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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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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4)

不胡說了。”

葉琢不撓了,卻沒有從唐蘇瑾的身上下來,而是摟緊了她的脖頸,纏綿的吻一路吻下去,“不在榮食尚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唐蘇瑾的雙手在葉琢的後背交叉,箍緊,“我本來就是為了你過去的,沒有你這個老板了,我這個老板娘多沒意思……”

“在實驗附中?”葉琢輕聲問。

“嗯,當人民教師。”唐蘇瑾樂呵呵的吹了一口氣。

“得瑟,”葉琢的唇停在唐蘇瑾的鎖骨處,“等過了年,咱們找程言出來吃頓飯吧……”

*******

春節一步步走近,一切籌備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葉琢接管懷珠推到了年後,於是在這樣一個月假期裏,陪著唐蘇瑾去市場辦年貨,將家裏面裏裏外外都整修一新。

從四年前唐謙娶了那個女人,唐蘇瑾從唐家搬出來之後,她越加覺得過年其實是一件挺沒勁的事兒,陳在瑜他媽不喜歡她,動輒就是冷眼相向,唐蘇瑾但凡是在大年三十,就窩在家裏圖個清靜。

她還記得她隨便跳著臺看晚會,一直到電視上的倒計時響起,陳在瑜才回來了,一身的酒氣,是由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攙扶進來的,哦,不是周菲菲。

唐蘇瑾沒有從沙發上起身,那女人也一聲不吭,只是彎腰掏光了陳在瑜皮夾裏的現金,然後她俯下身輕輕拍了拍陳在瑜的臉頰,“陳少,有時間再光顧啊。”

唐蘇瑾等那婊`子離開,站起來將茶幾上一杯已經冷掉的茶潑了他滿臉,“大過年的,陳在瑜你他媽真惡心人。”

說完,唐蘇瑾就踢開了陳在瑜擋在身前的腿,向臥室走去,找了一件加厚的羽絨服裹上,拿了鑰匙就出了門。

那一年過年真冷啊,街上沒有一個人,空曠的好像是一條直接通往火化場的隧道,隔窗的爆竹響的此起彼伏,被一種類似於空谷傳音的響無限放大,地上都染上了一層不幹凈的紅。

如果你要是想要跳樓尋死,在大年夜是一個最合適不過的選擇,因為沒有人會及時的發現然後把你送往醫院,只會等著你的屍體完全涼透了,直接送往醫院的太平間。

當然,前提是太平間搬屍體的沒下班。

如果說,那是唐蘇瑾過得最淒慘的一個年,那麽這一年就是她過的最幸福的一個年。

大年三十清晨,隔著窗子隱約的鞭炮聲把唐蘇瑾從沈浮的夢境中撈起來,脆弱的聲響刺激著她的耳膜,無足輕重,她將被子重新裹住了頭。

葉琢掖在被子裏的雙手開始不安分起來,竭盡一切機會上下其手著。

唐蘇瑾嗷的一聲掀開被子,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瞪著葉琢。

葉琢的唇在唐蘇瑾的眉心輕吻了一下,“寶貝,新年快樂。”

唐蘇瑾洗漱好從衛生間走出,看見大門敞開著,林輔扶著椅子,而葉琢踩在椅子上往門楣上貼橫幅。

林輔見唐蘇瑾歸來,自然識趣地退避三舍,將手裏的對聯橫幅都塞到唐蘇瑾手裏,“蘇瑾姐交給你了。”

“有點歪,往右邊點……”

“好了麽?”

“再移一點,嗯,正好。”

唐蘇瑾扶好椅子,很用力,就像那一次她躺在陽臺上,葉琢抓著她手一樣的用力,“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掉下來。”

葉琢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故意歪了一下身子,唐蘇瑾嚇的趕緊丟了椅子就去接葉琢,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

葉琢偷偷笑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大早上的投懷送抱啊……”

唐蘇瑾斜睨了他一眼,想掙脫出來,葉琢已經反客為主地將雙臂在唐蘇瑾腰後收攏,緊緊抱著不松手。

葉琢在唐蘇瑾唇邊親了一口,“寶貝好香。”

唐蘇瑾臉上即使沒有上腮紅也是紅了一片,不禁掐了他一把,“您老人家返老還童了?”

葉琢笑了笑,“我這是越活越年輕,寶貝你說我現在像不像十七八歲的小夥子?”

唐蘇瑾故意後退了兩步,摸著下巴仔細端詳,然後點頭,“嗯,嫩的能掐出水來。”

林輔和葉琢去隔壁老太太老先生家裏去拜了年,回來了之後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兒往口中灌水,唐蘇瑾發現他臉色很不好。

“怎麽了?”唐蘇瑾問道。

葉琢陰測測地說:“出門遇著鬼了。”

林輔很是時候地湊過來,“老先生兒子回來了,長得很英俊呢……好了,葉琢哥我不說了,其實他跟你不是一個類型的……”

葉琢忽然將唐蘇瑾攬過來放到腿上,扳過她的肩膀來,就開始與唐蘇瑾認真地接起吻來。

唐蘇瑾哭笑不得,一邊回應著葉琢的吻,一邊正在想著葉琢的醋勁兒怎麽這麽大,被葉琢輕輕咬了一下舌尖,黝黑的雙目瞪著唐蘇瑾,“專心。”

可是下一秒,他想專心也專心不了了。

因為隔壁那老兩口的兒子領著孫女兒來回禮了。

“哦,原來是你。”唐蘇瑾看見門前這個長相卓越氣質不凡的男人,笑道。

趙量頷首,“無巧不成書,沒想到你們住在這兒。”

葉琢在心裏嘀咕,成書也不是跟你成的,沒想到倒是真的。

“過年好。”一聲清脆的童聲劃破了空氣。

趙量拉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穿了一身大紅錦繡的兒童服裝,當真是惹人喜歡的緊。

趙量解釋道:“這是我女兒。”

葉琢一聽就來了勁兒,將唐蘇瑾攬到自己懷裏,原來是一個已婚的,還來勾搭未婚女性,當真十惡不赦。

唐蘇瑾叫葉琢把放糖花生瓜子的盤子拿過來給小女孩兒挑,“阿姨給你糖吃,真乖。”

趙量俯身,“可可,說謝謝。”

小女孩將糖握在手心,十分響亮流利地說道:“謝謝姐姐,謝謝叔叔。”

葉琢:“……”

葉琢聽見這小女孩叫唐蘇瑾“姐姐”的泡沫還沒有彌散開來,就被一聲“叔叔”徹底打敗了。

趙量笑著把女兒抱起來,“可可,記著要叫阿姨。”

“謝謝阿姨。”小女孩一笑,嘴角兩個酒窩,真是讓人愛不釋手。

等唐蘇瑾將趙量和他女兒送出去回來,就聽見葉琢拉著林輔一本正經地說道:“以後你見了那個趙量要叫叔叔聽見沒有?”

唐蘇瑾腳步一頓。

林輔皺眉,“那葉琢叔?”

葉琢推了林輔腦門一下,“還叫我哥,叫那個男的叔叔!”

唐蘇瑾:“……”

林輔:“……”

葉琢的爺爺奶奶都走得早,葉琢連他們的面都沒有見過,所以一到了過年,一般情況下都會去榮老爺子那兒,然後就成了約定俗成的一個習慣。

大年三十的晚上,葉琢就跟著爸媽哥哥去了榮家老宅。

唐蘇瑾系著圍裙在包餃子,心不在焉的,聽著電視上那些唱歌的就像是鬼哭狼嚎一樣。

林輔計時,每隔十分鐘唐蘇瑾就會像掛鐘瞟一眼。

“蘇瑾姐,你包的餃子可真醜。”

“哦,你和林商可真是姐弟倆。”唐蘇瑾總算是找著機會反擊了,可是林輔因為這樣一句話卻不吭聲了。

也難怪,前兩天在電話裏還和林商吵過,而且是史無前例的大吵,甚至將手機都摔了。

唐蘇瑾聽不見林商在那邊說了些什麽,卻清清楚楚聽見林輔沖著話筒叫出一連串的排比句,最後以一個雙重否定句結束。

唐蘇瑾在驚嘆林輔和林商一樣有罵人不帶臟字兒的天賦,同時也為林輔作文不及格而感到由衷的……困惑。

“林輔,給你姐打個電話吧,拉薩那地兒多冷。”唐蘇瑾開解道。

林輔拽的勁兒又上來了,一抱手臂,“她才不稀罕。”

又過了半個小時,唐蘇瑾在廚房裏把餃子剛剛下鍋,就聽見林輔在外面喊:“蘇瑾姐,我幫葉琢哥搬東西。”

“買的什麽啊?”唐蘇瑾煮好餃子端出去,葉琢和林輔正好進門。

“佛曰,不可說。”葉琢將風衣脫下掛在衣架上,用手捏了一個餃子一口塞進嘴裏,“哦,燙……”

唐蘇瑾一下子拍掉葉琢的手,“臟手,快去洗手!”

唐蘇瑾進了廚房煮第二鍋餃子,葉琢洗過手直接過來,從身後環住了唐蘇瑾的腰,“我回來了。”

唐蘇瑾失笑,“在榮宅吃過飯了麽?”

葉琢搖頭,“誰都沒有我老婆手藝好。”

唐蘇瑾聽了之後心情很好,回頭就賞了葉琢一個香吻,卻不料這廝卻來了興頭。

終於,在鍋裏的水漫出鍋沿澆滅火苗之前,唐蘇瑾結束了這個吻,然後擰著葉琢的臉把他趕了出去。

……………………

唐蘇瑾其實猜到了,葉琢搬回來的東西就是禮花,但是她卻沒能猜到,除了禮花鞭炮之外的東西。

頂樓上,林輔跑著過去將煙花引燃,然後趕緊後退幾步捂住耳朵。

唐蘇瑾整個腦袋都縮在帽子裏,清澄的眸子裏倒映出漫天的火樹銀花。

嘭的一聲巨響,唐蘇瑾感到地面都震了幾下,她輕輕靠在葉琢懷裏,仰望著一張張璀璨奪目的網在天空中炸開,然後灑下來,將萬家燈火都籠罩其中。

葉琢兩只手隔著唐蘇瑾的毛線帽捂著她的耳朵,黑色風衣的邊角揚起,映著不夜天,華光將兩人的背影細細勾勒出來,好像一幅唯美的油畫。

唐蘇瑾貼身裝著的手機震起來,她掏出來,是顧沐辛的視頻電話。

“唐蘇瑾同學,新年快樂啊。”顧沐辛在手機屏幕上笑的陽光燦爛,“我看見葉琢了!啊,我竟然看見葉琢了!我老公就說你們倆有一腿……”

唐蘇瑾抽了抽嘴角,“顧、沐、辛……”

“大過年的啊,你那邊吵死了,”顧沐辛說著就從沙發上跳起來,畫面調轉了,是辛陽手執狼毫正揮墨的場景,顧沐辛小聲地解釋道:“這可是辛陽的絕活,他可不經常秀出來的……餵,辛陽,笑一個……”

唐蘇瑾看見辛陽手腕明顯地哆嗦了一下,大滴的墨跡渲染上,他將宣紙揉了揉扔到紙簍裏,略帶了慍怒,“顧沐辛,你再不老實試試看?!趕快去睡覺!”

畫面又是一番震蕩,看的唐蘇瑾眼睛直暈,“顧沐辛,鬧夠了就得了,我掛了啊……”

“等等,就好了!”手機屏幕從顧沐辛略帶嬰兒肥的面龐移到桌案上鋪展開的一幅字,配上顧沐辛故意嚴肅的聲音很是討喜,“新春快樂,百年好合……什麽百年好合啊?辛陽這是過年,不是結婚紀念日……哎,你別掐斷啊,我好不容易拿著手機的,再讓我玩會兒……”

辛陽咬牙的聲音,“顧沐辛,天快亮了……”

百年好合……唐蘇瑾當然知道,這是辛陽的祝福。

電話掛斷,唐蘇瑾向葉琢聳肩,“真是吵。”結果話音沒有落,林商的電話就進來了。

“唐蘇瑾您老人家真是忙啊,打個電話還一直占線……”

林商還是一如既往地橫沖直撞,就連“新年好”也是唐蘇瑾問候過了她再一句“你也是”算拉倒,因為她嫌說這太肉麻。

“那個……林輔怎麽樣?”

唐蘇瑾笑出聲來,林商總算是問出來了。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楚!”

唐蘇瑾朝著話筒大吼,“你自己問問不就知道了嗎?!”說完就把手機塞給了正在點燃鞭炮的林輔手中,指了指樓梯,做了一個“去那兒接”的手勢。

林輔狐疑地看了看唐蘇瑾,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腳步頓了一下,卻仍舊向樓梯那裏走過去。

葉琢從林輔手中接過打火機,俯身引燃了煙花。

鞭炮聲震耳欲聾,唐蘇瑾沖著葉琢大聲喊道:“你怎麽沒有過年問候的電話啊?我手機短信都快爆了……”

葉琢輕巧地將唐蘇瑾摟在懷裏,“誰也擋不了我陪你重要。”

遠處教堂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漫天天羅地網的璀璨煙花,將這樣一幅上好的墨藍色錦緞,以錦繡修飾,綴以繁星點點,織造成一幅曠古的絢爛織錦。

葉琢扶著唐蘇瑾的肩轉過來,手掌下移扶住她的腰,纏綿地吻下來。

此時此刻,除卻無孔不入的震天響,以及腳下硬實的水泥地,就只剩下了彼此交纏的身體,以及緊緊相貼的唇瓣。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唐蘇瑾忽然想起這樣一句話,那樣相遇的傳奇。

深吻過後,葉琢忽然松開唐蘇瑾的腰,單腿跪地,執起唐蘇瑾的手,“小瑾,你願意嫁給我麽?”

唐蘇瑾楞了一下,目光從葉琢閃爍星辰火花的雙眸,轉到他修長手指捏著的晶瑩鉆戒,之間拉了一條細線,好像與天地之間的煙花連接起來,勾成一張牢不可破的大網,將她緊緊鎖住。

葉琢能夠感到唐蘇瑾手腕的輕輕抖動,或許有一秒鐘,他感到她想要將手抽離出去,於是更加攥緊了她的手。不允許,他絕對不允許。

唐蘇瑾忽然蹲下來抱住了葉琢,緊緊地,不願意放手,“我願意,願意……”

葉琢將鉆戒戴在唐蘇瑾的無名指上,吻上了她的額頭,故作輕松地說:“要想這麽久啊,你摸摸我都出汗了……”

唐蘇瑾輕笑出聲,果真用手指拂去了葉琢額前的頭發,露出一雙湛透的眼睛,好像裝著兩個黑夜,將這個除夕之夜的墨色,無限地延伸著,“阿琢,我給你唱首歌吧,是我唱的最好的一首英文歌。”

葉琢把唐蘇瑾扶起來,拉著她的手往樓梯間走,“我要好好聽著……”

身後,那些所謂的火樹銀花和寂寞花火,都成了陪襯。

“Ican’tbelieveI’mstandinghere

Beenwaitingforsomanyyears

andtodayIfoundthequeentoreignmyheart

Youchangedmylifesopatientlyandturneditintoreal……

Ilovetobelovedbyyou……”

*******

當日子過得太過於香甜,人們往往就會彎下腰刻意迎合這種生活帶來的幸福,而忘卻了拒絕生活帶來的出其不意。

但是,該如何拒絕?

大年初九,依舊是紅紅火火的過年時候,雖然不比前幾天的張燈結彩,卻依舊帶著年味的餘溫,而葉琢就是趁著這個餘溫,帶著唐蘇瑾到家裏見父母。

坐在車裏,唐蘇瑾緊張地手心裏面冒汗,“阿琢,要不然改天吧……”

這話說得特沒底氣,葉琢當即拒絕,“都已經到了,要不你一個人回去……”

葉琢打開車門先下車,看見唐蘇瑾依舊穩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便打開副駕車門,蹲下身幫她解開安全帶,輕輕拉了拉她的手,理了理她耳邊的鬢發,“寶貝,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

“沒有可是,是我娶你,跟我家裏人沒有關系,這就是走一個過場,我們搬出去住,以後不會見面的……更何況還可以這樣說……”葉琢低頭吻了吻唐蘇瑾的額頭,湊在她耳邊輕語了一句話。

唐蘇瑾紅了臉頰,“亂講,還沒有呢。”

“權宜之計。”葉琢拉著唐蘇瑾上了樓。

葉琢的哥哥葉上校從部隊回來住幾天,這個時候正在餐桌上擺碗筷,看見門從外打開,葉琢和一個長得漂亮的女人走進來,哦,這個應該就是唐蘇瑾了。

唐蘇瑾將手中的禮品包雙手遞出去,眉眼含著十分得體的笑,隨著葉琢叫了一聲:“哥。

葉上校按理知道唐蘇瑾這個人,應該是兩年前陳在瑜的婚禮,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正忙著部隊上的一些事情,便無從得知,但是以後也陸續聽過一些,但是因為葉母跟大姨走得近,所以無外乎都是一些反面的話。不過今天一看,第一眼印象還算是不錯。

“爸呢?”

葉上校搖頭,“部隊裏。”

這種避而不見的行為,表示出的態度已經很是明顯了,葉琢捏了捏唐蘇瑾的手。

“媽,這是小瑾……”

“伯母好……”

葉母從廚房出來,對唐蘇瑾這邊楞是一眼都不肯看,順帶連葉琢也牽連了,轉身向廚房裏招呼,“文淑,吃飯了。”

葉琢楞神,“媽,文淑也在?”

葉文淑從廚房裏端著一盤菜走出來,“哥,大過年的都不想著我了,回來快一年了見都不見一面……”

“死丫頭,嫁了人嘴上厲害了啊。”葉琢說。

葉文淑婷婷的站著,嘴角上揚,目光落在唐蘇瑾身上的時候從容不迫,好像早已經知道了一般。

其實她知道的不夠早,就是過年前到二叔二嬸這裏拜年的時候才碰巧知道的,但是她不能說。

有人體會過站在瀝青蒸騰的路面,感受軋路車在地面上造成的輕微震動麽?

有人知道當站在三十一樓頂層,雙腳踩在欄桿之外,冷風烈烈地灌進你的衣裙,迫使你騰空跳下之前的那種透不上氣來的心悸麽?

唐蘇瑾現在就是這樣。

若不是光亮的水晶吊燈燈光將整個屋子照的亮堂,若不是暖氣開得很足,足到不需要穿上外套羽絨服,唐蘇瑾會以為這是又一個窒息的夢,以至於現在看誰都是光怪陸離的。

“小瑾,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那個妹妹,叫文淑。”葉琢拉了拉唐蘇瑾的手。

葉文淑語調上揚,故意在唐上面加重了語氣,“唐……蘇瑾?”

“死丫頭,叫嫂子!”葉琢一聲呵斷。

嫂子……?

唐蘇瑾幻想過無數時刻,與這個女人在街上巧遇,失卻唐謙的庇護,一定要像林商一樣,用讓她還口不及的話說的她體無完膚,可是現在……像是吃下了蒼蠅一樣令人惡心。

唐蘇瑾胃裏面一陣翻湧,“嘔……”俯身就要沖向廚房。

葉琢忙彎腰摟了她,“衛生間在這邊……”

葉琢從衛生間出來,發現客廳裏的氛圍詭異的不似一般,還是葉上校首先打破了沈寂,“她……懷上了?”

葉琢也樂於順水推舟,連忙點頭。

葉母瞳孔驀然放大,好像已經喪失了語言功能。

葉文淑用肩膀撞了撞葉琢,小聲問道:“哥,是假的吧……”

“真,百分之二百的真,別瞎說。”葉琢回道,順便也解釋了葉母心中的疑慮。

葉文淑笑笑,“要是真懷上就好了,仲仲都快三歲了……”

“怎麽沒帶我那小外甥過來?”葉琢笑道。

“他爸歇著,留在家裏了。”

葉母已經恢覆了冷靜,“還不知道是誰的種,阿琢,我和你爸就當你玩玩。”

“我很認真,等過了這段日子我們就辦婚禮。”葉琢很惱火,雙眉扭著。

“她是婊子,你表哥那兒受的罪還不夠?”葉母氣的連筷子都哆嗦到了地面上。

一時間靜的很,只聽見洗手間的水流聲忽然大了些,掩蓋住這一份難堪的沈默。

“媽,”葉琢一拳搗在桌上,桌上的碗碟都跳起來,“那你兒子我是嫖客行了吧?!我就是要娶她,正大光明的娶她,跟你們沒有關系!”

“你還當我是你媽嗎?!有你這麽跟你媽說話的?”

“那有你這麽說自己兒媳婦的嗎?!媽,大姨那種能養出來陳在瑜那種兒子的口中能有好話麽?!”

唐蘇瑾在衛生間,嘔的胃裏幾乎吐出酸水,她本來還想著要給唐謙打個電話,要確認一下他四年前娶得那女人姓什麽,但是現在完全沒有必要了。

她是知道仲仲的,從她表兄那裏得知,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葉琢,也是姓葉啊……

真他媽的巧合……

眼淚混雜著口中酸澀的酸水,苦澀,一直從淚腺蔓延到口中的味蕾,好像是含著甘草與黃連泡了三天三夜的那種變質的苦澀。

其實,可以再狗血一點……

我靠你媽老天爺!

唐蘇瑾忽然笑了,什麽時候,她學的跟林商一樣憤世嫉俗了,這種臟話,原來也能從她口中說出來。

葉琢發現,唐蘇瑾從衛生間出來就臉色不是很好,吃飯的時候也沒有怎麽動筷子。

“我不是很舒服,不想吃……”唐蘇瑾歉意地搖搖頭。

葉琢心裏湧起一股喜悅的歡欣,像是劇烈晃蕩之後啤酒嘴湧出的白色泡沫,難不成是真有了?!

葉琢跳出一些不怎麽油膩的菜,放在唐蘇瑾盤中,結果唐蘇瑾只吃了一小口就又彎腰嘔起來。

葉琢一邊替唐蘇瑾撫著背,“小瑾你想吃點什麽?一會兒去餐廳……”

葉母冷笑:“嫌棄我做的菜不好吃,就離開……”

唐蘇瑾在桌下按住葉琢的手,她其實也不想讓葉琢難做,便笑著大口嚼著口中的飯菜,“伯母,您的手藝很好呢。”

“我不是你伯母。”

葉琢騰地站起來,用大衣裹著唐蘇瑾就要出門。

“你是不是也不想認我這個媽了?!”

葉琢沒有回頭。

“我去送送哥。”葉文淑說完就匆匆跟了出來。

葉琢滿臉的陰雲,對葉文淑道:“多陪陪我媽,我媽那脾氣越來越怪,按理說更年期該過了……”

“二嬸那裏我自然照看著,”葉文淑點點頭,看唐蘇瑾已經轉了一個身進了回廊,便拉著葉琢問道:“真是她了麽?”

“當然,你哥的眼光你看不上?”

“不是,哥你才二十八,年輕有資本,該多找找,說不定就有更合適的……”

葉琢用手指戳了葉文淑的腦門,“還說我?誰二十二就嫁了?算了你一會兒就走吧,跟我媽多呆一會兒我怕你真會耳濡目染……”

等葉琢下了樓,卻發現唐蘇瑾不見了。

葉琢想要給唐蘇瑾打電話,才發現手機都一並放在她的包裏。

於是從車庫開了車,沿著慢車道,從大開的車窗看人行道上不多的行人。

穿著紅色風衣的唐蘇瑾,在寂寞黑夜中很是紮眼,竟然比那閃爍的霓虹更加艷麗逼人,她手中抱著柔軟的手提包,在不為人看見的角度,將手指甲在皮料上面劃出一道道傷痕。

葉琢打開車門,奔過去一把抱住唐蘇瑾,撫著她的頭發,“寶貝,沒事兒了……”

唐蘇瑾忽然推開葉琢,好像看著一個與自己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目光中充滿了躲閃。

“都怪我,我沒有處理好……乖,你怎麽了?”葉琢拉住唐蘇瑾的雙手,這雙手冰的他都打了一個寒顫,“怎麽這樣冷……”不由分說拉著唐蘇瑾向車的方向走。

唐蘇瑾忽然緊緊地抱住了葉琢,任由手中的包像是一只頹喪的無生命體一樣癱軟在地上,雙臂在葉琢的腰間緊緊地抱著,好像一旦松開,這人就會像煙一樣消失,“阿琢,我冷。”

她其實不在乎的,只要有葉琢在身邊,其他人怎麽說都無所謂的,是吧?

葉琢輕聲笑了笑,溫柔地撫著唐蘇瑾的後背,“乖,我們回家,回家就不冷了……”

唐蘇瑾的雙手移到葉琢的腋窩處,貪婪著那一絲絲溫暖。

其實,家這個詞,在唐蘇瑾二十歲之前,是父母的港灣,大學四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住處,直到認識了葉琢,才真有了家的溫度。

這種溫度,真不想放手了呢,怎麽辦?

********

元宵節前一天,葉琢一大早就去榮氏辦理相關手續,接手懷珠。

終於,葉文淑帶著孩子來找過他,吃了中午飯。

臨近晚上八點,葉琢回到家裏,房間裏黑的沒有一絲光,所有窗子的窗簾都被拉的嚴絲合縫,這一整塊的混沌,這種黑色毫無縫隙,好像窗簾都與磚墻縫接在一起,壓的他有一些透不過氣來。

他按下了燈開關,“小瑾……?”

突如其來的燈光一晃,房間裏空無一人。

出去了麽?葉琢看見桌上壓著的一張字條,“沃爾瑪特惠日,隔壁大媽非要拉我去。”落款:“愛你,蘇瑾。”

沃爾瑪特惠日不假,隔壁大媽去購物也不假,只不過唐蘇瑾說陪大媽去沃爾瑪是假的。

是榮老爺子的貼身管家打來的電話,“唐小姐,我希望你和你談一談。”

葉琢說過,他小時候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個外公有三分顧忌。

“大約是我三四歲的時候,很小,淘氣得很,應該沒有記憶,但是很奇怪,我現在還能記得,而且很清楚,有一回我從木馬上摔下來,但是我爺爺……哦,就是榮老爺子,小時候叫習慣了。他就眼睜睜地瞧著,等著我哭夠了自己站起來……以從那件事情後,無論被我爸打的多慘,我都沒有哭過。”

唐蘇瑾對榮老爺子有印象,還是在進陳在瑜家門之前,去榮家老宅拜訪,離得很遠,看見在花壇之後的小樹林,層蔭疊蔓,一個穿著純白色飄逸太極服的老人,“那是……”

“那就是榮老爺子。”陳在瑜這樣回答,不帶一點感情色彩的。

那一回還是沒有見面,只是領了一份紅包,分量很足。

唐蘇瑾手中的手機反反覆覆地翻出葉琢的號碼,但是又一次次的退出來。

最終,她裹上圍巾穿上風衣出了門。

約在第一樓的貴賓房間裏,編織整齊的竹藤椅,繁覆花紋的水晶吊燈,凹凸花紋的墻面像是走進了覆古的西洋油畫裏。

“唐小姐您好,我是榮宅的管家,我姓張。”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中年男士彬彬有禮地頷首,“請您稍等片刻。”

唐蘇瑾欠身,“謝謝。”

等待的過程,讓唐蘇瑾輕易地想起一個詞:煎熬。

但是,她有這樣一個純粹空白的時間,將與葉琢從去年相遇到如今這近一年的事情,全部都想得清楚。

她很想要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像觀賞一部紀錄片一樣,看完自己的過程。

但是,她做不到。

那一句——“你嚇死我了,知道麽?”

那一句——“我喜歡你,謝謝你也喜歡我。”

那一句——“你放心,我會牢牢地抓住你,絕對不會摔下去……”

那一句——“嫁給我好嗎?”

那一句——“睡吧,我陪著你。”

唐蘇瑾閉了閉眼睛,手指蜷曲的時候,手指尖都是疼的。

不知過了多久,唐蘇瑾只覺得自己的眼睛在這樣一片水晶燈灑下的白光下,都縮成了一條線,全身上下,除卻眼珠能夠自由轉動,全都僵硬的被凍住。

唐蘇瑾的手機屏幕上,葉琢的名字跳動了三次,她任由手機帶來的震動在手心中跳躍,直到它終於偃旗息鼓,黑色的屏幕好像死了一樣。

門輕巧地打開,門外那位英俊的管家走進來,“不好意思,唐小姐,老先生現在趕不過來,請您離開。”

唐蘇瑾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十點多了。

她從八點的吃飯高峰期,到現在,她唇邊幹澀的很,桌上卻連一杯白水都沒有上,一只一次性的水杯都沒有,每個房間都會有空調,熱風徐徐,只不過,現在這裏冷得像一個冰窖,那邊一扇小窗開著,窗簾被倒春寒的冷風刮開。

她被晾在這裏,整整兩個小時。

她經過那位英俊的管家身邊的時候,只聽他道:“唐小姐,請您……好自為之。”

他臉上是一種類似於悲憫的表情,就好像看著一只被無辜踩死的螞蚱。

走出飯店,唐蘇瑾只覺得,其實霓虹燈光下,竟然會比飯店裏更加暖和。

林商說的對,人,真的有三六九等的。

那些人,輕而易舉動動手指就能夠將你賴以生存的自尊心完全踐踏腳下,像是踩滅煙蒂的那種粗魯動作也一樣,用擦得光亮的皮鞋旋轉著碾滅。

十點多,夜市小吃街上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

她游蕩在夜空下的熱鬧夜市,不斷地機械地邁動雙腿,重覆著一個動作,就是行走。一旦停下來,她就會閑的發狂,她渴望任何能夠刺激到她的事物,她必須做點什麽。

“哦,對不起。”唐蘇瑾沒有顧得上看見從人民醫院出來忽然右轉的一個人影,直接撞上去,將那人撞了一個踉蹌,趕忙蹲下來扶她。

這女人和唐蘇瑾一樣臉色蒼白的可怕,唐蘇瑾竟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這女人輕輕開口叫她的名字:“唐蘇瑾?”

唐蘇瑾想起來了,這是周菲菲,見過兩回的周菲菲。

周菲菲臉色蒼白如紙,在綠瑩瑩的霓虹下竟然有些鬼魅,她一把推開了唐蘇瑾往前走,罵了一聲:“滾你媽的!”

唐蘇瑾一聽就急了,“你這人有病啊!”

周菲菲楞了楞,隨即臉上的笑如同罌粟花一般妖艷奪命,口中喃喃:“我他媽就是有病,我有病怎麽了?!有病……”

唐蘇瑾外衣兜裏的手機再度響起來,她停下腳步,按下了接通鍵。

“寶貝,我想你了。”

唐蘇瑾從來沒有體會過含淚的感覺,雙眼被一種被稱之為眼淚的莫名其妙的液體充斥著,“嗯,我快到家了。”

“我等著你啊。”

掛斷電話的這一刻,唐蘇瑾忽然很同情葉文淑,有足夠對抗一個家族的力量,即使顛覆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葉文淑說得對,葉琢和她不一樣,葉琢不該受那麽多。

一連這一個多星期她都在想這個問題,這一刻,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唐蘇瑾到很晚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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