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麽親熱啊？”一個刺耳的聲音傳來。

海曉猛地擡頭，看到的是慕容蓉一張張牙舞爪的臉，她本能的覺得一股厭惡。“許秦，我們走。”她輕輕地說道，語氣淡得如同清水。她恨那個讓她母親牽掛了一生的人，更恨他的女兒。

許秦海曉緩緩走著，還是忍不住望了慕容蓉一眼，雖然他盡力掩飾，可海曉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覆雜迷亂和仿徨。

“海曉，我有話和你說。”慕容蓉陰陽怪氣地說道，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請讓開！”海曉的臉冷得像深冬的月亮。

“把一切都說的明明白白的，豈不是更好？要不然你可能後悔一輩子。”慕容蓉口氣中盡是不屑，臉上浮現一絲陰森森的笑意，“怎麽？你不敢？”她說完，特意看了一眼許秦。

海曉扭頭望了一眼握著她的手的許秦，只見他把頭深深地埋在了頸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墓地毗鄰著一條長河，河水渾濁，好像被附近的工廠汙染了。兩人並沒有走遠，在岸邊的游廊裏站住了。

“你想說什麽？說吧。”海曉望著慕容蓉，雖然冷得發抖，但她咬著牙故作堅強又偽裝了起來。在敵人面前，她不能輸了氣焰。

“急什麽？”慕容蓉竟然笑了起來。“說起來，你還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妹呢！難道你不想和我多呆一會兒。”

海曉的臉驀地沈下來，“請不要自作多情。如果你真的沒有什麽事，那我就走了。”她說著就邁開了步子。

“我和柯賢要結婚了。”慕容蓉笑著說道，連語氣中都透著歡喜。

雖然早就知道他要結婚，雖然自己也快要結婚，可是聽到這個消息，海曉還是一陣心如刀絞的難受。她覺得快要站不穩了，伸手扶住了圍欄。

慕容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到她這樣，臉上又是一個得意的笑，她覺得自己的報覆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海曉調整了一下情緒，一字一頓地說道：“那祝福你們啊。我和許秦也要結婚了。”她擡頭仰望天空，讓眼淚流進心裏，淒然的笑道：“多好，這幾年就像一個夢，到最後，我們還是都回到了那個本該屬於自己地方。”

“哈……”慕容天大聲地笑起來，“你太天真了，還是剛走出象牙塔的小女孩。許秦說什麽你都相信？”

“你什麽意思？”海曉好像預感到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許秦會再次出現在你身邊嗎？你知道為什麽許秦會在你每次有困難的時候及時過來搭救嗎？你以為他是神啊，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在哪兒？見了誰？你以為自己真有那麽好，會讓他重新愛上你！這不是天真是什麽？”慕容蓉的臉上又堆滿的嘲諷，她看著海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大聲地說道，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布一樣，“這都是因為我。因為我讓他這麽做的。因為他愛我，深深地愛著我，以至於可以為了讓我得到幸福而接近你，讓牧柯賢對你死心。事情就是這樣，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海曉兩手緊緊地握住圍欄，嘴唇哆嗦著，牙齒也在打顫，試了好久，她終於吐出那幾個字，“包括那次自殺嗎？”

“是啊。我才不會傻了吧唧地去自殘。那是早有計劃的，我可是一點都沒有傷到自己。你從醫院走了之後，我就活蹦亂跳的去找了許秦，對他說了我的計劃。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可是為了讓我得到幸福，他還是答應了。”慕容蓉得意地要飛到了天上去了。

“你就不怕……我把三年前的真相告訴他？”海曉雪白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紅，不知是因為是天氣冷，還是憤怒，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要是怕的話，我就不會對你說這些了。”慕容蓉笑道：“你找不到他的，除非在明天的婚禮上，哦，對了，婚禮的地點你不會知道的。等你看到報紙以後，我們已經完婚了。”

海曉呼吸急促，她覺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握著圍欄的手也開始打顫。扶著圍欄，她想擡腿邁開步子走開，慕容蓉就是魔鬼，再不走，她就要下地獄了。

可是，還沒有走兩步，慕容蓉卻一下子站在了她的面前，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可怕和恨意，“我讓你走了嗎？我的話還沒說完，你走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是我上輩子欠了你嗎”海曉怔怔的望著她。

“你搶了我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當然欠我的！”慕容蓉瞪著她，眼珠子都要出來了。“牧柯賢是我的，誰也搶不走！就算搶走了，我也要奪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你不是不愛他嗎？”

“以前不愛，可是現在愛了。而且，不久的將來，我會讓他死心塌地的愛上我。”慕容蓉滿臉的自負。

“別做白日夢了，他永遠也不可能愛上你。”海曉平靜地說道，好像故意要打壓慕容蓉的氣焰。“我離開了三年，他都沒有忘記我。”

“胡說！他連自己的媽都忘記了怎麽可能會記得你？”慕容蓉憤恨地盯著海曉，恨不得一下子射殺她。

“他誰都忘記了，唯獨記著的人是我。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得到的只是他的軀殼，而我得到的卻是他一輩子的真心。”海曉望著水面，一如既往的平靜。她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的腹部。

“哈哈……”海曉突然一陣冷笑。“真是命運弄人啊。沒想到我們重蹈了上輩人的覆轍。當年，我媽得到的就是爸爸的一副軀殼，而那個叫何詩雲的女人卻鎖住了爸爸一輩子的心。”她突然抓著海曉的肩膀，情緒激動地喊道：“你知道那麽多年我媽過得是什麽日子嗎？爸爸從來沒有關心過她，哪怕一次也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陌生和冷漠的夫妻！從小到大，她唯一從他們那裏學來的就是吵架，吵架，無休止的吵架！我媽每次都被氣得回外婆家，所以她現在才會得病，所以她才會住院，所以醫生才會說她已經沒得救了……”慕容蓉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張著嘴大喘氣。

海曉卻一臉的漠然。只聽她歇斯底裏的聲音又傳來。

“媽媽都這樣了，爸還是要和她離婚，就是因為那個該死的何詩雲！你那個不要臉的母親！”慕容蓉撲到海曉的身上，好像她是那個毀了她母親一輩子的人。

“不要臉的，應該是你那個媽吧！？”海曉狠狠地瞪著慕容蓉，恨不得現在就和她同歸於盡，抱著她一同跳進水裏。“你的母親就要死了，我的母親已經死了！你母親的一生過得不幸福，我母親的一生過得就幸福嗎？要怪只能怪她作繭自縛，自食其果，還連帶著毀了別人的人生！真是無恥至極！如果你嫁給牧柯賢，那你就和你媽一樣的命運！我詛咒你！”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如地雷一樣炸在了海曉本就慘白的臉上，力道太大，讓她一下子就彎下了腰，好久才回過神來。她本能的想打回去，擡起手臂，卻絲毫沒有力氣。

慕容蓉抓住她的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願意和你一起下地獄！”

說完，慕容蓉一把甩開海曉的手，邁開雙腿向前走去，還沒有走兩步，她卻突然停下來，緩緩地回過頭，臉上又是那種嘲諷的冷笑，“哦，忘了告訴你，你知道你媽為什麽會死得那麽痛快嗎？這得全靠我啊，是我說了狠話，把她活活氣死過去的。不用謝了。”她說完，又報覆似的長笑一聲，揚長而去。

何詩雲是含笑而去的，因為她終於從一個外人嘴裏得知，她愛了一生的那個人，也牽掛了她一輩子，用他自己的方式愛了她一輩子。

海曉只覺得昏天暗地，她想撲過去殺了慕容蓉，可是一擡腳卻是空的。終於，那團憋在心裏的氣隨著一口鮮血噴出來，她一頭栽倒在地。

仰頭著地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那樣死了也好。

可是老天卻不肯饒過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躺在白茫茫的的醫院裏，看到的是許秦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你醒了。”許秦滿臉的欣喜。

海曉無動於衷，她用手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望著手上的針管發呆。窗外，有風呼嘯的聲音。良久，她終於開口。

“慕容蓉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海曉面色平靜如水。

“她告訴你什麽了？”許秦的臉驀地沈下來，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告訴我，你為什麽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那你相信她嗎？”

“信與不信還有什麽意義？許秦，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海曉面如死灰。

“不！在這個時候，我絕不能獨自丟下你。”許秦握住了海曉冰冷的手。“我承認，起先是為了慕容蓉，可是我還藏著一份私心。那段舊情，我忘不了。重新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又重新愛上你了。我生病的那一個月，你的照顧，讓我的心又一次為你打開。我……

海曉抽出自己的手，搖頭道：“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許秦，我們早已經回不去了，如果你真的愛上我了，趁著現在愛的還不夠深，快點離開。我是不可能愛上你了。”

“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愛不愛我。只要你不冷落了我就行。”

“可是我在乎！”海曉擡起頭望著許秦，兩行淚水順著臉頰猝然而下。“我不能嫁給你，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真的沒有辦法做到。”她把臉埋在被單裏，抽泣了起來，淚水像染料，在潔白的被單上蔓延開來，像開了水花。

“我愛他……沒有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幸福……我今生只愛他一個……我要為他生孩子……我要守著我和他的孩子生活一輩子……許秦，算我對不起你……你走吧……我們今生有緣無分。”

說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許秦覺得已經沒有了再糾纏的必要，雖然痛心，雖然不舍，可是他，還是站起來轉身，默默走開。

夜雨瀟瀟，憋了一下午的黑雲終於隨風而下，好像刑滿釋放，重新獲得自由的人。窗外的樹枝隨風搖擺，好像在舞動著人生最美麗的舞蹈。

海曉坐在床上，癡癡地望著玻璃窗上的水珠順流而下，忽然，她狠狠地拔下手上的針管，掀開被子，拿著包走了出去。

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她失去了母親，不能再失去愛情，現在牧柯賢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坐在出租車裏，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打不通，她就一遍遍地試，可是最後連手機都不幫她，竟然沒電了。冒著狂風暴雨，她來到了那間公寓，拼命地敲門，可是，他好像真的不在。

她咬著牙發誓，今天一定要找到他。

舒拉大廈，早已經是漆黑一片。

穆家別墅，保姆告訴她，少爺不在。

難道她真的找不到他了，難道她就這樣把他徹底丟掉了，難道她真的要走和母親一樣的路。

一個人走在無人的街頭，奇怪，她竟然沒有絲毫的恐懼感。傾盆大雨早已經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一陣狂風吹來，她本來就無力，手裏的傘一下子被風掀走了。她也不去管，像木偶人一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靈光一現，他會不會在餐廳，那個讓他們永遠也回憶不完的地方。她沖到路邊伸著手攔了一輛車，一下子坐進去。

林蔭道上昏黃的路燈灑下來，幾滴雨從樹葉上飄然而落，像夜明珠一樣光亮耀眼。海曉下了車，滿心的期待變成了毫無希望的奢望。餐廳裏漆黑一片，看樣子早就打烊了。

她站在那裏，茫然四顧，不知道該往哪裏去。額頭上突然一陣冰涼，她用手摸了一下，是從樹葉上飄落下來的雨滴。

難道，天空又一次為她流淚了嗎？

她轉身離開，一步步走開。

寂靜的夜裏，好像能聽到風兒沙沙的聲音和她那微弱的心跳。所以，當那聲門響從身後傳來時，她一下子站住了。

她急切地轉身，找了那麽久，這次是真的找到了。他全身沐浴在昏暗的路燈下，看不真切，更看不清表情，但海曉知道那就是他。

他緩緩地朝她走過來。

海曉只覺得心跳加速，她靜靜地站著，在原地等他。

他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定定地站住，“有事嗎？”口氣是從未有過的冷淡。

海曉滿臉的詫異，但她想，很多事他不知道，所以要趕快解釋才好。她調整了一下情緒，把三年前，三年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包括，當初慕容蓉是如何逼迫她離開，如何騙得許秦的幫助，如何自殺來博取她的同情……

她身子本來就弱，再加上懷孕，疲勞的奔波，傷心，天寒，說完那麽一大通話，她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一只手扶著一棵參天大樹，微微喘著氣，滿臉期待著他的反應。

牧柯賢卻紋絲不動，靜靜地站在暗處。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海曉詫異的望著他。

“你對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我明天就要結婚了。”他語氣平靜，點燃了一支煙。

“你不相信我？”海曉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肚子裏懷著的是你的孩子。”

牧柯賢突然擡頭靜靜地望著她，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好像是欣喜，是驚訝，又好像在揣度她這句話的真假。這些天，他被謊言纏繞，他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誰說的是假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又是假。

“我對天發誓，現在說的話沒有一句是騙你的。”海曉情緒有些激動。她一直擔心找不到他，現在看來，找到了又有何益，他竟然早已對她產生了懷疑，或許，他已經不愛她了。

“你說話呀！不要裝啞巴！有什麽話你盡管說，今天就讓我們徹底解決這一切。”海曉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他叫道。她慢慢挪動了腳步，終於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早就忘了我，是不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覆，都是因為三年前我一聲不吭地拋下你。”

牧柯賢突然睜大了眼睛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我早就不愛你了。正如你所說的一樣。”

海曉難以置信的望著她，眼神錯亂，像黑夜裏搖擺不定的火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你相信我說的話嗎？你覺得這是謊言還是真心？”見海曉閉著嘴不說話，他突然失去理智一樣抓住海曉的肩膀，叫道：“你到底有多少謊言？到底你的話有多少真，多少假？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一會說愛他，一會兒說愛我，我看你只愛你自己！你和你的初戀情人在一起那麽久？我才不相信你會那麽純情！明明是你和那個混蛋的雜種，現在卻說是我的。我不會相信你！”

“啪”一個嘹亮的充滿無限恨意的耳光響在了牧柯賢醉意濃濃的臉上，那一巴掌徹底把他打懵了，只是兩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好像用盡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滿目的悲涼淒楚，不是失望而是絕望。

海曉瞪著他，心裏一陣陣的痛，痛得全身都麻木了，癡呆了。她現在恨不得拿一把刀殺了面前的這是男人，然後在找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自行了斷。

黑夜裏，牧柯賢被她打得低下了頭，楞怔在原地。

汽車聲呼嘯而過，緊接著是“啪嗒啪嗒”的皮鞋聲。

“柯賢，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是慕容蓉嬌嗔的聲音。她走過來一下子挽住牧柯賢的手臂，然後擡眼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海曉。

“海曉，你也在這兒啊。明天我和柯賢結婚，記得要過來喝喜酒啊。”她笑瞇瞇地盯著海曉，像勝利的女皇一樣得意洋洋。

海曉只是站著，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終究還是，轉身，離開。原來，任何人都不可能站在原地等待。

海曉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她的臉上沒有流一滴淚，心中早已無淚，淚腺早已關閉。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心死如水。“柯賢，你喝了酒，我送你回家。”她好像隱隱約約聽到這幾句話，卻仿佛陌生極了，好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一股狂風吹過，她以為是臺風，原來是慕容蓉的車呼嘯而過。地上都是水窪，車輪濺起的渾濁雨水，弄臟了她原本就已經濕漉臟亂的衣服。

不知不覺，天上又下起來小雨，幾片樹葉隨風而逝。她好像聽到樹枝上有兩只燕子歡快的叫聲，她擡眼循著聲音望去，只看到兩只鳥兒結伴而飛，一會兒就消失在夜空。忽然之間，她想到了母親曾經教她背過的兩句詩，“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此情此景，不正是晏幾道心境的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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