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3)

關燈
第一章] (23)

知子莫若父,那麽知父也莫若子。

葉父只要有心情開你的玩笑,那就是已經原諒你了,要是一言不發任由你怎麽在外面翻天,那才是一件可怕的事。

“爸,小瑾人很好,跟她接觸一下就會發現的。”葉琢笑了笑。

“現在我說了不算,那邊你外公恐怕正考核著……”葉父拍了拍葉琢的肩,“你從小就跟我對頭,現在我老了,可是對付不了你了,留給你外公吧。”

榮老爺子這一關,真心不好過。

唐蘇瑾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要鎮定,她嫁給陳在瑜的那一年裏,即使是家宴也不曾見過幾次榮老爺子,只是隱約還記得這位老人的面容。

管家在前面帶路,走到一間書房前面駐足,轉過來,俯身,“就是這裏。”

唐蘇瑾認出來了,這個英俊的管家,就是在兩年前的春節,代表榮老爺子,讓唐蘇瑾晾在第一樓兩個多小時的那一位。

他說完就轉身離去,並沒有在唐蘇瑾臉上再做一絲停留。

唐蘇瑾很欣賞這種人,對那些不該知道不該打聽的事情,一點也不多問。

唐蘇瑾在門上輕叩兩下。

“進來。”

門內傳來渾然一聲。

唐蘇瑾深吸一口氣,然後轉動門把走進。

“外公……”

榮老爺子黑色的家居服,更加襯著一頭白發雪白,他左手負在腰後,右手執狼毫,正在桌案上揮墨,精神矍鑠。

唐蘇瑾略一站,就聽榮老爺子叫道:“蘇瑾,你過來,看看我這幾個字怎麽樣。”

唐蘇瑾“誒”了一聲,依言走過去,看見了宣紙上那酣暢淋漓的幾個字,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懷瑾握瑜。”

該如何回答?

若是回答否定的答案,那麽必定連同榮老爺子的遒勁筆力一同損了去,關鍵那一塊瑜,其實是榮老爺子的另一個外孫。

若是回答肯定的答案,那麽鐵定又斷不了與陳在瑜的關系……

榮老爺子眉目慈祥地看著唐蘇瑾,鬢間的白發就好像是渡了一層銀霜的秋葉,眉間的溝壑縱橫,也不過就是那歲月的刻痕而已。

這個女孩子,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子靈氣,舉手投足之間確實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光彩。

當前幾年,陳在瑜帶著這個女孩子過來的時候,榮老爺子幾乎沒有怎麽註意到她,雖然或許那個時候她會更加張揚與肆意,現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她已經懂得如何收,如何放,如何將自己的的鋒芒斂起來,在適當的時候再釋放出去。

榮老爺子心下已經有了計較,便只是要看看她究竟要如何應對。

唐蘇瑾思忖片刻,淡然一笑,將寬大的衣袖挽上手腕,執起榮老爺子適才擱置的狼毫,在紙上揮墨寫下了四個大字。

——拋磚引玉。

夜晚,離開榮宅的時候,唐蘇瑾挽著葉琢的臂膀,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間。

“外公究竟給你出了什麽題目?”

唐蘇瑾微微一笑,“秘密。”

葉琢換了話題,“說實話,你初戀是在什麽時候?”

初戀啊……

唐蘇瑾腦中忽然浮現出那樣一個美好的畫面。

……

“媽媽,我今天不去上學了。”紮著羊角辮的她半仰著面龐,一雙明媚大眼瀲灩之色已經初見端倪。

“為什麽呀?”年輕的女人蹲下來,幫她背上書包。

“因為那個小男孩沒有去。”她倔強的撅起嘴,“看不見他我也不想去了,我好像喜歡他了呢。”

女人輕笑出聲,眉宇之間似是含著遠山雲黛,青山遍透,“小傻瓜,你知道什麽是喜歡麽?”

她搖搖頭,“媽媽,那你說什麽叫做喜歡?”

女人站起身,“喜歡就是一想到心裏就很歡喜,不管有多苦,都歡喜。”

“為什麽呀?什麽叫做歡喜?”

“乖孩子,”女人拉起她的小手,“等你有歡喜的人就知道了,現在先去上學。”

……

“夢魘了?說話。”葉琢捏了一把唐蘇瑾的胳膊。

唐蘇瑾回過神來,側臉看著葉琢明朗的眉眼,忽然懂得了媽媽口中那種喜歡溢出來的歡喜,勾著葉琢的脖子,嬌俏地笑了一身,答道:“秘密。”

葉琢一把將唐蘇瑾橫抱起來,“你怎麽秘密那麽多啊!我真想要剖開看清楚呢。”

唐蘇瑾順勢摟住了葉琢的脖頸,在他的耳邊吻了一下,“阿琢,我愛你。”

葉琢聽了這句話竟然像個孩子一樣,抱著唐蘇瑾轉了好幾圈,“寶寶,我也愛你。”

謝謝你,給我的仲夏夜之夢。

謝謝你愛我。

………………

對於每一個長成女人的女孩子來說,婚禮就是她們的成人禮。

在兩年前,葉琢就承諾給唐蘇瑾一個盛大的婚禮。

可是,盛大,只對唐蘇瑾一個人就足夠了。

那是她一個人的成人禮,只需要她的阿琢一個人來見證。

婚禮這一天,堇城的記者幾乎傾城出動,各大視頻網站紛紛要搶下先機。

狗仔們一早就驅車跟在從榮宅浩浩蕩蕩而出的婚車後面,一直到堇城的星光大廈,入了場才驚奇地發現,伴郎伴娘賓客齊全,唯獨少了新郎新娘!

與此同時,機場上,一對穿情侶裝戴墨鏡的年輕男女,通過了安檢。

“這不算放鴿子吧……”唐蘇瑾斟酌了許久,方才小心翼翼地問出來。

“呃,應該不算是,我們事先打過招呼了不是麽。”葉琢摟著唐蘇瑾的腰,“手機關了麽?”

唐蘇瑾剛想要搖頭,手機就響了,低頭一看,是久違了的“林商”二字。

唐蘇瑾頓了頓,按下了接通鍵。

“林商……”

唐蘇瑾將手機聽筒靠近耳邊,一邊把另外一只耳朵捂得嚴實,好聽得更清楚,可是那邊長久地沈默。

只不過,女孩子之間的冷戰,總是要有一個先開口說話的。

以前這個人是唐蘇瑾,而現在,是林商。

“蘇瑾,我回來了,我很好。”

唐蘇瑾重重地點頭,就好像那邊林商現在可以看得到一樣。大滴的眼淚滴落在手背上,灼燙的發疼,她已經不敢開口,怕哭出聲來。

還是少女時代,唐蘇瑾和林商之間就有不成文的規定,兩個人要是吵嘴冷戰,要是直說我錯了那多沒面子,就以報平安的方式來告訴對方自己低了頭。

唐蘇瑾知道,對於林商那種骨子裏面都是驕傲,肌血裏面都是故事的女人,低頭有多難。

“蘇瑾,把電話給葉琢,我給他說幾句話。”

唐蘇瑾伏在葉琢懷裏,任由葉琢將手機接過去。

“林商,你說。”

葉琢一手摟著唐蘇瑾,一手拿著手機湊在耳邊。

“對蘇瑾好,要不就是我林商也放不過你。”

葉琢輕笑,“我會的。”

掛斷電話,葉琢輕輕揩去了唐蘇瑾頰邊的淚水,“圓滿了不是麽?”

唐蘇瑾嗯了一聲。

葉琢幫唐蘇瑾把手機關掉,“那你爸爸呢?”

唐蘇瑾眼眶通紅的斜了葉琢一眼,然後歪著頭靠在了葉琢的肩上。

葉琢在座位上與唐蘇瑾十指相扣,等了許久,才聽到唐蘇瑾細微的聲音,“其實已經原諒他了……”

是就在三天前,唐蘇瑾在路邊偶然遇見了唐謙。

他牽著一個小男孩,應該就是仲仲。

唐蘇瑾在路邊默了一會兒,想要等著這父子二人離開。

然而,唐謙也看到了她。

“小瑾……”唐謙在唐蘇瑾面前停下腳步。

唐蘇瑾“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離開,忽聽到唐謙喉嚨裏發出的咳聲,“你的咽炎還沒有好麽……”

唐蘇瑾記得,唐謙每逢天氣轉涼都會犯咽炎,咳個不停,媽媽在這個時候都會熬好姜湯,兌上蜂蜜水,每天都為唐謙端上一碗。

想起這個細節,唐蘇瑾輕而易舉地想到了一個詞——物是人非。

仲仲忽然擋在了唐蘇瑾的面前,用他軟綿綿的小拳頭捶打在唐蘇瑾的大腿上,“壞人!不許你打爸爸!”

唐謙握住仲仲的小手,“別胡說,這是姐姐,也叫爸爸爸爸的。”

這句話多別扭,可是唐蘇瑾從唐謙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心底那柔軟的一塊就突然塌陷了,和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說“其實喜歡就是想到心裏面很歡喜”時候的感覺一模一樣。

唐蘇瑾回握緊葉琢的手,“阿琢,他終究是我爸爸的,我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們,我們是她的牽掛。”

…………

孫婕沒有想到,唐蘇瑾這一次來竟然是來辦婚禮的。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江南小鎮,雨霧蒙蒙。

濕冷,煙雲,遠山,如墨。

葉琢自小就東奔西走還丟在美國歷練過一段時間,抵禦這種氣候簡直就不在話下,相反,唐蘇瑾就顯得有點弱不禁風了。

孫婕已經開了空調,唐蘇瑾卻依舊在第二天就咽喉痛,有點流眼淚。

這是唐蘇瑾感冒的征兆,她一旦感冒,最可怕的不是流鼻涕咳嗽,而是流眼淚,兩只眼睛紅腫著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

唐蘇瑾裹著被子縮在沙發上,在夜燈下看孫婕繡著手中的百家衣,帶著濃重的鼻音,“預產期在什麽時候?”

孫婕臉上漾起一層浮著的紅暈,“下個月十三號。”

“真羨慕你。”唐蘇瑾自語。

“羨慕我做什麽?你也會有的。”孫婕明顯已經有了為人母的樣子,舉手投足都小心翼翼護著腹中的寶寶。

唐蘇瑾其實是慶幸的,她沒有在五年前生下那個孩子,因為那個時候,她完全沒有做好當一個媽媽負起責任的準備,那個寶寶,純粹就是被她看做一個人情的償還。

只是現在,想有也不會有了。

過了十點鐘,葉琢輕手輕腳地鉆進被窩,唐蘇瑾身上溫涼,他便完全將她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來傳遞給唐蘇瑾溫暖。

唐蘇瑾轉過來,往葉琢懷裏拱了拱,“才回來麽?”

“是啊,去看我們婚禮的場地了,寶寶的眼光真是不錯。”葉琢借著窗簾縫隙透過來的微光,看到唐蘇瑾頰邊暈起的紅暈,俯首親了親她的唇,“還難受?晚上吃藥了麽?”

唐蘇瑾搖頭,“沒有,哪裏就有那麽弱不禁風了……”她說著就往後測了側身,用拳頭在葉琢和她自己之間隔開一拳的距離,“不要挨著這麽近,要傳染給你的……”

葉琢輕笑,旋即就低頭吻住了唐蘇瑾的唇,將她的話瞬間就含到了口中。細細品味一番,擡起頭,“哪裏就那麽弱不禁風了,放心吧寶寶,安心睡……”

…………

靜谙流水,繁謐花綻,窗子旁邊細細的沙漏蜿蜒出一小堆細細的沙粒。

這是坐落在郊外的一座小教堂,是孫婕帶著唐蘇瑾去的,還是在兩年前,唐蘇瑾一眼就喜歡上了這裏。

月上西樓。

玉簟秋。

這個煙水朦朧的小鎮,很容易就讓人想到了那個短命才女李清照的一句詞——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初十,良辰美景,益嫁娶。

葉琢牽著唐蘇瑾的手,順著一路蜿蜒的青石板,踩著濕漉漉的露氣,向不遠處的花車走去。

空氣裏都彌散著一股清新的香味,古琴叮鈴流水,敲打著每一個旅人的心。

在賓客眼中,他們是一對璧人,他們是金玉良緣。

只是,誰有知道,這其中走了多少年,走了多少路。

人人都喜歡歡歡喜喜的結局,而誰有真正體味得到,那些鏡中人獨自悵惘的心事。

還好,有他相伴。

暗青色的重色青苔,墻上暗紅色即將盛開在拂曉之際的薔薇,地面上盡是深深淺淺的水潭,唐蘇瑾穿著大紅色的刺繡鞋漫步踩上去,連同紅色的裙擺都濕了大片。

葉琢忽然俯身,胳膊穿過唐蘇瑾的腿彎,打橫抱起她,踩上了鋪著紅色地毯的臺階,一步一階。

唐蘇瑾只是淡掃了眉眼,一雙黝黑的眼睛像是含了山明水秀,她手指輕顫,撫上了他的面龐,側首在他的耳畔,“阿琢,謝謝你找到我。”

在高高的木頭門檻外,葉琢清手放下唐蘇瑾,揩了她因為盈盈的淚而沾染花了眼角的胭脂,“寶寶,謝謝你等到我。”

……………………

…………

近來,唐蘇瑾越來越嗜睡,葉琢原本以為是到了這江南水鄉的濕潮的不適應,但是很快就發現其實不是這樣。

因為唐蘇瑾會莫名的喜歡吃酸的東西。

“小瑾,你不是……”葉琢的聲音有點低,帶著濃厚的鼻音,好像感冒了的不是唐蘇瑾而是他。

唐蘇瑾啊了一聲,也反應過來葉琢話中的意思,反射性地用手搭上了自己的小腹,“不會吧,不是說……”

葉琢扶住唐蘇瑾,登時就將大衣披在她身上,又俯身細心地挑了一雙平底靴子給她穿上,“我們去醫院。”

你帶給我一場寂寞花火,不要賜予我一場空歡喜。

這場歡喜,卻是真的。

才兩周,看起來比較模糊,醫生也不太確認是單胎還是雙胎。

“胎盤不是很穩,臍帶位置也偏,需要矯正下胎位,”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往上推了推眼鏡,“你體質很不容易受孕,以前又流過產,現在有孕在四個月之內都是危險期,特別是你的胎位不正,又虛弱,很容易流掉,需要好好養胎……”

唐蘇瑾已經完全僵住了,完全沒有聽進去醫生在說些什麽。

她腦中只是不斷地蹦出來一顆金黃色的蛋黃,開口叫她“媽媽。”

沒有想到,她竟然還有做母親的權利。

下樓梯的時候,葉琢小心翼翼,那種動作就好像是自己有了身孕一樣,“慢一點,下面還有一節臺階……”

那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扯了扯身邊一個穿白色襯衣的男孩子的衣袖,“懷孕那麽可怕?”

那個男孩子若有所思,點點頭,“看樣子是的。”

這一段對話順利地把唐蘇瑾逗笑了,“把祖國的花朵都誘導了,阿琢,其實不用……”

葉琢正色,“這一次你要聽我的。”

“誒,阿琢你看那邊……”唐蘇瑾接著葉琢手腕上的力氣,眼光向那邊的電梯邊一掃,貌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護士長麽?”

葉琢順著唐蘇瑾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驚奇地出聲:“舒妍姐?!”

那個穿著一身潔白護士服的,不是方舒妍又是誰。

只是她右手牽著的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葉琢已經猜到了。

“護士長,他不是榮……”唐蘇瑾已經叫出聲來。

方舒妍淡然一笑,用她的淡然完全將話題轉開了,她目光落在唐蘇瑾的小腹上,“恭喜了,這一次可要保證萬無一失喲。”

葉琢已經蹲下來,摸了摸這個小男孩的頭發,“上課累不累,是媽媽去接的你麽?”

小男孩仰起臉搖了搖方舒妍的胳膊,然後又看了一眼葉琢,“姑姑說過,不要跟陌生人講話。”

“姑姑?!”

“我媽媽出差了,把我留給姑姑照看。”小男孩說完還十分真摯的眨了眨眼。

方舒妍點點頭,“這是我的小侄子。”

方舒妍接著又叮囑了幾聲關於孕婦保養之類的事項,成功地將葉琢這個準爸爸的心思轉會到了視若珍寶的唐蘇瑾身上。

轉過身,唐蘇瑾在葉琢耳邊輕道:“你信麽?那孩子我看像……”

葉琢比了一根食指在唐蘇瑾唇邊,“不可說。”

其實適才轉身走不遠,葉琢彎下腰來撿落在地上的藥單,便恰巧聽見了那個小男孩輕而細的聲音。

“媽媽,我很聰明對不對?那我什麽時候能夠見到爸爸呢……”

…………

這一次懷孕,唐蘇瑾完全沒有孕吐的前兆,每頓飯都能夠吃兩碗米飯,只是越發的喜歡吃酸的東西了。

孫婕靠在床墊上,任由他老公給她揉著兩條浮腫的腿,“喜歡吃酸的就是要生兒子了。”

孫婕老公是和她一個學校的老師,很年輕,長的不如葉琢紮眼,卻也是眉清目秀,“吃酸的不該是女兒嗎?”

“誰說的?”孫婕朝他瞪眼。

“你那個時候不是為了懷的是女兒整天吃酸的麽?你眼睛怎麽了?眼睫毛又掉進眼眶裏了?”

孫婕翻了個白眼,“我眼睫毛長怎麽著,你管得著……”

唐蘇瑾跟葉琢走出房間,把這小兩口的打嘴關在了門後。

其實,幸福很簡單的,只要是你和我看上了眼,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真心歡喜。

小小的幸福,滿心歡喜。

這一生,我也只是想要找到一個人,我對你感到歡喜的同時,你同樣感到歡喜。

其實,孩子是葉琢和唐蘇瑾心中的疤痕,而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就是足可以治愈好兩人的祛疤靈藥。

至於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兩人之間的牽掛,真正可以稱之為——家。

PS:還有寶寶番外~(≧▽≦)/~啦啦啦

番外 一個人的地老天荒

一個人的地老天荒

***

一條能夠通向彼岸花的幽暗通道裏,一個畫著妖嬈眼線抹著艷色胭脂的女人,光裸著白花花的胳膊,手指一寸寸撫摸過身前男人的面容。

突然,一聲猛烈的巨響,從側門沖進來一個黑色的身影,一拳打上這個男人的側臉,旋即扯了女人的手向外面奔去。

來不及奔出去,已經被挨了一拳的男人撂倒,額頭撞上墻壁,好似震的灰塵起伏。

只不過,他手中仍舊緊緊攥著她的手。

那男人冷笑一聲,“玩不起就不要出來,真是掃興。”說完便片刻不留地離開。

“許之桓,你幹什麽?!”她扯他的袖子,想要幫他站起來,“你有病啊!”

許之桓用力地揉著額頭,想要減輕痛楚,可是無奈哪裏都是疼得要命,面上卻依然貌似雲淡風輕,“莉雅,我沒事。”

黃莉雅咯咯一笑,已經被吻花了的唇彩暈在了唇角,“我知道你沒事,但是我的客人可是被你嚇跑了呢。”

許之桓伸出手來,抹去她臉頰上的唇彩,“我是故意的。”

“我就知道,”黃莉雅掐腰,眸中瀲灩,卻完全沒有一點怒氣,“餵,你說剛剛那個人的眼睛是不是像極了葉琢呀?”

許之桓閉了閉眼覺得那種撕心裂肺已經從心底蔓延到頭腦中,然後,他聽到了黃莉雅驚惶地聲音,“天啊,你流血了!”

黃莉雅用盡力氣去拽許之桓起來,然後彎腰用肩膀側在他的胸膛上,索性將高跟鞋甩了,招呼門外的酒保,“Peter,快點幫忙叫輛車!”

許之桓覺得額頭上的血都是暖暖的,可以暖到心裏的那種暖。

他覺得,她還是在乎他的。

也許。

一點點。

***

四月,草長鶯飛,即使是北方惡劣的沙塵天氣,也無法阻擋肆意揮灑的陽光與青春融合在一起。

黃莉雅百無聊賴地倚靠著車窗,蹙眉瞧著窗外刺目的白色陽光,手指架著碩大鏡框的蛤蟆鏡,一抹身影呼嘯而過,她倏忽直起身,猛拍著玻璃窗大叫停車,然後打開門,沖到一個騎單車的男生面前,“Hi,我可以約你麽?”

這個男生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還穿著C一中的校服,被畫著濃妝的黃莉雅一攔,明顯局促不知所措。

許之桓上前拉住黃莉雅,對面前男生抱歉。

“誒,你別走啊。”黃莉雅有點懊惱地想要伸手去拽住已經風一般騎單車走了的男生,“你還沒有答應我呢。”

許之桓虛攬她的腰,“莉雅你冷靜一點,那只是個學生!”

“可是那個時候,我們也是學生呀……”

此刻,陽光赤裸地灑在她塗抹著高級化妝品的皮膚上,好似戴著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即使是這樣曝露內心的一句話,也無法將她的面具徹底剝落。

許之桓突然想要將她的設防徹底擊垮,不論什麽方式。

他撩起她耳邊的碎發,手指觸在她柔嫩的肌膚上,“可是莉雅,明天他就要結婚了……”

“許之桓,你能不能別總管著我!”黃莉雅語氣微微一頓,氣急敗壞地打掉他的手,像是觸碰到一個患有劇烈傳染病的病人一樣,眸中滿是驚恐,鉆進車廂裏面,縮成一團。

許之桓意識到自己或許過激了,便俯身進來,想要抱住她,“莉雅,不管你找多少男朋友,長得又多像葉琢,你始終……”

黃莉雅看似毫無意識地推開他,打斷他的話,“回家,我要回家。”

***

她覺得很冷,冷到透骨。

夜很黑,很深,深到似乎沒有一絲可以洩露的光線來暖人心。

黃莉雅手中是一張高三6班的畢業照,她倚靠在一個男生懷裏,臉上那種燦爛滿溢的笑容。

這個男生,就是葉琢。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她是不喜歡葉琢的,是吧,那一副自高自大目中無人的樣子,真是讓人討厭。

她才不是那種只要對長得好看的男生就貼上去的壞女生,她爸爸媽媽為她安排好了一切,什麽都不用她操心。

還記得高一下半學期,文理分科前一晚,恰逢是莫嫣的生日,聯歡會便開成了生日Party。

主角便是莫嫣和葉琢。

只因為,莫嫣是那個時候葉琢的女朋友。

她不屑於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胡鬧,便坐在自己座位上,遠離Party正中心。

莫嫣與葉琢正抓著從音像店裏租來的麥克,傾情唱著一首《愛你一生一世》。

“親一下……”

“親一下證明你是男人!”

眾男生無聊地起哄,吵也就吵死了。

“吵死啦!”黃莉雅猛然摔了手中的玻璃杯,她提高了嗓音,“我證明行不行!”

教室裏短暫的鴉雀無聲,旋即暴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

“大小姐,你怎麽證明啊?!”

“嘿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沒想到咱們嬌小姐這樣重口味啊……”

她羞窘的滿面通紅,在裹著紅色彩紙的白熾燈下,竟然像一只熟透了的蘋果。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忽然跳起來講這樣一句不著調的話,或許就是因為燈光下葉琢那種幸福的樣子,很想讓人破壞掉的一種幸福。

她依舊揚起下巴,挑釁地看著另一位當事人。

只見他銜著笑,微微一挑眉,“哦,那我還真是榮幸啊。”

那一晚,當真是無比狼狽而倉皇的一晚。

蛋糕上的奶油,被滿蹭到了她的臉上脖頸上,粘膩膩的真是讓人心頭拱起一團火。

而罪魁禍首,就是那個正笑的一臉無害的葉琢。

她憤憤地甩上書包,嘭的一腳踢開教室門。

那種無聊的生日宴會,誰愛過誰過,她不奉陪了。

那個時候,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裏,高入白楊樹茂密枝梢的白色指路燈有些暗昧,她腳步極輕,心中無端流露出一種蒼白的疼痛,就好像好多強說新愁的小說裏講的那樣,真的,沒有來由的就感到不高興,可是卻又真真實實的不知道為何不高興。

身後一陣嗒嗒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她心裏一緊,反而加快了腳步。

是他。

葉琢。

他卻追上她,若無其事地跟她並排走著,C一中難看的藍色校服穿在他身上,竟好似電視上那些身材高挑的男模特。

她走快,他也跟著走快,她忽而停下腳步,他也停下。

她忽然忍無可忍,“餵,你跟著我幹什麽?!”

他轉過臉來,笑呵呵地問:“同學,其實我是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她楞怔片刻,眼睛瞪得好似銅鈴般大。

她氣急了,為什麽會有這種男生?!同學一年竟然會不知曉她的名字!

“不告訴你!”

她感到身後的腳步微微停頓片刻,卻轉而追了上來,“你選的是文科對麽?我也是,我們可是還有兩年的時間做同學呢。”

她微微仰頭,看他那種得意洋洋似乎可以掌控一切的神情從面前飄過,聽見他輕飄飄的聲音,“小美女,我們來日方長。”

***

她記得,分班那一天,天空萬裏無雲,藍的好似湛藍色的大海倒映在藍色水晶上,這是十幾年後的現在,幾乎不曾看到的景象了。

葉琢穿著熨帖齊整的校服襯衫,站在一個用黃色的告示牌前面,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名字,笑著說:“小美女,我們同班。”

她還來不及答話,就看見莫嫣從理科告示牌前用力擠出來,向他這裏跑過來,“葉琢,你說你選了理科啊!你騙我!”

葉琢對她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睛,“我有麻煩了,先躲一下,bye——”

那種年少時候的愛情真是不可理喻,始終存在著那樣一刻,她心底裏懵懂的愛戀泡沫,啪的一聲被針紮破了。

***

經過整整一夜的昏昏欲睡,黃莉雅竟然感冒了。

不是有人說過麽,夢和現實總是相反的,她夢到了她最美好的時光,就意味著迎來了他最美好的時光。

盛夏,他的婚禮。

新娘卻不是她。

記起多年前聽得那樣一首歌,就是這樣唱的,當時還覺得有多可笑,哪有做人那般糊塗的,可是到如今現實就降臨到自己身上,恍然覺得不過如此。

許之桓從後視鏡看著不一會兒已經用掉了一大盒抽紙的黃莉雅,通紅的鼻頭殷出淚水的眼睛,忽然停了車,“你不要去了。”

黃莉雅鼻音濃重,“為什麽?”

許之桓深深閉了閉眼睛,重新踩下了油門,“隨便說說。”

她總是用這種純真而無比信任的目光看著自己,用最熟悉彼此的朋友的口吻說話,讓他即使心裏有多麽邪惡的念想,也都被沖刷幹凈了。

婚禮大廳裏,前去接新娘的新郎卻久久不現身,最後,被告知婚禮延期。

黃莉雅大腦空白了半分鐘,任憑許之桓如何叫她都沒有絲毫反應。

“莉雅!莉雅……”

她機械地轉過頭來,“是真的?他不結婚了對不對?”

許之桓微微點頭。

她忽然攥住他的衣袖,“那我是不是還有……機會?”

“不會有了,你不知道葉琢和蘇瑾之間都經歷過什麽……”許之桓狠下心來說,卻不知道其實自己的話哪裏有事實這般有說服力。

“可以跟我比麽?我追了他十年,等了他三年……”她喃喃自語,似是要用事實來說服自己,告誡自己堅持下去。

她見過葉琢的未婚妻,甚至利用自己手中的金錢和權力妄想將她從他的身邊趕走,現在想來,多麽傻。

***

黃莉雅的生活軌跡,從上幼兒園就被父母規劃好了,即使是大學畢業出國留學,原定也是佩裏姨媽所在的溫哥華。

她的父母一直以有這樣一個聽話乖巧的女兒引以為傲,卻如何也沒有料想到,他們的女兒,高考時竟然背著他們沒有去考場。

他們的興師問罪,都在一間廢棄的廠房裏找到渾身濕透的黃莉雅的時候,煙消雲散。

黃莉雅住院兩個多月,不管父母親找了國際上多麽頂尖的心理醫生,都不曾讓她開口說一句話。

“我要去美國。”

這就是黃莉雅出院後說的第一句話。

鄰裏親朋都搖頭感嘆著這個蠻橫驕縱的小姑娘,怎麽就絲毫不懂得父母親的苦心呢。

他們哪裏知道,這個小姑娘,只不過終於按照自己的心意出了一次牌,只不過是想要去找到她心裏惦念的那個人,而已。

***

“黃莉雅,是你。”

黃莉雅回頭,看見一個衣著時尚的女人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茶色墨鏡,“莫嫣,好久不見。”

“你也來參加葉琢的婚禮?”莫嫣顯得很是驚訝。

“怎麽,不行?”她報以微笑,目光落在莫嫣身邊的一位男士,“這位是……”

莫嫣笑了笑,“我老公。”

那些心心念念的愛情,就在日覆一日中被遺忘了。

或許,她本就該學莫嫣,不要追去美國來看著他十年,十年,怎麽也夠用來忘懷了。

“莉雅,找個人嫁了吧,實際一點的好。”莫嫣突然說。

她別過臉,不說話。

莫嫣嫣然一笑,“跟以前一樣,使小性子。不過我們大家誰都沒有想到,你倒是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的《漂洋過海來愛你》。”

黃莉雅等莫嫣重新戴上墨鏡,攔住她道:“那個時候你有怪過我麽?”

經由高一升高二那一段過渡期,前一天還唱著一生一世只愛你的莫嫣和葉琢兩人,終於分道揚鑣了。

“怪你什麽?”莫嫣從鏡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怪他和我分手了又去追你?實話告訴你,我和葉琢早就鬧翻了,跟你沒有關系。”

莫嫣是同情自己的,是吧。

這或許能夠理解成……她的自作多情。

莫嫣小心地看了黃莉雅一眼,“那個時候的感情,其實很容易改變的,也許就因為一個男生打籃球很帥氣,或者學習成績很好……莉雅,你現在……噢,來了。”

莫嫣的老公已經開了車過來,便最後匆匆抱了她一下,轉而上了車。

她了解莫嫣最後沒有說完的話。

現在,如何還能保證著最初的心態。

***

許之桓說得對,她沒有機會了。

當她將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角度,低入塵埃的時候,就註定不會有回報了。

初到美國,那種異國異地,異色人種,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