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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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5)

,在門口,從包裏掏出鑰匙想要開門,叮鈴的聲音在黑夜中好像會發光,其實人的感官是相通的。

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一只有力的手將她拽了進去,燈光已經開了最柔和光,照著黑色的有機玻璃,泛著類似於寶藍色的光。

葉琢已經換上了睡袍,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清新的味道。

“阿琢……”唐蘇瑾忽然抱住面前的葉琢,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肩膀肆意的聳動著。

葉琢揉了揉唐蘇瑾柔軟的頭發,“以後晚上出門我陪你,乖……”

唐蘇瑾哭了許久,葉琢就這麽靜靜地抱著她,睡袍都浸濕了一大片,看著唐蘇瑾兩只眼睛通紅的像一只兔子。

葉琢捏了一把唐蘇瑾的臉頰,“兔子,看來女人真是水做的……”他說著就將唐蘇瑾推進浴室裏,“去洗澡,該睡覺了……”

葉琢透過磨砂的玻璃看見浴室中暈黃的燈光,聽見嘩啦啦的水聲之後才披了一件外衣,轉身走上了陽臺。

因為沒有封陽臺,所以冷風輕而易舉地灌進來。

二月底的風依舊帶著冬天的冷冽,葉琢手中的打火機打了三次都沒有點燃,火苗甫一躥出就被風吹滅了。

葉文淑今天中午找他吃飯,“哥,你知道唐蘇瑾的家世麽?你見過她的家人麽?”

葉琢搖頭,“提過一次,小瑾父母都不在堇城。”

葉文淑輕笑了一聲,“她母親不僅不在堇城,恐怕都不在地球上。”

葉琢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消弭,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文淑,這些事你不用管,你既然不支持,也別反對。”

“哥,你除了知道唐蘇瑾這個人,你還知道她其它什麽事情麽?你為什麽不去查一查呢?”

葉琢蹙眉,“這就夠了,不用知道其它的……”

“哪怕是殺人放火奸淫擄掠都不要緊?!”葉文淑嘆了一口氣,“當然,我說的這些誇張了。”

“文淑,你到底想說什麽?”

葉文淑兩只手捧著一只熱氣騰騰的咖啡杯,蒸汽將她的眉眼熏的不甚清楚,“五年前,我拼著命也要跟他結婚,然後跟我爸媽斷了聯系,就連我爸去年的葬禮,我媽都不讓我去,雖然說大伯二叔都還對我一如既往,可是我沒有爸媽了,不是死了的那種沒有,是生而不見,你懂麽……哥,你跟我不一樣,你還有更好的前程,你有更加通情達理的父母,榮老爺子對你看重,我可以被趕出來不再回去,但是你不行……葉家已經有了一個趕出去的不肖子孫,真的,不能再多一個了……”

被趕出去的……真的不能再多一個了……

其實,葉琢在中午的時候多想要抓著自己堂妹的手問個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他畢竟還是懦弱了一回,他已經猜到了這個問題必定伴隨著一個很差的答案,所以,索性不問。

葉琢緊蹙著雙眉,用手將香煙折成兩段,狠狠摜到地上,棕色的煙絲撒了一地。這幅慘烈的景象,就好像古代腰斬之後的死人,遍地都是濃稠的鮮血。

過了半個小時,唐蘇瑾才渾身冒著熱氣地從浴室走出來。

整個屋子,只有臥室的壁燈是亮著的,將臥室那方方正正的門在地面上照出一個閃著熒光的框,進而倒映出琢俊朗的側影。

“小瑾……”

“阿琢……”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葉琢勉強扯出一絲笑,“你先說。”

唐蘇瑾默默地立在臥室門前,發梢的水沒有擦幹,時不時地滴下一滴,在光潔的地板磚上開了花。

一句話在心裏已經醞釀了幾百遍,現在在舌頭尖來回打轉,就是有一股阻力抵擋著。

“葉琢,我們分手吧……”

唐蘇瑾的聲音很輕很輕,輕的好像根本不想讓葉琢聽見。

但是,在夜深人靜,而神經受到刺激的情況下,神經元會劇增,從而,感官會被不斷地放大。

葉琢不僅聽見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終於還是來了……

在葉琢的身體裏,緊繃著的每一根筋,都砰砰砰接二連三地斷裂,嘶嘶地冒出火星,終於引燃了他頭腦中的那一根點不燃的香煙。

他忽然站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唐蘇瑾推搡倒在床上,用手指捏著她漂亮的下頜,“你說什麽?!”

唐蘇瑾眼角暈開一點紅暈,好像特意用胭脂點了,媚的很。“葉琢,我們分手。”

葉琢的手扯了一把唐蘇瑾濕漉漉的頭發,迫使她的臉仰著看著自己,“……理由。”

“我……不喜歡你了……”

這是最蹩腳的一個理由,甚至要比“我和別人上床了”更加可笑,因為那最起碼可以保持彼此的貞操。

葉琢俯下身,用力地咬了唐蘇瑾的下唇,沒有保留半分力氣,舌頭將她的血液攪了滿嘴的血腥味。

“你都要嫁給我了,你說你不喜歡了……不行,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葉琢粗暴地撕開唐蘇瑾的睡衣,用力地揉著她胸前的綿軟,分開她的雙腿,然後沒有任何技巧幹澀地擠入,直到聽見唐蘇瑾痛呼的抽氣聲。

在唐蘇瑾眼中,葉琢一直是溫文爾雅的,那種滲透到骨子裏的溫柔,是不會被殘暴所掩蓋的,即使現在,她也一樣認為。

因為這個男人太在乎了,以至於,會突破自己的底線……

葉琢的底線,從今天以前或許是別人,但是從今往後,只會是她了。

這一次,葉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好像真是想要把唐蘇瑾揉碎了融進骨血中,到哪兒都帶著走。

撫摸,舔吮,噬咬,蹂躪,沖撞……

所有的動作,都好似帶著一種末日的味道。

壁燈的光柔和無害的照著床上旖旎的這一幕,用它溫柔的光線,試圖將那兩人之間冰淩一般的尖銳化解柔軟,反而照亮了赤身裸`體上本不該看到的一幕。

葉琢用指尖劃著唐蘇瑾胸口上大片的燒傷痕跡,忽然冷笑,“你從來都沒有對我坦陳過,對麽?包括這些傷疤,還有陳在瑜的那個孩子……”

唐蘇瑾咬著牙道:“不,那不是陳在瑜的……”

“不是麽?唐蘇瑾,你有多少事情瞞著我?!你有過多少男人?!我是你的第幾個?!”到最後,葉琢吼出來,掐著唐蘇瑾的臀肉,狠狠地撞擊著,每一下都沖撞到最深處……

他不該這樣說的,他甚至沖昏了頭腦,他是如何在他人面前維護自己的女人。

十年前,他是最混最難管的,而經歷了這樣十年,他將最初那種淩厲那種火爆隱藏的很好。然而,今天,失控,一種完全不受掌控的脫韁感從體內爆發出來,那種肆意的快感,不必思前想後的唯唯諾諾,終於被他完全拋之腦後。

“不是那樣的……不是……”唐蘇瑾猛烈地搖頭,眼淚從眼角流下,流入鬢發,滲透在柔軟的床單上,“你他媽什麽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等著你親口告訴我,但是你沒有,沒有……”葉琢不厭其煩地重覆著同一個沖撞的動作,少了情趣,便多了一份煎熬。

“沒有機會了!葉琢,你他媽混蛋!”唐蘇瑾的手指甲狠狠地在葉琢的背上劃下觸目驚心的痕跡,“混蛋!你妹妹嫁的人是我爸爸!”

葉琢的動作忽然停了,這樣突然的停滯,好像視頻忽然按下了暫停鍵一樣,畫面上所有的不和諧都在被放大,以至於完全掩蓋了其中本來應該成為主要因素的……他們的愛情。

“你說的……就是這個?”

葉文淑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葉琢不是沒有想到過,只不過每想到這個地方,便情不自禁的止步不前,避開了雷區,他想要的女人是唐蘇瑾,不是其他東西,那些身外之物,都他媽滾去死。

是這樣的,他一直是這樣想的,不管是誰這樣說,他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可是,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會因為她的隱瞞而發狂呢?其實,不該是這樣的對不對?

良久,房間裏安靜的好像是存放屍體的太平間,連呼吸都不存在。

“其實,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葉琢終於開口說道,“沒關系的,我不在乎的,我能夠應付……”

此刻,葉琢的語言笨拙地像是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臉上露出類似於羞赧的表情,手指往前伸了伸,似是想要幫唐蘇瑾擦去眼角的淚痕,卻終究沒有伸出去。

“可是我在乎,我原本以為,你和我不是一個世界上的,現在,也不在一個輩分上的……”唐蘇瑾自嘲的笑笑,忽然推開葉琢坐起來,白皙脖頸以及胸口大片的淤青和青紫吻痕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她嘴唇上還帶著一絲血跡,笑起來好像是染血的含羞草,眼角一顆淚痣,“沒有可能了,阿琢,我們完了……”

……………………

“去哪兒?”

“火車站。”

以前,唐蘇瑾在一本小說上看到過一個爛俗的比喻:幸福就像是流星,一劃而過;就像是指間沙,越想要抓牢流的越快;就像飛蛾撲火,臨死前絕望的美麗。

但實際上,幸福沒有那麽漂亮,太漂亮的幸福,會讓老天爺妒忌的。

林商說,上帝是個女人,妒忌心一上來,那麽就毀了。

什麽是毀滅?

就像剛才看見葉琢那一雙透亮的眼睛被蒙上一層水霧她心生的惻隱之心一樣,她多麽想要沖進廚房打開燃氣竈,將所有的窗子都密閉,然後跟他在春夢中,了無聲息的死去。

就像她冷硬著的心腸穿衣拿起錢包,淚腺好像幹澀的生病了,在沖出房門之後一秒鐘,就洶湧而下一樣,奔跑,將周遭的空氣撕裂開一道道的縫隙,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臉上皸裂。

就像現在,她註視著窗外被拉成一條條五光十色的線條,幾何圖形印在視網膜上乃至於大腦裏,然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扭曲,彎折,最後狠狠踐踏在腳下。

可是,如果回頭,就是毀滅。

其實,在初九那天,臨走前,葉文淑的那句話她聽得清楚了,葉琢確實前途無量,而她,只是一個離異女人,背負著不幹不凈的原罪。

葉琢曾經摟著她,坐在陽臺上的搖椅上,無數次的說:“我們是最般配的。”

直到現在,般配成了不配。

即使,葉琢可以拋卻他的前程跟自己在一起,她真的可以忍受的了那種來自豪門大家族的從心底帶來的蔑視麽?

她可以在飯店的包廂裏一動不動地地等上兩個多小時,卻再不能等第二次。

手機鈴聲大作。

唐蘇瑾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眸中集聚的淚水正好落在屏幕上正在閃耀的“葉琢”二字上,她狠心,將葉琢的號碼拉近了黑名單。

“火車站到了。”

……………………

棉被上還殘留著唐蘇瑾的餘溫,只不過,該怎麽說呢?人去樓空,心也空。

葉琢手中端著一個盛了水的玻璃杯,兩手十指的關節一點一點攥緊,指骨青白,暴突的青筋似是那些盤根錯節的虬枝,這樣兩支鐵錘一般的拳頭,可以砸向他自己的腦袋,然後撞上墻面。

兒時,他因為忍受不了軍區大院那一群小少爺們的戲弄,與他們打賭,燒過門前一棵老桑樹。

那棵樹,從父親記事起,就已經在那兒了。

他那個時候還記得,樹冠上綁著的紅色絲帶,隨著火龍一樣躥上去,一點點吞噬,漫天的黑煙,將原本慘白的天空照出一半火紅一半濃黑。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孩子們的竊笑。

再然後,他就看見了父親鐵青的臉,以及高舉著的馬鞭。

看來,父親剛剛從馬場回來,就連臉上的怒氣,都還剛剛出爐的新鮮。

也許,沒有人會相信,現在那個可以和藹可親的葉父,絕對不會是當年那個將自己兒子抽打的滿地打滾的長輩。

但事實的確總是出人意表。

現在想來,父親那個時候也是為了他好,因為這一棵桑樹,上面系著的幾百條紅絲帶,都是向上天求姻緣的,父親打他,好讓老天爺知道,這是做父親的管教無方,不要把罪過降臨在他的頭上。

但是,他的姻緣終於被拆散了。

葉琢聽見嘭的一聲巨響,寂靜黑夜中,就連輕微的撞擊都有可能在耳膜處演變成一場陰謀的原子彈爆炸。

其實,觸覺是先於聽覺的。

可是,提醒葉琢發生了什麽的,確實視覺的沖擊,混著破碎的玻璃渣子,滿手的血滴落在地上,詭異地像是一場謀殺案的現場。

“咚咚咚……”

一陣強烈的敲門聲伴隨著刺耳不休的門鈴聲,後知後覺的闖入葉琢的耳中。

或許是她!

在意識到這一點,葉琢趕忙起身跑向門口,拉開門,只聽見林輔驚慌失措的叫喊:“我聽見你這裏……天,你手流血了……”

葉琢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忽然反手抓住了林輔的手臂,“林輔,你姐姐是在拉薩是麽?地址你知道嗎?告訴我地址……”

林輔嚇了一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熟練地報出了地址,然後他楞了一下,原來潛意識裏,他早就原諒了姐姐了。

是吧?

“你去哪兒?!”

等林輔回過神來,才發現葉琢已經穿好了外套走到門口。

“去機場。”

……………………

漆黑的夜裏,東郊墓園,唯有不甚明亮的幾盞燈,鬼魅的閃耀著,在冷空氣中,越發凝結的像是冰錐,散發著寒光,而令人驚奇的是,竟然還有圍繞在燈泡四周的飛蟲。

周菲菲停住腳步,仰頭看著那因為暈黃燈光而塗染一層絨毛的小東西,想要伸出手將它們捏死。

為什麽連這種低級生物都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而你卻不能有呢?

你這個懦弱的奴才!

周菲菲低下頭,脆弱的燈光只照出她的半邊臉,另外半邊臉,隱沒在暗處向著墓碑的陰暗處,以及上面那三個字“周執宿”。

你終於死了。

卻不是死在你妄想著的溫暖的床上。

周菲菲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嚎了一聲,與墓碑都濃成一色的黑色,像是那一次意外後的周執宿一樣,被撞擊的遍體鱗傷。

你憑什麽可以那樣妄自菲薄?憑什麽可以那樣心安理得?

她記得,當母親帶著哥哥和自己嫁給那個酗酒的男人之後,母親身上從來就不曾有過一絲完好的地方,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體無完膚。

體無完膚的,當然也包括她和周執宿。

那一年,她九歲,哥哥十八歲。

那間昏暗的房間裏,在母親被綁縛的雙手,嘶啞的叫喊以及那個醜陋的男人身上猛烈地撞擊下,連結了蛛網的天花板都是搖搖欲墜的。

哥哥用雙手捂住她的眼睛,強自鎮定地說:“不要看……”

可是,周菲菲能夠感受到,周執宿手掌的冰涼和微微顫抖,她甩開周執宿的手,雙眼都冒著火光,“哥哥,你怕什麽?!我們走!讓他們去死吧!”

後來,他們確實去死了,母親終於獰笑著拉扯著爛醉成泥的繼父,從九樓的窗口跳下來,摔成了肉泥。

周菲菲一直不知道,為什麽母親明明知道這個男人的兇殘,還要嫁給他呢?

後來,她想通了。

婊子,就是婊子,生活中原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因果關系。

就像那個死女人嘲諷地對哥哥說:“你算什麽東西?只不過就是玩玩兒而已……”的時候,周菲菲忽然沖上去,兩只手撕扯著那女人的長發,指甲在她臉上留下印記,想要將她這一張漂亮的嘴撕爛。

最後,還是周執宿將她拉開,那女人的手掌好像加足檔的風扇,向著周菲菲扇過來,周執宿替她擋了這一耳光,啪的一聲,連同他的自尊,都摑碎了一地。

“賤人!你們全家都是賤人!”女人捂著臉,噙著淚水,反身跑向了一輛寶藍色的跑車裏。

那車子,是哥哥永遠沒辦法給她的。

周菲菲記得,那一天,她和哥哥被打了,哥哥護在她身上,被打的最後膽汁和血水混著吐了出來。

等那一群人走了,周菲菲咬著牙,“我要她死!”

周執宿用染著鮮血的手包住周菲菲的手,“不怨她,菲菲,不要這麽說,我給不了他任何東西……”

懦弱的奴才。

當她看著周執宿因為她的學費與校方領導低聲下氣的時候,為了一日三餐與社區主任陪盡笑臉的時候,為了拿到錢而不惜一天十四個小時只有六十塊錢的廉價勞動力的時候,周菲菲就在心裏重覆著這樣一句話。

直到,他死在那一場意外中,可恨的意外。

卻是為了救下另外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

那個女人,竟然就是唐蘇瑾。

這個事實,終於在遲到了兩年之後得知,究竟算不算晚呢?

不晚,周菲菲咬牙,只要在她死之前,都不算晚。

******

隔天,葉琢來到西藏,從飛機上走下,擡頭看了一眼天空,藍的不像話。

葉琢曾經到過青藏高原考察一個項目,呆過兩個月,精神頭好的一如既往,連藏人都訝異一個內陸人竟然沒有高原反應。

可是現在,當他在觸手可及的蒼穹下走動,頭好像被繃帶綁住了一樣,連著太陽穴的一根筋酸痛,扯著胸口的一絲悶氣,就像昨夜從血肉模糊的手掌心裏扣下的玻璃渣子。

葉琢記著林商的地址,找到了那一間教師公寓。

走進去,就有一股黴味,陰涼。

他在一間號碼標示的門前敲了一會兒門,無人應答。

他便靠在那臟兮兮的墻上,從大衣兜中摸出了打火機,點燃了一支香煙。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身體裏的根根弦都緊繃著,冷也不覺得冷,累也不覺得累,但是現在一旦松弛下來,就連手中明滅的煙頭,都是可以提供溫暖的火源。

他撥通了林商那個總是信號不好的手機號碼,這次換自己手機信號不好了。

走廊盡頭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葉琢擡眼,接著從黑乎乎的窗戶灑進來的陽光,看清了那女人的臉。

“林商。”葉琢平靜乃至於平淡的開口。

林商驚異:“老天,我還想不可能是你呢……”

進了宿舍房間,倒是比外面更亮堂了一些,大抵是因為從大開的窗子裏漏出來的那稀薄陽光的緣故吧。

這件宿舍裏,沒有唐蘇瑾口中的那個漂亮的男孩子,考上A大的她那個師弟,甚至連一點男人用品都沒有。

“那個學生呢?”葉琢問。

“我現在自身難保了,一點當小學老師的工資連機票都買不起,可養不起小白臉,”林商笑了,仍舊像是去年臨走之前那樣傾國傾城,她借著葉琢那一支沒有熄滅的煙頭,引燃了一支劣質香煙,“說說吧,你大老遠地來幹什麽?總不至於就問問我的私生活……”

“我想知道小瑾的事情,兩年前的事情……”

“兩年前?”林商吞吐了一口煙,撲出來刺鼻的煙氣,“你和她鬧別扭了?”

“告訴我,兩年前的小瑾。”葉琢又重覆了一遍。

林商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揚起眉梢,“收起你那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來,葉七公子,你現在是有求於人的……”

……………………

兩年前。

不,確切的時間,應該定義到四年前。

冰冷的冬季,天空還是蒼白的,跟大地一個顏色。

在沒有落地之前,就被那一群調皮的孩子用手掌截住,然後融化成雪水。

就在這樣一個見鬼的季節裏,唐蘇瑾的母親走了。

“媽,你晚上早點回來,我想吃雞蛋煎餅。”

那是大年初三,唐蘇瑾最後對媽媽是這樣說的。

“好。”

如果追溯起來,這一個“好”字,怕就是媽媽最後的遺言了。

唐蘇瑾在臥室裏玩了一個下午游戲,在QQ和MSN上跟同學們聊天,但是無外乎你要考哪裏的學校,你模擬成績怎麽樣。

等過了這個年,再有四個月,就是高考了。

唐蘇瑾無數次的向父母控訴著這樣萬惡的高考制度,卻終究也敗在那一句話上“沒有高考,你能拼的過富二代嗎?”

答案是:不能。

臨近傍晚,她房間裏的固定電話響起來,她頭也不回地招呼在客廳看電視的爸爸,“爸,接電話!”

過了慘白的三分鐘,房門輕輕地在唐蘇瑾身後打開。

唐蘇瑾的耳朵裏充斥著電腦鍵盤的劈裏啪啦聲,她沒有註意到。因為她只有這幾天玩的時間了,一般情況下,她把一個小時當成三個小時去用,所以,這樣三分鐘,不過也就是看一本小說的一章而已。

“小瑾,跟爸爸去一趟醫院。”

電腦屏幕將唐蘇瑾的臉映的像鬼一樣,她聽見自己問道:“誰生病了麽?”

“你媽媽車禍了。”

轟……

這種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就像唐蘇瑾前兩天做過的一場夢,高考只得了287分的時候,從胸口的憋悶像是海藻一樣蔓延上來,緊緊地纏繞著她的脖頸,終於達到窒息的效果。

“爸,你胡說什麽呀?”

唐蘇瑾說出這樣一句話的時候嚇了一跳,這樣扭曲的聲音好像是一個患了喉癌的病人說出的話,她驚慌失措地轉身,環顧著房間裏,似乎要找出那個說話的第三者。

父親站在客廳裏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映著的那一個方框裏,好像是遺相一樣。

肇事司機醉酒駕車,在當天,一下子撞到了五個人,一人死亡,兩人輕傷,兩人重傷。

而那死亡的一個人,就是母親。

唐蘇瑾聽目擊者的描述,一輛橫沖直轉的貨車,在右轉彎的時候沖向護欄,撞上一輛急速行駛的出租車,慢車道上兩個騎著電動車的行人被撞向人行道,一個正在過斑馬線的步行女性,被貨車頭直接撞飛,像是肉泥一樣摔下來,然後喪心病狂的貨車司機慌不擇路地逃跑,從這位女性身上直接軋過去。

“她真可憐,手中還提著一籃子雞蛋,滿地流黃,清潔工可費了不少勁兒……”

唐蘇瑾閉上眼睛,她感到徹骨的痛,渾身的骨頭架子被撞碎,然後一個黑色的輪子像是碾壓香腸一樣把她卷入其中,然後,她才知道,骨頭碎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你的肉體和血液像是和稀泥一樣,混雜著雞蛋清,再也拉不回。

而一個人的死亡,竟然可以歸結成……清潔工可費了不少勁兒?!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當場死亡。

唐蘇瑾看著母親屍體上蒙著的白色床單,扁平的像是一張紙上的木偶人,床單逐漸被鮮血浸濕,露出肉體的輪廓。

她始終沒有勇氣上掀開白色床單,倚靠著冰冷瓷磚,渾身發著抖,醫院的走廊裏,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好像從地獄裏蹦出來勾人魂魄的小鬼。

勾走吧。

唐蘇瑾甚至罪惡地想:把那些沒有被撞死的人都帶走吧,讓他們去陪媽媽。

大紅色的春聯還沒有暖熱,就從墻上揭了下來。

她從這個黑色的三月走出來的時候,距離高考不足一百天了。

……………………

“唐蘇瑾極有語言天賦,她的英語在高一就可以考過專業四級了,要不是她的家庭情況不允許,她會出國留學的,”林商臉上的笑蒼白,只是映襯著手中紅色的煙頭,才多了一絲嫵媚,“她是上北大的料,還是拿著全額獎學金的那種,從小成績好的讓人嫉妒。”

葉琢拳頭緊緊攥緊,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迸裂,將手背上一層層的白色紗布浸出新鮮的血來。

“她在高考前一天給我打電話,說她會讓她媽媽看著的。但是考完第一天的晚上,她又給我打電話,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要殺死唐謙。你還不知道吧,唐謙是她爸爸,那一天,她從必勝客出來,撞見了與一個女人摟抱在一起的唐謙,她沖上去擡手就甩了那女人一個巴掌。然後,第二天的考試,她就砸了。那個女人真是壞事,難道就不能等等麽?等到他這個亡妻留下的女兒到北京去上大學了,任由她怎麽勾引男人……”林商語氣鄙夷,“下賤的婊`子……”

葉琢的眼睛像是通往幽暗廚房的一條通道,無限制的延伸著,“她是我妹妹。”

林商楞了楞,隨即笑出來,眼光落在葉琢紗布上暈開的紅,“哦,怪不得呢,唐蘇瑾要惡心死你了吧……”

葉琢擡手將一只裂了紋的茶杯摔在地上,嘭的一聲格外刺耳。

林商毫不在意地接著說:“唐謙就在七月份舉行了婚禮,就是和你那個要臉的妹妹,我聽說了,她也拼盡和家人決裂嫁給了年齡是她兩倍的老男人,但是葉琢你別跟我急,那種女人他媽就是賤,後來唐蘇瑾給我說,她母親早就發現唐謙外面有女人了,為了不耽誤女兒高考,正打算等唐蘇瑾高考完就和唐謙離婚的,只不過,死的不巧。”

葉琢兩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泡,看見燈管處結成的毛茸茸的蛛網,還有一個小蜘蛛吊著絲悠蕩在半空中,脆弱的蛛絲蕩漾,好像下一秒就能夠從半空中掉落下來落在他的皮膚上,然後惡狠狠地咬上一口,“那個孩子呢?”

“什麽孩子?”林商哦了一聲,“死了,陳在瑜把唐蘇瑾約到一間煤氣管道老化的出租屋裏,煤氣竈的火沒有關,制造了一場完美的意外爆炸,那個孩子就在這場意外中,沒了。”林商搖搖頭,將手中的香煙仍在腳下,用平底靴碾滅,“陳在瑜那個時候真狠,他就不怕鬧出人命來,現在好像在嗑藥了……”

葉琢終於知道,為什麽唐蘇瑾胸口大片燒傷的疤痕,如果過了兩年還是那樣驚心,那麽當初,怎麽會……

他的手指抖得痙攣,身體好像從裏到外掏空了一樣,如果,真的是這樣,唐蘇瑾忍受著多大的煎熬才會笑的那樣開懷。

他記起,唐蘇瑾罵過他“你他媽什麽都不知道!”確實是這樣,他什麽都不知道,他想著兩個人的坦誠,等著她告訴他。只是這些事情,想讓她親口說出來,簡直就是扒皮一樣的酷刑,她說:“如果到了明年清明,我就帶你去東郊墓園,告訴你。”可是,終究還是沒有等到麽?東郊墓園,那裏睡著她的媽媽吧……

葉琢忽然想起,問道:“那不是陳在瑜的孩子?”

“幼稚,虎毒還不食子,那怎麽會是陳在瑜的孩子,唐蘇瑾就沒有喜歡過陳在瑜,真讓人惡心……哦,我忘了告訴你,唐蘇瑾在唐謙和你妹妹結婚之後,就搬了出來,過了兩年,我都以為她好了,她卻說忽然想要出去散心……”

唐蘇瑾看著沿著山路的火車車軌,聽見遠處轟隆隆的火車駛近的聲音,只要她向前走一步,就完了,就跟那個大海的孩子一樣,去見她媽媽了。

死亡逼近的時候,其實人心是異常堅硬的,雖然不停地顫抖,但是即使是摔在地面上,碎成玻璃渣子,也不會輕易變軟。

然後,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淩厲的風卷著山中的陰濕氣,化身成一根根帶著吸盤的藤蔓,想要將這個女孩子拉進來。

風聲帶動空氣狂妄的大笑,笑生命的卑微,笑人類的渺小,笑她的懦弱。

“嘭”的一聲。

火車呼嘯而過,轟隆隆帶動地面都顫動著,這是一輛運送貨物的火車,整個車廂像是一整塊鐵皮,沒有一扇窗戶。

“那來了火車,你沒有看見嗎?!”略帶慍怒的聲音。

唐蘇瑾睜開眼,原來是一個男人,這人眼睛很亮,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戴著一頂草帽,好像是這個縣城當地人。

唐蘇瑾冷冷開口,“我想要尋死,你沒有看見嗎?”

那人說什麽唐蘇瑾已經聽不清楚了,她沿著嶙峋的石頭山路,向自己下榻的小旅館走去。

死亡臨近的那一瞬,她忽然不想死了,她甚至驚慌地瞪大眼睛看著幾十米遠的火車車頭,好像只用眼睛就可以讓火車定住。她終於感受到了母親臨死前的絕望,被火車碾軋或許要比貨車碾軋更為迅速吧,或許她還沒有感受到切膚的疼痛就已經死去了。

其實,選擇臥軌是最臟的一種死亡方式。

【周執宿】

周菲菲找到了工作,分到了一套公寓,自己過的很好,但是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好是哪一種好。

所以說,我有充足的時間,來整理一下自己。

這個現在看起來亂七八糟的人。

我走到沿山路的那一段鐵軌道上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從背後看不清那人的臉龐,不過從輪廓線來看,很是漂亮。

原諒我,我這個文盲,我不知道除了漂亮之外的詞語。

其實,在距離還有三十米的時候,我心裏忽然萌生了一種想法,讓飛馳而來的火車,將自己生猛地撞出去,會不會直接撞上天堂?

可是,離近了我才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當火車轉動著車輪飛速前進,只會將你卷進車輪裏,經過無數次的碾軋,碎成肉泥。

那個女人明顯是嚇傻了,可能是我不忍心看到這樣一張漂亮的臉在車輪的碾軋下變得面目全非,所以我側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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