事都可以找他，讓他幫我，跟他商量，現在我還是可以找他，讓他幫我，跟他商量，可是我覺得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我依賴他太久，我想割斷了，但是那種一個人獨自站在荒原中不知方向的感覺卻不能消退。我知道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我得靠自己。

我一直以為我在靠自己活著，過去我可以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吃火鍋，一個人去醫院，現在也一樣。可是只有真的一個人生活以後，才能體會一切問題都不會再有人來和我分擔讓我多不安，那種走錯一步就會下墜但是沒人會再給我一張安全的網了。

澄見走了，慕容也走了。

現在我只有一個人。

我只能裝著平靜，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

我們還會保持聯系，為一些切割不清的生活瑣事，他依然拒絕承認我們分開的事實，多次糾正我只是暫時分開冷靜下，對這種無謂的掙紮我也很難發表什麽看法。但是我們盡量就事論事避免說起別的，只是在說完以後，會尷尬的不知道如何結束，尷尬的沈默著，不知道誰該先掛掉電話，好像後掛電話這件事有什麽象征意義，但是我們確實倔強的堅持著。沈不住氣的一般是我，偶爾他先掛電話，也要告訴我有來電或者有人找他。

他在等什麽？等著我哭著告訴他我想他嗎？就算我一個人死在出租屋裏，我也不會說出這句話。

但我還會忍不住看看他去了哪或者在做什麽，我猜他大部分時間停留在上海吧，雖然沒有問過他，我知道他也會看我，可是我們盡量不在對方朋友圈下發出任何表態。我們都裝著什麽都沒發生。

我不知道這份掛念，是餘情未了，還是只是切割掉自己身上一部分的隱痛。

X說，他以為我永遠不會上線了，他以為又消失了一個聊得來的人。

我問他是不是如果是那樣會不會有點遺憾。

他說，從他的世界消失的聊友，有無數個，最早QQ上，BBS上，天涯上，虎撲上，消失的MSN，還有微信上那些永遠不再聯系的朋友，後來發現連領英上的人也會突然失蹤，有些見過面，有些沒見過，有些人，在一段時間瘋狂聯系，可是突然有一天，就不聯系了。所以，有人從網絡上消失，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麽大事，他早就習慣了。其實很多時候，也不是真的消失，世界上大概沒有真想找而找不到的人，可是就這麽去找了，又有什麽意義呢？彼此習慣了不再溝通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O：那就沒有你還想找到的人了嗎？

X：似乎還有一個。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想，想想我們一起看過的球，喝過的酒，摔過的酒瓶子，唱過的歌，罵過的人，就還想報個平安吧，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也許就想問問他在聽哪一張專輯。我甚至查過他的登錄信息，知道他三年前還和我在同一座城市，我還有他的郵箱，雖然不知道還用不用了，但是我沒有給他發過信。

O：他叫什麽名字？

X：阿道克船長。

O：我覺得你在逗我。

X：所以，你會忘了他嗎？到你們徹底不再聯系的那一刻。

O：我想不會，畢竟睡在一起和網上聊聊天是不一樣的。如果你不打算再和我說話了，會和我道個別嗎？

X：分離都是一剎那的事，每一個都是來不及，或者想不起道別。你不會覺得，我們是最後一次說話，但是在某一次之後，就真的沒有以後了。再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去哪裏找你，只是看到久不登陸的通訊軟件裏灰色的頭像的時候會有點傷感，但是更多時候，根本就想不起。

只有我的房東不忙的時候會陪我吃喝玩樂。

他說獨立就是這樣，都得學著適應，你只是開始的太晚了，他說等你習慣了就會享受一個人了，因為他人即地獄，單身保平安，除非有新鮮的肉體，睡到不新鮮再換一個。

我覺得他就是看出殯的不嫌殯大。

自從成了我房東，我們也真的沒有一起亂搞了，大概是怕我賴掉房租吧。

好在我還有份工作可以投入，我可以一日三餐都可以公司解決，只要每天加班到十點，回家就只需要睡個覺。

雖然我們都沒有發個大張旗鼓的公告寫點官方分手宣言，甚至他都願意不承認我們算分手了，除了戴晨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可還有一些是瞞不住的，比如老張，包子送不出去了他當然知道我已經不回去了。他請我吃了頓飯，送了我一套進口鍋，他說按老禮溫鍋得有點儀式感，我沒有鍋需要溫，自從一個人過除了用電水壺燒水還沒起過火。

他說：“我也不想勸你什麽，就是沒想到你們這樣了，以前看你們一直好好的。就算你不高興，在外面安靜些日子，也還是回去吧，時間長了，他身邊有了別人，再說回去，就不合適了。你還年輕，受不了委屈，可是一個人就好嗎？別讓自己後悔。”

我已經沒什麽可後悔。

我最近一直外面漂著多，臨近年底，我在封賬之前瘋狂討債，忽然收到一個會議邀請。

我看了看是季楚石老家那個博物館館長給我的，到這個時候組織個會議，可能他的拖延癥也很嚴重吧，可能是他們有錢花不完，活動跟我關系不大，但是想到他還欠我一筆尾款沒有結，我打算跑一趟。

報到的時候我在參會人員名單裏看到季楚石的名字，就給他發了個消息，他過來找我，看上去狀態不錯，雖然我們還有聯系，但是這是他從東歐回來以後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說我看上去瘦了一些。

晚上的歡迎宴，我該去和普通參會人員一起吃自助的，但是他拉著我去市長接風酒局，反正我也沒有別的熟人就跟他去了。

我禮貌的坐在最下手，幾個老頭子用很重的方言聊天，我十句話有九句聽不懂，市長倒是外鄉人，所以其他人都說著普通話，我只能無聊的吃飯，看季楚石陪他們抽著煙。

敬酒的時候他帶著我一一認了一圈，除了市長我也沒記住誰。當地酒很烈性，我走了一圈覺得有點撐不住，他看了我一眼，把我分酒器拿走了，後來我就喝飲料了，也沒人註意我。

晚上市長走了，一個當地的老專家拉著季楚石還有館長喝茶，我反正也是來跟館長討債的，沒事幹也就坐了一會兒，提了提我的事，館長表示這兩天趕緊去請款，所以我也算沒有白來。

回到房間我看了看時間，我習慣了晚睡，不過明天的會議開場挺早，所以我洗漱換了睡衣，打開電腦看了看今年的賬單，雖然蹉跎很久，現在看不算好也不算很差，這個市場行情我覺得還能抗住，起碼不會差到被院長約談。

門鈴響了，這時候猜也知道是誰。

我開門，季楚石站在門口，他換了衣服，所以沒有煙酒味，雖然還是很隨便的樣子，他也洗漱過了，看上去也沒有喝醉，甚至像沒喝過酒。

“我從東歐回來還沒見過你，帶了點小禮物給你。”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包裝精致的盒子。

我情他進來坐下，用酒店的杯子泡了川寧的茶包給他。

他也只是無事閑聊了幾句，我拆著那個包裝盒子，最後裏面是一塊琥珀，握在掌心輕盈溫和，形狀很自然，只是表面拋光了，沒有鑲嵌和打孔。我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半透明的琥珀，裏面有一些包裹物，一角是一個小小的飛蟲，翅膀和肢體都完整清晰，和那些包裹的雜質一起，倒像是一副有趣的畫。

我笑了，我不知道幾千萬年前這只可憐的小蟲有什麽想法，它窒息的一刻如何無奈。

“這個小蟲子挺可憐的。”我說。

“一只蟲子，壽命也不過幾個月，現在它存在了幾千萬年，到現在還能被人看到。”

“那也不過是被人買賣罷了。”

我想起澄見說過輪回的話，不知道這只小蟲有沒有入了輪回，不知道它後來又輪回到了哪裏。

“你出什麽事了嗎？你看上去好像有點……不太好。”他問。

“我們分手了，現在我一個人。”

他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會兒。

“對你來說可能是件好事。”他說。

“如果你需要今天有人跟你上床你可以留在這，但我現在不需要什麽指教。”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看看他悲天憫人的目光深處有沒有我想要的東西。

他也看著我，看了很久。

“早點休息吧。”

他站起來想離開。我拉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有石頭一樣的硬度。他被迫轉身對著我，我幾乎貼在他身上，我能感覺他的呼吸和心跳的節奏，他胸肌和腹肌的硬度。

“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在你身上繼續浪費時間的必要。”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讓我有點憤怒，我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對他有一種微微的憤怒。

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依然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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