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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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曉也想表現得有骨氣一點,可是她實在無能為力,對於牧柯賢來說她手無縛雞之力,再怎麽反抗都無濟於事,只能咬著牙接受。

她在心裏罵著自己,身體卻隨著他一起又飛翔在了雲端天堂。

清晨的曙光灑在海曉潔白如玉的臉上,她微微睜開眼睛,卻發現牧柯賢正站在床邊盯著她看。她從沒見過他這種專註的眼神。

看到她醒過來,牧柯賢連忙將目光移到窗外,再扭過頭來時,已又是一副*不羈的表情。

“你昨晚表現得很好。”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又道:“祝你今天做個幸福的新娘!”說完,他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間。

海曉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直到聽到突兀的關門聲,她的目光還停留在他離開的方向。

她連忙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他一步步走遠,直到消失不見。他就這樣徹底離開了,從此之後,他們的人生天地相隔。

張小嫻說,分手離開的瞬間,如果那個男人連回頭望一眼的留戀都沒有,那你也沒有必要再留戀。

他一直沒有回頭。海曉這樣想著默默地走進了浴室。她沒忘記今天是自己結婚的日子,應該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可是她的心為什麽那麽麻木就像停止了跳動。

她沒有胃口,沒吃早飯就梳洗打扮穿好婚紗等著許秦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許秦,連夏季風和黎佳都沒個人影。她拿出手機正要打電話,夏季風卻恰巧打了過來。

許秦出車禍。

她仿佛遭遇晴天霹靂,快速脫下婚紗,其實是撕扯,結果婚紗毫不意外地破了個大洞,她也顧不得這麽多,拔腿向醫院沖去。

看到許秦的那一刻其實她的心裏是高興的,雖然臉上並沒有笑。有人說,如果你不想做某件事,就會本能地排斥。就像一個不想離開的人,上飛機的時候會毫無意識地忘記帶護照。

她不想結婚,所以看到許秦沒有生命危險卻不能走路了,她的心是笑的。

許秦被一輛車蹭到,一條腿嚴重骨折,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地架了起來,像城市裏的高架橋。他的頭部受到嚴重撞擊被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雖然只是外傷,但看樣子傷的不輕,聽醫生講有毀容的可能。

許秦和母親住在同一個病房,這時圍了一圈的人。大家以為新娘子海曉會傷心地崩潰,都巴巴地來安慰她。海曉連連說沒事,做出勉強微笑的樣子,到了晚上客人們才徹底走光。

漆黑的夜裏,海曉面對著兩個病人默默發起了愁。許秦說了一下午的對不起,這會兒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母親這段時間身體本來就弱,每天晚上總是早早地睡下,然後淩晨就醒了過來。

窗外夜色朦朧,海曉拖著下巴坐在母親的床邊,昏昏欲睡,終於趴在床沿睡著了。

一個黑暗的人影從病房門前緩緩轉身,漸漸消失在走廊的深處。

時光荏苒,轉眼一個月飛過去了。這中間下了幾場細雨,天氣也轉涼了,眼看著樹葉漸漸落盡,秋天如期而至。許秦在海曉精心的照料下終於恢覆了過來,又生龍活虎的出現在了海曉和何詩雲的面前,海曉表面很高興的樣子,其實心裏憂心忡忡。因為母親的病還是不見起色,她更憂心的是,一場逃不過的命運。

果然不出海曉所料,今晚母親非逼著她和許秦回家拿衣服,說是天冷了,一定要多帶點厚衣服過來。

“太晚了,外面又冷,你們明天早上再過來也行。”海曉和許秦開門離開時,何詩雲叮囑道。

海曉和許秦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她話中的意思。兩人只覺得尷尬,都低下了頭。

“媽,你一個人在這裏我們不放心。”海曉說完,徑直走了出去。

許秦開車載著海曉,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語。海曉兩眼迷茫的望著窗外,只覺得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好像下了夜霧,即使睜大眼睛也看不到方向。

她只覺得車慢得像烏龜爬行,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懷念起了牧柯賢給她的風馳電掣,那般刺激的感覺,今生恐怕都沒有機會體會了吧。自從那一晚,他就沒有再出現過,這一個月過得倒是清凈。

終於到了家,海曉顧不上休息,拿出行李箱就開始收拾衣物,許秦幫不上忙,只能垂手而立,默默地望著她。

等一切收拾妥當,她兩手拎起重如鐵石的行李箱就往外走。許秦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海曉以為他要幫她拿箱子,就說了聲“謝謝”,抽出自己的手就向外走,沒想到還沒走兩步,另一只手卻被緊緊地抓住。

“等一下。”

海曉預感到什麽,但是本能地想回避,笑著掩飾道:“媽在醫院等著呢,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許秦今天是徹底不打算放過她了,緊握著她的手就是不放開,連目光也緊緊地鎖定在了她的臉上。“有些話,我現在就想對你說。請給我一個機會。”

海曉正欲開口,他卻伸出一手指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嘴唇上,這是近段時間以來他最親密的動作,她不由得一怔。記憶裏大學的許秦才會這樣,可是那個許秦不是早就深埋在記憶深處未曾憶起了嗎?

“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無微不至的照顧,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早就不成人形了,我沒想到你還會對我那麽好。”許秦低頭望著潔白如玉的手,眼神中是從未有過的真誠,他是真的被感動了。“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大學裏我說了很多承諾,山盟海誓海枯石爛的誓言,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個狠心的轉身,最後我還是無情地負了你。現在回頭看看那些你我共同走過的路,只能後悔莫及的追憶。現在我厚著臉皮只懇求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陪著你走過人生剩下的路程,不管風雨坎坷,我會盡我所能,讓你走得平穩和幸福。”

許秦說完兩眼巴巴的望著海曉,滿臉的期待。

海曉一動不動,心裏一片荒蕪,眼裏也好像什麽都看不到。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得許秦的臉慢慢地湊近來,一股熱氣撲到她的臉上。

她突然一陣惡心,身子虛脫了一樣向後退了兩步,還好有墻要不然她就倒下去了。許秦終究不是牧柯賢,如果是他,他早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不會留機會讓她有一絲一毫的閃失。她心裏一陣莫名的失落。

許秦覺察出她的異常,陌生而略帶驚訝地望著她,有些不知所措。

海曉還沒反應過來,一陣嘔吐又向她襲來,她返身沖向衛生間,幹嘔了幾聲還是沒有吐出來。許秦在外面不停拍門問她怎麽了。

“沒事,可能吃壞東西了。我們快回去吧。”海曉開門平靜地說道,然後徑直向外走去。但她的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擔心和恐懼。

海曉的擔心並不多餘,回到醫院她就偷偷地用驗孕棒試了一下,果然懷孕了。但她不願意相信,在心裏安慰自己驗孕棒十有八九有誤差。為了確保自己的猜想,她專門跑到婦產科查了一下,結果是抱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真真切切懷孕快兩個月了。

她失神地走在醫院的走廊裏,心裏又是白茫茫一片,好像自己處在霧的荒原,永遠也走不出那一畝三分地。結果直到一頭撞到什麽人,她才醒悟過來。

海曉猛地擡起頭來,是許秦。

“你去哪兒了?”他皺著眉頭問道。

海曉連忙將手裏的那張化驗單揉成團,還好許秦只註意著她的臉,沒發現。

“什麽事”她故作鎮靜,還微微一下。

“伯母好像有點不太好,正在找你呢?”

海曉一聽急了,連忙朝著母親的病房跑去。母親的情況確實不太好,這次連說話好像都有困難,她心裏難受使勁憋著眼淚,終於沒有留下來。

她把耳朵貼在母親的嘴邊,只聽母親氣若游絲的說些什麽,她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了幾個字,“和許秦……結婚……你們……快……結婚……”

母親說完,好像很疲倦的樣子,閉著眼又沈沈的睡去。

海曉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漣漣而下,邁開雙腿沖出病房。許秦大叫著她的名字,追出兩步終究還是止了步,病房裏總要守著一個人,他只能悲切地望著海曉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海曉沖出醫院大樓,身體終於承受不住,一陣嘔吐又排山倒海地襲來,她只能蹲在墻角哇哇幹嘔,什麽都沒有吐出來,眼淚倒是更多了。

她扶著墻根虛弱的站起來,情不自禁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裏正有一個生命在茁壯成長,一念之間,她忽然想沖進醫院躺在手術臺上把他扼殺在搖籃裏。

可終究還是舍不得,她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腦子裏好像一片空白,只是走啊,走啊。

誰知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條曾經差點埋葬了她和牧柯賢的長笛,她知道現在陪在母親身邊,可是心裏實在煩躁,或許吹一吹蕭瑟的秋風,就知道接下來的路怎麽走了。

她憑欄遠眺,就像是古時深閨中的少婦,翹首企盼著戰場上的夫君,心情激蕩相思苦,回首離別情更憂。

而她是,前方路漫漫,吾將上下而求索。到底該怎麽辦,她的眼底急出了淚。忽然她只得覺得一陣寒風席卷全身,她以為是風,一回頭才發現竟是那個她以為永不再見的人。

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連胡子都好幾天沒刮一樣,可是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深邃。是的,他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

海曉好像一下子找到一個寄托,雖然她知道這寄托是那麽的不切實際,她寒苦悲切的望著他,好像他會帶著她走出迷途。

殊不知,他也正走在迷途中無法自拔。這些天,他快被母親被瘋了,今天陶彩茹還拿刀子割手腕,威脅他和慕容蓉結婚。搶救了幾個小時,陶彩茹終於脫離的生命危險,他卻郁悶不已所以才會跑到這裏來透風,沒想到卻遇到了她。

見到海曉的那一刻,一個想法突然流進他的腦海,並且他要付諸實踐。

“你怎麽在這裏?”他首先開場,打破寂靜。

“這裏的景色很好啊。”海曉擠出一個苦澀的微笑,強迫自己扭頭望著水面。

牧柯賢微微一怔,眉頭緊鎖,好像在思考什麽。海曉也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再出現在他的面前,轉身就要走,不巧,手卻被他猝然的捉住。

“跟我走!”

“去哪兒?”她驚恐地望著他,本能的想要抗拒。

“天涯海角,哪裏都可以。”

海曉微微一楞,許久才回味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用力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回答的幹脆利落,“不行!”

“可以帶著你的母親!我們一起走。”他望著她,滿臉的哀求。

母親病重,離開醫院那不是直接要了她的命。看到牧柯賢,她更會直接暈死過去。

“對不起,我不能!”她說著,毫無猶豫地邁著步子走開。

“我不會放你走!”他又抓住了她的手。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緊緊地環抱住她。

懷抱,是海曉瞬間即滅的幸福。

她努力地掙脫,終究還是於事無補。

“放開我!我說過,我從來沒有愛過你。這句話到底要我說幾遍?”海曉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牧柯賢一怔,只道:“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是擔心你的母親,我馬上聯系國外的醫院,讓醫學專家隨行,保證她安安全全地隨我們離開。”

海曉本來想說你拿什麽保證,可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再糾纏。當一個人身體不能反抗的時候,起碼嘴巴是可以的,甚至有穿透人心的傷人之力。就像那些骨氣崢嶸的抗戰勇士,到死都在大呼,“打倒小日本!”

“我懷了許秦的孩子……我一直都好想和他有個孩子……現在終於夢想成真了……”她臉色浮著笑,一字一句的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子,把她的心剜得連一滴血都不剩。

牧柯賢的心也在她那斷斷續續的話中支離破碎,就像水晶玻璃清脆著地,摔成滿地亮晶晶的顆粒。他木然地松開了自己的手,神情恍惚,聲音弱得連自己都聽不到,“我不相信。”

海曉什麽都沒想,機械地伸手在包裏找著什麽,摸索了好久終於找到了。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把那張化驗單塞到他手裏,一步步走開。她走得很快很急,好像溺水的人在水裏拼了命的掙紮,可就是游不到岸一樣。

她覺得連呼吸都停止了。直到差點撞到病房的房門,她才覺得自己有意識。

剛才那個打擊太大,足以摧毀她的五臟六腑,可是她萬萬沒想到接下來的震撼,卻好像要把她整個都吞沒。

她推*門,首先看到的是擋在門前的許秦,他一張悲淒的臉,一雙憂愁同情的雙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海曉本能地向裏望去,迎來的卻是慕容天的深沈的目光。

海曉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來自己和母親的麻煩來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什麽都不顧了,潑婦一樣想將他拽走。“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媽病著呢!有什麽事沖我來。”她哭叫道。

慕容天目光覆雜的望著海曉,眼神中有一絲亮光在閃爍。

何詩雲好像一下子好了很多,她躺在床上,松弛的眼角微微抽搐,好像有淚要湧出,她深切地望著自己的女兒,緩緩說道:“海曉,放開他,他是你的親生父親。”

海曉恍若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隨便冒出來的一個陌生人,怎麽可能是她的父親,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天慕容天在海曉家裏遇到何詩雲,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本想著風燭殘年的他,就讓這一切都過去吧,那些隨風飄散的往事,就讓它們隨著風自由自在地飛翔。可是他終究無法釋懷,想著一輩子也許就快要結束了,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總不能讓自己留有遺憾吧。

第二天他又來到海曉家,卻被她的鄰居告知何詩雲生病住院。其實這些天,他幾乎天天來醫院,每次都是站在隱蔽處靜靜地望著他們,他不敢出現,怕何詩雲再受刺激。看到她和海曉孤兒寡母,他以為何詩雲從來都沒有嫁過人,那海曉會不會是他的女兒。

他找人調查,那段塵封已久落滿灰塵的故事終於揭開了神秘的面紗。慕容天思前想後,終於還是鼓足勇氣站在了她們母女的面前。

海曉終於知道,母親心裏的那個結原來結的那麽深那麽久。

何詩雲出生在一個風景如畫的江南小鎮,在三姐妹中排行老二,還有一個小弟。人都說,父母疼兩頭,果不其然,何詩雲從小到大不曾受過父母一丁點的關心和愛護,她甚至覺得自己不曾在這個世界上活過。

直到有一天遇到他。那是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高考剛結束,十八歲的何詩雲穿著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坐在宛若仙境的“小橋流水人家”讀唐詩宋詞,一切都是那麽的夢幻。她嫻靜地坐在那裏,仿佛一抹古色古香的水墨畫,人人茫海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好像一只盈盈的蝴蝶翩然如夢。

一眼纏綿,卻註定一生牽掛。

那一年,慕容天也還是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高考結束,他到小鎮裏的祖父母家裏消暑度假,那天他還沈浸在小鎮迷人的風景畫裏,卻沒想到最美的卻是她。

兩個人很快相愛了,她做導游,帶著他游遍了小鎮裏的每一處,何詩雲覺得那會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回憶。然而老天好像故意安排,他們又一次相遇了,這一次是在大學校園,再次看到她的那一眼,他就決定,今生都不會放開她了。

她家裏不給她學費,她就去打工掙錢。他知道她自尊心強,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幫助,每次都陪著她。大學裏,他們給了彼此今生最幸福的時光。即將畢業的那晚,兩人都喝了酒,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愛的火焰,海曉就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

他帶著她見父母,執意要和她結婚,父母當然不同意。因為他們早就給兒子尋覓到了他最佳配偶。

他握著她的手保證,絕不會妥協和放棄,實在不行,他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她對他很有信心,滿懷希冀地期待著未來,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讓她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裏,她看到的是滿目的創傷。慕容天昏睡著,正和一個年輕女子*裸地躺在床上。

她完全失去理智,沒有多想就箭一樣沖了出去。多年之後她回想起那件事,覺得自己太傻,那明明是個陷阱,可是她就是癡癡地縱身跳了進去。從那裏跑出來,她只記得狠狠地被一輛車撞到,緩緩落地的那一刻,她以為,她會和自己的孩子葬身街頭。

恍惚中,她看到頭上白茫茫一片,她以為到了天堂,可是隱約中卻聽到有人說話。她睜開眼睛,那人笑著自稱是肇事者,他就是海曉死去的那個父親。

海曉聽完已是淚流滿面,她簡直不敢相信,那個曾經為了自己的女兒和事業,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的兇惡之人,竟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詩雲,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我每天都在祈禱你的原諒!當年那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發生的,事後,我幾乎找遍了整座城市都沒有你的消息,我當時傷痛欲絕……”

在慕容天老淚縱橫的哭訴聲中海曉跑了出去。那些逝去的曾經,說再多還有什麽意義,母親的一生早就已經來不及挽回。

醫院院區。

海曉躲在無人的小樹林裏哭泣。她心裏好苦,像喝了一缸的黃連水。許秦不知道怎麽找到這裏來了,心疼的望著她,不停地安慰,她只是想找個依靠,不知不覺就伏在了他的肩膀上哭了起來。

一陣涼風吹來,枯黃的樹葉隨風飄落,像下了一場黃毛雨。海曉只覺得全身都涼颼颼的。她決定嫁給許秦,但是條件是她要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她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是,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打算。

許秦聽到她懷孕,身體一下子僵硬了。

海曉苦笑了一聲,緩緩從他身上移開,“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說完,她邁開步子要走開,許秦卻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我希望你做我的妻子。你和他的孩子,我會當成我和你的孩子來愛。”

一股暖流流過海曉的全身,本來冰涼的手指現在好像也有了溫度。這樣好的男人,她就算不愛,也會感到幸福。

晚風習習,外面下起了細雨。一陣寒風吹過,許秦連忙把窗子關上了。

“媽,你還好嗎?”海曉握著何詩雲的手,滿眼通紅地問道。

“我很好。”何詩雲卻一臉的平靜。二十多年的疙瘩終於解開,她終於知道那個人她今生沒有白白愛過。自從那一別,他們的世界,就是兩個天地,可是,回首一生,到老至死,都不曾忘掉最傾心的那驚鴻一撇。她兩眼出神地望著,好像看到了十八歲那年的那天,她看累了書,本想擡頭仰望天空,卻看到了一個年輕俊美的小夥子正盯著自己,那一刻,她滿臉的羞紅,好似一朵桃花盛開在臉頰。

“明天,你去和許秦領結婚證吧。”何詩雲仍舊是一臉的安詳和平靜。今生最牽掛的兩個人,她都要看著他們好好的,才能夠合上眼。

“好。”

只那麽一個字,就已經讓海曉的眼淚崩潰決堤。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母親催促著和許秦去登記。這個時候,她本不該離開母親身邊,可是母親太固執,她根本拗不過她。

一路上她腦子裏只想著快去快回,可是偏偏婚姻登記處人滿為患,看樣子大家都想趕在光棍節之前告別單身。

她和許秦左等右等,都沒有叫到他們,明明是寒冷的秋天,硬是急出了一身的汗。最後,她實在呆不下去了,皺著眉頭對許秦說道:“我們先走吧,改天再來。”

“再等一會兒吧。好不容易來一趟。”許秦說著拉住了她的手。

“可是媽一個人在醫院裏我不放心。”她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有醫生護士呢!”許秦還是不願意放她走。

“不行!我心裏老是不安,我要回去看看。”海曉說著就要往外走。

許秦正在不知所措,裏面突然傳來了叫聲,他欣喜地拉住海曉,“叫到我們了。”

海曉知道逃不掉,她勉強笑笑,跟著許秦走了進去。辦事的職員是個貌似很刻板嚴厲的中年女人,不知道怎麽了,海曉看到她一陣發汗。頒發結婚證的不都是和藹可親,像阿姨一樣的人嗎?

“想好了嗎你們?”那人問道。聲音像秋天的枯草一樣幹癟癟的。海曉想,她可能遇到了中年危機,或者正處在更年期的最*。

“想好了。”許秦握著海曉的手,回答的很幹脆。

“你呢?”她又回過頭來問海曉。

海曉怔了一怔,正要說話,可是突然感覺喉嚨發緊,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她咳了一下,正待重新張開嘴,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起來。

電話是醫院打來的,海曉只覺得心跳突然加快,像在心裏裝了一口寺廟裏的撞鐘。她捂著胸口,輕輕地“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噩耗,海曉只覺得五雷轟頂,一時間她完全失去知覺,手機無力地滑落到地上,臉色僵硬地像一個活死人,幾秒鐘之後,她瘋了一樣的沖出去。

醫院還是一如既往的死氣沈沈。

海曉抱著母親僵硬冰冷的身體哭得死去活來,撕心裂肺。母親就這樣拋下她一個人在這無情的世界,她想,為什麽不帶她一起走。

母親那蒼白的臉龐被白布單漸漸淹沒了,海曉立在醫院的走廊裏望著推車慢慢使出了她模糊的視線。她覺得仿佛置身海拔幾千米白茫茫的雪山,然後一聲震動天地的巨響,雪崩轟然向她襲來,一刻間仿佛整座山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她拼命掙紮,想叫喊可是又沒有絲毫的力氣,直到漸漸麻木,痛苦,失去意識。

海曉將母親的墓碑立在了父親的身邊。在她心裏親生父親只有一個,就是養了她,給了她父愛那個人。

她呆呆地立在父母的墓碑旁,兩眼無神地望著那束開得鮮艷的康乃馨,那是她送母親的禮物,她想母親一定會帶著它上天堂,在那裏過得很開心和快樂。母親那熟悉的笑聲好似從天空飄來,是的,她聽到了,那是母親的笑聲,母親在和她說再見。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

天空灰蒙蒙的,雖然才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可是鉛雲壓在天邊,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了一樣。

雨,好像故意要賣關子,就是遲遲不肯下來。只是呼呼的寒風,席卷天地。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許秦脫下自己的大衣,替她披在肩上,“快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他語氣溫柔,兩手輕輕都搭在她的肩上。這是幾天以來,她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好。”她沙啞著喉嚨,緩緩地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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