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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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2)

恭。”

程言知道,這也就是唐蘇瑾隨口說說而已,她那麽獨的一個人,又怎麽會輕易向別人低頭呢。恐怕也只有最愛的人才會看到她心底裏最柔軟的地方吧。

他其實很羨慕葉琢的,當初,也是因為那種求而不得的羨慕而升級成為嫉妒,因為葉琢的背叛與欺騙而產生的一種黑暗心理吧,人人心裏都會有這樣一個炸彈,只不過看它究竟是在什麽時候被引爆。

而或許,他從來就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喜歡唐蘇瑾,只是純粹的一種欣賞。

但願這種欣賞,繼續下去。

******

堇城的八月份,是最難熬的酷暑,天氣悶熱而粘膩,就像泥沼裏不斷湧動的蚯蚓和泥鰍,曬著太陽打著滾,奮力地將濃稠的泥漿翻滾上來,把自己沈溺下去。

這樣的天氣,讓人完全忘記了堇城其實是擁有狂熱沙塵暴的春天,短暫的而清冷的秋,乃至於寒冷幹燥的冬。

但是就在這樣悶熱酷暑的八月初,滿心滿意歡喜的葉琢卻感到了一種類似於冬天的寒冷與刺骨。

經過了一個月的準備,這場盛世婚禮,終於就要在唐蘇瑾生日後的一個月,八月七號這一天,在寸土寸金的金豪大廳舉行了。

葉琢為唐蘇瑾準備了三套婚紗,都是由懷珠的頂尖設計師設計的,而令人吃驚的是,唐蘇瑾選擇了一套明艷紅色刺繡的中國古典裙裝。

這套裙裝,是那三件婚紗之外的,純手工織繡的大紅嫁衣。

唐蘇瑾拿到紅色嫁衣的那一天,將嫁衣完全鋪展在素色床單上,用手細細的撫摸著上面的針腳,眉眼柔和地問葉琢,“你說,我穿了會好看的,是吧……”

還不等葉琢回答,唐蘇瑾已經站起身來,伸出手解著睡衣的扣子,將身上的睡衣脫下,“我穿給你看。”

葉琢在幫唐蘇瑾系著鎖骨上方最後一枚盤扣的時候,呼吸已經幾乎要升騰成沸水一樣的溫度了。

而此刻,正是應了那樣一句話,人比花嬌。

一雙艷麗的大眼睛半斂著,緊密的睫毛輕顫,像是黑色蝴蝶的薄薄雙翼,細膩光潔的皮膚上染著一層緋紅,唇就好像綴在枝頭的一顆紅櫻桃,誘人采擷。

“阿琢,我好看麽?”她認真地問道。

葉琢什麽都沒有回答,隨即封住了唐蘇瑾的唇,長臂攬上她柔軟不盈一握的腰身,溫度從絲薄的嫁衣中傳遞出來。

這一段時間裏,當唐蘇瑾一次又一次地拒絕葉琢的進一步深入,而一直停留在接吻或者撫摸上面的時候,葉琢就已經學會了,把每一次接吻,都鄭重地當成做`愛一樣享受。

這一次纏綿悱惻的吻,持續了幾乎一個小時,而唐蘇瑾依舊坐在葉琢的腿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除了鎖骨上的那兩枚盤扣略微松動之外,就連做好的發型,也是絲毫不亂。

這比一年前那個接吻的游戲,不知道要久了多久。

只不過,這個法式的熱吻,竟然畫成了一個休止符。

婚禮當天,葉琢去唐孟寅那兒接唐蘇瑾,因為唐蘇瑾還是不能和唐謙心平氣和地說上哪怕是一句話,所以,只有唐孟寅這個做哥哥的當她的娘家人。

而這個娘家人打開貼了紅色雙喜的門,從遮住眼睛的頭發間,看了面前神采煥發的新郎官一眼,從衣兜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葉琢。

“給你的。”

然後,就好像是看戲劇一樣,葉琢原本放光發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好像由一張磨砂紙打磨過似的,朦朧地看不清楚焦點。

那麽一瞬間,唐孟寅甚至看見了絕望。

信封上是唐蘇瑾雋秀的字體,寫著:給老公,阿琢。

葉琢的手指緊緊攥著信封,擡起頭問唐孟寅,“她呢?”

唐孟寅搖頭,“看信吧。”說完就關上了房門。

身後的伴娘伴郎臉色都面面相覷,在新婚這一天竟然跑掉了新娘,雖然說在那種電視劇的三流劇情中,這種場景不算少了,只不過,當真的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你的身邊,還是很難以接受,能夠真的以一種看笑話的置身事外的角度。

葉琢強自鎮定自若地走上電梯,伸出手指按下向下的按鈕,好像真的若無其事地走進迎親的首輛車裏,對前面的司機說:“下去。”

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在吐出“下去”這兩個字的時候,甚至感到了喉嚨的一陣血腥氣瘋湧著上來,已經在齒齦上打轉了。

他將信封撕開,從裏面拿出來一張以淡綠色白色山茶花為背景的信紙,輕輕打開。

“Angel,

你還好嗎?

我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你應該好的。

而你,給了我從來沒有過的,心動,喜悅,當然,也有感傷,是因為我的幼稚,我的懦弱,我的無理取鬧,於是我選擇了逃避。

但是,當我真正從自己的龜殼中伸出了腦袋的時候,一巴掌把我拍下去的,卻是你。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如果我是你,我也會保持著應有的理智,一定會的。只不過,在我的理智面前,我曾經說過的那一句“我只信你,阿琢”就顯得蒼白無力了。

有時候我甚至在想,要是沒有選擇在那個時候買醉,沒有費盡心思地和陳在瑜離婚,沒有從電話中罵錯人,沒有去醫院看望陳老爺子,那麽,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而結果就是,我在那個路口不會遇見你,在另外的路口也會遇見你。

阿琢,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過你。

我喜歡叫你angel,幹凈,純白,長著翅膀。

我從來沒有怨過你,阿琢,美好如你,怎麽舍得讓我心疼。

只不過陰差陽錯,都是我留下的債吧。

最後叫你一聲,angel,我愛你,阿琢。

但是,我不配嫁給你。”

信紙的被面,唐蘇瑾用流暢的意大利體,寫著一句這樣的話:“Iwillmissyouforever,mydarling。”

葉琢手中的汗,將手中的信紙一點點的暈濕,他的手機已經在靠背椅上瘋狂地旋轉著,幾乎要被打爆了。

葉琢忽然打開車門飛奔出去,新郎服前面扣的一絲不茍的扣子,被扯開兩顆。

電梯不在一樓,葉琢沒有等電梯,而是奔上了樓梯,十三層,他似乎已經刷新了他曾經在中學保持的最好記錄。

“咚咚咚……咚咚咚……”

門鈴和敲門聲的雙重攻擊下,門終於打開,唐孟寅筆直地站在門口,一手搭在門框上,稍微低頭看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葉琢。

葉琢低頭喘著氣,語不成句,“你……小瑾……知道她……哪兒了……”他竟然一手攥住了唐孟寅的領口,“告……訴我。”

唐孟寅眉眼清冷,將葉琢的手撥開,轉身就要關上門。

而葉琢將胳膊伸進來擋住了要關上的門,因為唐孟寅用力,夾著痛哼了一聲。

“她去了……哪兒了?!”

【尾聲】

又一個冬天,呼嘯而來,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像是帶著刀槍劍戟,所向披靡。

唐蘇瑾原本以為,堇城的冬是極幹冷的,可是到了青海一個雕蔽的山村,才知道,這裏不僅有一個名字叫落後,還有一個名字,叫惡劣。

當那些遠古的風在荒漠上留下的痕跡,一直重疊交叉到現在,像是一個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和落日周邊的暮色一樣,被扣上了一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唐老師,我走了。”

唐蘇瑾的思緒被拉回來,看著面前已經戴好風帽圍巾的男人,笑了笑,“劉老師,這就要走了啊。”

劉老師點點頭,“我老婆不能等了,預產期就在下個月,我得回去。上面又派了一個支援西部的數學老師會來代替我,估計今天晚上就能到,最遲明天,我已經把你的電話給他了,到時候他會打給你。”

唐蘇瑾送劉老師出門,在凜冽的風中向他揮手,“路上小心啊,祝母子安好!”

唐蘇瑾看著劉老師的背影,在學校打開的大鐵門前凝聚成一個黑點,被霞緋色的晚霞映的通紅。

她裹緊了風衣,重新走回辦公室。

她有點冷,便走到桌邊,從暖壺中倒了一杯熱水,異常渾濁。

將玻璃杯放在桌上,等著水漬澄清,她轉身進了東側的一個房間裏,想要拿一件衣服披上,因為實在是太冷了,她的體質本來就屬於偏涼,現在手冰的更是連一點感覺都沒有,看著周遭的白色墻壁,都好像是山雨欲來的傾頹,白漆掉落。

這間房間其實是一個放體育用品的儲物室改造的,將那些跳繩足球什麽的都搬出去,就只夠放上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床頭櫃的。

“老師!唐老師你在麽?”

外面響起清脆的聲音。

“我在。”

唐蘇瑾走出去,看見幾個女學生。

站在前面的一個女孩兒眼睛放光,“唐老師,大城市的男孩子是不是可帥了……”

另一個女孩子掐了前面的這個女孩子,“瞧你問的,那是當然了。”

“是不是都像是唐老師你男朋友那樣帥氣啊?”

“你幹嘛偷看老師的手機?!”

“楊顏,這麽說你不是也看了嘛,還說我。”

唐蘇瑾含著笑,看著她們之間的打鬧拌嘴,年輕,活力。

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個時候,這個年齡,他們手裏面抓著的,是大好的青春時光,是最美好的年華。

前一段時間,她在整理郵箱郵件的時候,忽然看到了在去年,林商特意叮囑她要看的那一封郵件,其實林商她不會說一些什麽肉麻的話,有幾次高中的作文還是讓上初中的唐蘇瑾幫她寫的。

不過那封郵件裏的話,看起來真的很有感覺。

她十分喜歡其中這樣一句話:“其實,人生,就是經歷的集合。但我認為不是經歷,而是人。不僅僅是我們身邊的人,還有那些過客,所有一閃而過,細微蕩漾著,但充滿意義的關系,有時候他們才是最特別的。”

然後,她看見郵件的右下方,寫著“——摘自《辛且薇語錄》”,頓時呆怔片刻,然後伏在桌面上大聲的笑起來,直到眼淚都流了下來,流在口中澀澀的。

只不過,原本在她身邊的人們,都成了過客……

那個叫楊顏的女孩子忽然轉向了唐蘇瑾,“唐老師,你男朋友來找你了。”

另外一個女孩子捶了一下楊顏的肩膀,瞪著眼睛,“你胡說。”

第三個女孩子擠眉弄眼,“幹什麽來了,一群小八卦。”

等打發走了那些不知疲倦的孩子們,唐蘇瑾才走到桌邊喝了兩口水,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進來一條短信。

“我是新來的數學老師,在東口,能不能來接一下?”

唐蘇瑾回了一個字,“好。”

唐蘇瑾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渾身冷的有點虛脫,便在風衣裏面又套了一件黑色的長毛衣,套上風衣之後又將一個老實巴交的學生家長送來的一件厚實的軍大衣裹在了外面,戴上兜帽裹上圍巾才出門,像是笨重的北極熊。

東口距離學校不遠,經過一條新修的馬路,就能夠看到一個郵政局,就在那裏。

唐蘇瑾每走一步都感覺天旋地轉,索性想要拿出手機來給那個新老師打個電話說去不了的時候,才發現,手機忘在了辦公室。

忽然,沒有看清楚腳下的路,唐蘇瑾被一塊橫在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猛地向前栽了兩步,就被前面的人扶住了肩膀。

她的目光從焦灼在面前的一雙軍靴上擡起,然後,她才明白了,什麽叫做真正的,天旋地轉。

“唐老師,不用行此大禮吧……”

面前的男子嘴角輕輕揚起,勾成一個美妙的弧度,挺立而站,背後是大片的風起雲湧,蒼茫的風蕭索地貼著地面吹過來,而他,穿著一身藍色的休閑裝,煢煢孑立。

蒼茫天地間,即使再高大,也成了黑點。

和愛人在一起,即使再渺小,也成了偉岸。

唐蘇瑾不經意間,已經紅了眼眶,“阿琢……”

葉琢眉眼含笑,張開手臂,用力地將唐蘇瑾箍緊懷裏,“小瑾,我來找你了。”

唐蘇瑾呼吸著葉琢懷抱中那種幹凈的味道,這是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她不遠千裏地去哈爾濱找葉琢。

而現在,換成了葉琢。

葉琢拉起她的手,一步步向那一所孤零零的學校走去。

唐蘇瑾看了葉琢一眼,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擡起眼,從葉琢的肩膀往上看,天際層雲盡染,灰芒的天空中飛過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大鳥,向著落日的地方,那是它的家。

不是每一個人,在驀然回首,都會看見燈火闌珊處的那個人,而葉琢慶幸,他看見了。

唐蘇瑾忽然想起了在堇城很有名的那個作家辛且薇,除了林商摘錄的那一段話之外,唐蘇瑾記憶深刻的是這樣一段話:“真正的般配,不是緣於門當戶對青梅竹馬,而是之於你我,茫茫人海,我找到了你。而你,也恰好找到了我。”

PS:正文完,大量番外即將放映(番外中蘇瑾會開金手指啊,甜蜜萌寶寶番外不期奉上,還有本文重要配角番外,不喜可繞過)

番外 你是我的仲夏夜之夢

【入骨相思知不知】

唐孟寅坐在葉琢對桌,面前的茶盞氤氳著裊裊茶香氣,彌漫在整個用竹藤條隔開的茶室間,花架上那個青花瓷的仿真古董花瓶看起來很是名貴,梨花木的窗格子上雕刻著繁覆的花紋,磨砂玻璃上反射著窗外金色的陽光。

“她去青海了,從兩個月前就在準備,申請,遞交材料,那邊師資很缺,所以過程很簡單。”唐孟寅說的無波無瀾,眼光落在面前的柚木桌案上。

兩個月前,原來兩個月前,她就已經籌劃要離開了。

葉琢已經不知道唐孟寅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了,只覺得那些周圍的空氣都成了一種足以依靠空虛的呼吸行走下去的殘骸。

有一種會呼吸的痛,就是在你不經意間的吐納之間,好像是體內根深蒂固的毒瘤。可是偏偏,這樣的毒瘤上,就能夠開得出妖艷的花。

葉琢的生活軌跡並沒有任何變化,和以往一樣,上班,下班,回家,睡覺。

只是,沒有唐蘇瑾的日子,還可以稱之為日子麽?

他刻意地從榮彥南手裏搶了大部分的工作,恨不得將自己累死在辦公桌上,讓自己的大腦思想和四肢都不停地運動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亮的刺眼電腦屏幕,綠幽幽的。

他只有讓自己手中不停,大腦不斷地運轉著,那樣才能夠使腦中作祟的思念暫時扼死在緊張的大腦皮層內。

“葉琢,你確定要接下和秦五的合作案?”榮彥南捏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馬奶提子往口中放,好心地提醒,“那人吃人不吐骨頭,你確定……”

“嗯,”葉琢手指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已經搞定了。”

榮彥南挑了挑眉,“要不……李昀那個珠寶設計師的發布會也交給你吧,那個女人實在是刁鉆刻薄的很。”

葉琢一個字打斷了榮彥南的話,“好。”

“阿琢,說真的,你累不累?”

榮彥南如何不知道,葉琢這段日子就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人,日夜不停地工作著。但是榮彥南不知道,其實對於葉琢來說,最難捱的就是夜晚。

安眠藥的劑量在不斷地加大,即使腦子裏昏昏沈沈眼皮往下墜,睡意朦朧著卻如何也睡不著。

記得幾個月前,花了十幾分鐘就從樓梯爬上了六十八層的星光大廈,那個時候,心裏燒著一團火一直冒到嗓子眼兒,四肢百骸都好似灌了鉛,但是只有一雙眼睛看到唐蘇瑾的那一刻是清靈的,便無悔了。

可是現在,他的四肢百骸都是輕飄飄的,唯有頭腦和眼睛是晦暗的,想要看到她的樣子都看不見,手指觸碰到的空氣,卻都是她的溫度。

從空洞而深黑的夜色,一直到東方漸白,從窗戶中看到外面的天空,好像一個被施了魔法的調色盤。

那種一分一秒的等待,等待心裏面被掏空的錯覺,伴隨著整夜整夜的失眠,絲絲入縫地浸入了骨頭之間。

二十年前,睡眠是一個人的,是葉琢他自己的,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精神思想都是他一個人可以掌控的,這讓他感覺到其實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但是直到認識了唐蘇瑾,睡眠是兩個人的,或者淺若游絲,或者游若浮萍,都是兩個人共同的。

現在,他的睡眠是唐蘇瑾的,那邊就好像有一根極細的細線,牽引著葉琢,讓他的睡眠他的身心不再受他一個人控制,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是,他不想拒絕。

亦,不願拒絕。

“哦,還好。”葉琢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回過神來,對榮彥南答道。

榮彥南搖搖頭,站起身,“葉琢,榮老爺子那裏就交給我了,我來擺平。”

葉琢的手指終於頓了頓,寂靜的房間裏鍵盤劈裏啪啦的響聲暫停了一下,隨即繼續,“為什麽?”

榮彥南笑笑,“你前幾年在美國幫過舒妍。”

葉琢終於停了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想了片刻,“哦,不記得了。”

榮彥南擺手,“隨你記不記得,唐蘇瑾那邊你自己去擺平。”

等榮彥南快走到門口,葉琢忽然問道:“你什麽時候去美國?昨天我給舒妍姐打電話,她綠卡已經拿到了。”

榮彥南頓了下腳步,“再說吧。”

有些人,那些自從出生起就被烙上的家族印記以及永遠推卸不了的責任,註定不能隨心所欲一輩子。

…………………………

葉琢不知道榮彥南是如何與榮老爺子談的,總之,他時隔將近一年,第二次提交了前往青海支教的申請材料,沒有兩天就獲得批準了。

臨走前一天,葉琢給程言打了電話,“我要去青海了。”

那邊程言頓了頓,“去吧,她在等你找到她。”

葉琢心下明了,“你跟之桓說一聲吧,我打他電話打不通,一直不在服務區。”

“指不定跟黃莉雅怎麽纏綿呢,”程言嗤了一聲,“我就搞不懂了,許之桓這麽長時間口味怎麽就不能改一改呢,那女人一個電話就能從北極叫到南極去。”

“要不我臨走前……再找找黃莉雅?”

葉琢話還沒說完,那邊程言已經打斷了他的話,“可別,你那邊可不能亂了,這裏怎麽亂也有我。”

“有你不如沒你。”葉琢調侃。

“得,你趕緊走吧,你們夫妻倆一個比一個會損人,我十張嘴都比不過,還有小辮子捏在你們手裏。”

夫妻倆……

葉琢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一直持續到回到家裏收拾行李,看到了剛剛專程從軍區趕回來的葉銘。

“哥。”葉琢看見黑了也瘦了的哥哥,經不住眼圈有點紅,他從小接受的就是一種男兒有淚不輕彈的教育,即使在美國那樣拼命的十年,也從來沒有放任自己軟弱過。

只不過,在自己的親人面前,那些虛妄的尊嚴,其實都可以放下的。

血緣之間,哪裏有過不去的坎兒?

當初,葉琢其實存了心思要化解唐蘇瑾和她父親之間的恨意的,可是這種想法也只是在腦中驚鴻一現,然後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就再沒有精力了。

葉銘走過去,靠著葉銘身邊坐下,“爸是想要回來的,不過今明兩天有重要的會議需要主持,趕不過來。”

葉琢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葉銘幫葉琢往後備箱裏搬行李箱,葉琢站在葉銘身後,“哥,我走了你搬回來住吧,媽一個人……”

葉琢的餘光看到站在陽臺上的葉母,身影落寞。

就在昨天晚上,葉琢告訴母親自己要去青海的事情,母親眼見著就板起臉來,“在外面十年,沒回來兩年就又要出去,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不知道為家人想想呢?那個女人有什麽好?!”

“媽,”葉琢打斷母親的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也有我自己的眼光,你能看上我看上的人那也好,不看上也就算了,媽,我有自己的生活。”

“我養大的兒子,一個成天都賴在軍營裏面,一個盡想著怎麽走的越遠越好,我就是想要讓你們好好的,難道我想要招自己兒子討厭……”

母親說著說著竟然就哭起來了,倒弄得葉琢一時間無措,“媽,其實小瑾人很好,你不要一直聽大姨說,大姨除了麻將桌上還有點譜。”

這句話聽了讓葉太太撲哧一聲笑出來,“有這麽說自家長輩的嗎,你這孩子……”

不過也不得不說,陳在瑜最後落得吸毒入獄的下場,和父母以及家庭環境絕對是分不開的。

葉琢這樣也算是岔開了話題,把母親的心事往邊上引了引,算是告一段落。

葉銘點點頭,“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期限是一年,回來哥等著參加你們婚禮。”

“那你和她呢?”葉琢問。

葉銘當然知道葉琢口中的她指的是誰,只是垂下了眼瞼,露出略微自嘲的笑,“都快一年了,能怎麽樣?”

能怎麽樣?

如果從一開始就認定的錯了,那麽即使是對的,也是錯的。

…………………………

…………

第二天,在機場,通過安檢前,葉琢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幸好看了那麽一眼。

他看見了自己的妹妹葉文淑和一個中年男人,以及懷中那個粉雕玉砌的小男孩。

葉文淑向前走了兩步,正想要說話,懷中的仲仲忽然扭了兩下,一雙烏漆發亮的眼睛好像含著水光,兩只小手就沖著葉琢,“抱,抱……”

葉琢輕笑了一聲,接過手來,“你就是唐仲軒?”

這個小男孩兒渾身都是肉乎乎的,四歲多了還是黏人的緊,兩步路都不願意多走,就想要一直窩在別人懷裏。

“仲仲,別亂動!”葉文淑打掉仲仲揪著葉琢衣領的手,“哥,你這次要去多久?”

“一年吧。”葉琢用手指逗著懷中的小男孩,眸中都是滿溢的歡喜。

小孩子呀……

他現在但凡是看見小孩子,心裏都會伴隨著一絲悵惘以及濃郁的欣喜,獨獨屬於他和唐蘇瑾的小孩子,再不會有了麽……

一個長得像是唐蘇瑾的小人兒,真的不會再有了麽?

因為他的一念之差,他失去了一對雙胞胎。

而因為他的差錯,他也付出了應該有的代價。

同等……或許還要更多一些。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等,都是人心的考量罷了。

葉琢陷入沈思的這個時候,葉文淑其實也犯難,她不知道該讓仲仲叫葉琢什麽,或者是自己的哥哥葉琢稱呼唐謙什麽,這真是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但是誰能夠想得到呢。

生活本就是錯亂成一團亂麻,關系到處都有。

一座城,一份記憶。

時光就在裏面。

唐謙走上來,從葉琢手中接過鬧成一團的仲仲,轉身就走向稍遠的地方。燈光一閃,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鬢間隱沒的白發。

葉文淑心裏一酸,“哥,其實他心裏也很苦的,你見了唐蘇瑾,勸勸她吧,哪裏就真有親生父女之間……過不去的坎兒呢。”

葉琢忽然摟了摟葉文淑的肩膀,“沒關系,不管其他人怎麽看你,文淑,哥都支持你,一如既往,你只要不要委屈了自己,其他的,都沒有關系。”

葉文淑狠狠地回抱葉琢,用力地點頭。

飛機起飛的前一刻,葉琢將手機關掉,從機窗往外看了最後一眼,深深閉了閉眼。

小瑾,我來了。

………………………………

………………

Iwillmissyouforever,mydarling。

因為這樣一句話,因為最後那一封書信,在唐蘇瑾離開的這一年中,葉琢每天一封信,堅持寫給唐蘇瑾。

帶著鎖的抽屜裏,堆滿了一封封信箋,寸寸思念化成灰。

兩年後,唐蘇瑾重新踏上故別兩年的土地,呼吸著屬於堇城那種北方幹燥的空氣,看著天空中飛揚的楊絮柳絮,將城外護城河圍了個嚴實。

這座城,裝著她所有的記憶。

而此刻她身邊的這個人,就是一個載體。

那個獨獨屬於兩人的小公寓房,桌面上蒙了一層浮灰,看起來很有年代感。

唐孟寅在唐蘇瑾去青海之後沒有多久就搬出去了,留下葉琢時而在這個屋子裏小住一下,一直到現在,才又真正開啟。

臥室裏窗前有一個古色古香的書桌,當唐蘇瑾開啟了那塵封的抽屜,看著上面一筆一劃筆力遒勁的字跡,手指尖撫摸著紙張的厚實感,心裏面都好似堵塞著淚水,酸脹發疼。

……

小瑾:

今天胃又疼了,但是我保證我按時吃飯了,也吃藥了,我很聽你的話。

3月26日

……

小瑾:

明天是你的生日了,二十六歲。

我知道女孩子都不願意提自己的年齡,但是你不一樣,你喜歡歲月帶給你的充實感,我也同樣。

我做了一碗長壽面給你,比去年要做的好很多了。

7月8日

……

小瑾:

今天我沒有開車,便上了公交車,我看見車上有一對小情侶站著,她摟著他的腰,幸福滿溢。

等你回來,我們也坐一次公交車怎麽樣?

是不是矯情了?你不喜歡的對不對……

7月30日

……

小瑾:

今天看見林商了,她還是跟以前一樣讓人欠扁的笑容,還有那個幹凈的男孩子。

我總是覺得,如果林商和慕雙經歷了那麽多都不能走到一起,那就可惜了。

只不過,那麽多可惜的事情,又如何救贖的過來呢。

我決定去找你了。

你還肯等我麽?

8月12日

……

小瑾:

我外公同意了我們的事。

是榮彥南幫忙辦的。

我一直覺得,即使沒有他們,你還有我,我還有你,我們都在一起。

可是我現在才明白,這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說一句你或許不想聽的話,你爸爸很想你。

8月31日

……

小瑾:

你剛剛離開我的時候,我時常想一句話,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只不過,當真如此麽?

看不到你摸不到你感受不到你,如何是晴天?

真的是根深蒂固的習慣,我不願意改。

9月15日

……

小瑾:

我今天在路上看見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孩子,鄭旬帶著那個女孩子進了第一監獄,但是我沒有認錯人,那種感覺不一樣,即使在百米之外也會有的一種氣味,不會改變。

想你了,想死你了。

小瑾,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9月23日

……

小瑾:

明天我就要飛去你那裏了,你會不會吃驚?

我這一年裏很乖,我按時睡覺按時吃飯,戴著我們的對戒,在原點想著你。

10月19日

……

小瑾:

今天讀到一首詩——

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

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你知不知呢?

10月20日

………………

唐蘇瑾的淚水滴下去,打濕了紙張的邊緣,字跡暈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葉琢走過來,從唐蘇瑾身後環住她柔軟的脊背,擋開她手中的信紙,“燒了吧,你回來了,都好了。”

唐蘇瑾轉過來,墨色的瞳仁盯了他半晌,忽然鉆進他的懷裏,“你就是故意的,害我哭,害我難受……”

唐蘇瑾聞到這樣熟悉的味道,就意識到,原來,從第一次那個溫暖欣喜的懷抱開始,她就已經戀上他了。

她的阿琢啊。

兜兜轉轉,當時間撥轉回到五年前,他們還不相識。

在城市流光,他修長身形,倚在走廊欄桿上,看著她衣著魅影,神情蒙蒙,就在那個時候,已經一箭穿心。

雲端,你看到了麽?

那個背著箭筒的愛神,已經用一支虛渺的箭,將樓上樓下,看風景的兩人,連在了一起。

你給我的仲夏夜之夢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題記

仲夏,盛夏。

榮宅位於堇城的西邊,是上世紀的法租界留下了的建築。

兩個頎長的身影交疊在一起,一前一後走進了榮宅的大門。

唐蘇瑾跟在葉琢身邊,看著周圍那些看起來很有年代意義卻依然不失精細的建築,看疏密的樹梢縫隙中漏出的月光投在白色瓷磚上面斑駁的影子,跟緊了葉琢的腳步。

這是榮宅每逢月圓就會聚一次的晚宴,規模很大,榮家的旁支左系各色人等,這裏面或許隨便拉一個小弟弟就是你差了輩的表舅。

“那些人你都不用理,直接去見我外公。”葉琢捏了捏唐蘇瑾的手,“我會陪著你。”

唐蘇瑾點頭。

可是,還沒有到前廳,葉琢就被父親叫走了。

“爸,你回來了。”

葉父挑眉,目光凜冽,“這就是我養出來的好兒子,一年多不見人影,回來了就這麽給他老子說話的……”

葉琢聽著父親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倒是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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