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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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騰,撲騰

“爸爸,我回來了。”我把包掛在一邊的掛鉤上,靜靜走到餐桌邊上。

藍色的桌布,上邊擺著炒地瓜,西紅柿雞蛋湯和玉米燒雞,我嘖嘖稱讚了爸爸的廚藝,然後興沖沖坐到桌邊上。

“今天班上有多少人去上早自習?”

“大部分。”

“大部分?”爸爸有些吃驚。

前不久我們學校一個男生因為車禍去世,學校因此取消了早自習。

可是,作為英才班的學生,仍然堅持上早自習並不見得奇怪。

“實際上……‘大部分’指的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那席老師沒批評你?”爸爸往我碗裏夾了一只雞爪,溫和地問道。

“沒有,”我回答,“他只是把除我之外所有人集體表揚了一番。”

“是麽?這批評真夠狠的。”他嘴角邊上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小荵,你是怎麽想的?”

“嗯?”

“要接著上早自習嗎?”

“我還是去吧。”

“那好。如果太辛苦不去也好,不用太在意別人的目光。”

“我知道,爸爸。”

我擡頭看了看溫和的他,又往窗外望了望,呆呆開著三月初柔柔的陽光,感覺他們和爸爸一樣。

我的爸爸,羽翼,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我們站在一起,不像父女,反而像是一對情侶。他皮膚白皙,目光很溫暖,他靜下來的時候,那雙眼睛好像能反射日光,總是散發著溫暖的氣息,他嘴唇很薄,看書的時候時常抿著,頭發微微有些長,還有一點點卷,總之,看起來就是年紀輕輕的花美男,如果別人知道他是我爸爸,一定會驚訝得下巴都會掉下來。

我沒有媽媽,和他相依為命,他是心理醫生,業餘也會寫寫小說投投稿,編故事是他最大的愛好。

我們住在很大的別墅裏,有花園,當然,這房子不是爸爸買的,這是他以前的朋友留給他的,我們兩個人住在這裏,卻不覺得寂寞。

本來,日子就該這麽平平淡淡地過下去,我會慢慢長大,也許等到一定年齡就離開這英俊的爸爸,去闖蕩自己的生活,然後組建自己的家庭,空閑的時候就回家看看我那萬年美少年的老妖怪爸爸。

可是,就像《時間的針腳》裏的主人公因為一臺打字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一樣,我也因為一封信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或者說,這本來就是命中註定?

就像巖層中的化石,註定會留在巖層裏,在多年後,仍然有骨骼歷歷分明;就像松脂裏的蟲子,註定會結成一顆琥珀,在多年後,仍然有肢體清晰在目。

就像……就像生活在羽翼身邊的我,縱然遠離了那些沈痛的過去,血液裏,依然承載著家族千萬年的悲傷一樣,多年後,我仍然會在某個地方某個時刻,遇見出生前就已經註定和我有關的男子,歸海倉木。

說不清的因果,說不清的緣由,只因為冥冥之中的某些東西,就將兩個人聯系起來,從那之後,就天旋地轉,時光淪陷。

也許淪陷的不是時光,而是我,羽白蘇。

在我遇見他之後,我就像是一個故事的見證者,看著他與別人的恩怨糾葛,而我,只能靜靜地做一個旁觀者,永遠不能走進他的世界,做一個真正的朋友,或者是情人。

我,就像一個局外人,但這局裏的每一步,都與我息息相關,牽動著我的肢體,我的神經,我仿佛一個徹徹底底的提線木偶,這樣被所謂的因緣,所謂的命運掌控著,無法自主地邁一步。

就在停止上早自習後沒幾天,在爸爸的指導下參加了新概念作文大賽,想到韓寒呀小四呀都靠這個出過名,我也想去碰碰運氣,於是寫了一篇西施和鄭旦的百合文投過去了……現在想來,還好這封信沒有寄到萌芽雜志社,因為這種畸戀萌芽八成是不會登的。

大概就是信投出去過了七八天,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一個少年來到我家。

記得那時候是黃昏吧,他像是嵌在黃昏的畫面裏,發型是我討厭的刺猬頭,可是頭發有些長了,微微有些下垂,臉倒是很清秀,狹長的眼好似深秋的一輪彎月,目光澄澈。

“請問你是……”我感覺他和爸爸一樣,都有溫暖的味道,我看著夕陽曬紅了他的細胞,他輕得仿佛可以飛起來。

所以我當時以為他和爸爸一樣,都是那種看起來年輕英俊的老妖怪,說不定是爸爸過去的好朋友。

“你不認識我的,”他的聲音溫柔好聽,輕輕的,有些慵懶的味道,他說道,“我是來給你這個。”

他把一封信遞給我,收信地址好像被人故意用水潑灑揉捏過,純藍色的墨水淺淺散開,形成一圈淡藍色的背景。

“我不知道它怎麽會出現在我家郵筒的,不過好在送信地址還在,就跑來還給你了。”

“謝謝你。”我接過信,感覺莫名其妙。心想是誰那麽無聊,把我的信搞成這樣,莫非郵遞員也要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出於對競爭對手的不滿,就對我的信下手,還隨手扔到了這個少年的郵筒裏?

等等,郵筒?

在我的記憶中,現在誰家門前還要擺一個郵筒啊?

但我沒有多問,和少年說了再見就回家把信拆開,心想裏邊的信應該也打濕了吧,不過奇怪的是,一打開,信還在那裏,完好無損。我本來想重新寄一次,但考慮到我關於郵遞員的那個猜測是真的,就改投了花火,後來還是沒有中稿,唉~

那天爸爸八點過才回來,說是今天遇到了幾個很難搞定的病人,我看他的樣子,好像也有點疲憊了。

他打開電腦,玩了一會兒帝國時代,順便跟我聊了聊天,然後接了一個電話,接了電話後表情很凝重,他催我趕緊去睡,然後又接著撥了一個號碼,躲到自己房間去打電話了。

他眉頭緊皺,說話的語氣也不太客氣,我還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第六感告訴我這可能和我所謂的媽媽或者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有關,出於好奇,我趴在門邊上偷聽。

“你們明天來?在摩納哥看夠雪花了?想你妹妹了?還真是想你妹啊!”

我在門外驚訝地捂了嘴,究竟是有什麽深仇大恨,我文質彬彬的爸爸竟然會爆粗口。我放棄了之前的猜測,相比爸爸的情人,我覺得對法是爸爸的情敵更可能。

“什麽?帶走小荵?不可能!她就是我女兒,我就是她爸爸,只要這丫頭還沒成年,還不能自己養活自己,我就會一直養著她。”

聽到我自己的名字,我瞬間楞住了,我像冰塊一般,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不會吧……難道是那個人?都這麽多年了,那個人從來沒有在乎過我,我就像一個包袱一樣,被他扔來扔去,好不容易扔給了一個關愛我的羽翼,現在那人還來騷擾我們的生活,不可理喻!

“他媽的,我不管你那一套!讓他媽的神算子幽蘿見鬼去吧!小荵跟著我很安全,我有能力保護她,我們現在父女感情很好,請你這個不稱職的小荵過去的哥哥別來耍小孩子脾氣了,行嗎?還有,加上我二十歲發生的那件事,如詩的那件事,我們之間好像還有一大筆賬沒有算,最好別讓我看見你!

“當然,我不是想跟你打架,我知道我不一定打得過,而且你們還兩個人,二對一我肯定輸,但是我害怕我和小荵都被你們氣得心臟病發作一命嗚呼。

“好好好,那你和你的美人老婆明天來吧,你們自己問問小荵的意思,我想她是連你那張臉都不想看到的,好,再見!”

他貌似是狠狠地按了掛斷電話的按鍵,因為我隨即聽見他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的乒乓聲,然後是他響亮的腳步逐漸接近,我飛快地跑掉,飛快地溜進我的臥室,小心翼翼關上門,然後箭一般縮回我的被子。

不出我所料,響起了溫和的敲門聲。

“爸爸進來吧。”

他開了門,臉上掛著慣有的微笑,我暗嘆他真不愧是心理醫生,情緒轉變得如此之快,而且還能如此把握好微表情,不讓我看出他剛才的憤怒。

親愛的羽翼爸爸,再練習一下這表情控制,你都可以去當間諜了。

“小荵,明天有客人來。”

“哦,明天星期六我不上課,爸爸的意思是我們要一起出去吃大餐咯?”我不等他回答,接著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們是去吃串串呢,還是去吃火鍋,不要吃中餐,太單調乏味了……”

“好了,小荵,”他溫和地打斷我,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然後輕描淡寫般說道,“明天白離要來。”

白,離。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裏抽了一下,但我也盡量保持平靜,把臉偏向一邊,有些氣憤地說:“他來做什麽?”

“他……想帶你離開。”

“什麽?”我從床上跳了起來,這舉動把爸爸嚇了一跳。

“小荵,不用這麽激動啊。”

“我不是激動,爸爸,我是氣憤!”我被迫回憶起從前和白離在一起過的艱苦日子,實在是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怒,“爸爸,你能體會到那種在戰國時期流離失所的痛苦,那種在唐朝太平犬般看似幸福的悲哀,那種在元朝受盡折磨和歧視的憤懣麽?”

“等等,小荵……”他看著發飆的我,完全不能適應,但他還是溫和耐心,等我有些平靜了,開始說道,“真有那麽慘嗎?”

“真有那麽慘,”我說道,然後加了一句,“如果我把我和白離在一起的遭遇寫成小說的話,那將是本年度最花哨的穿越小說。”

“啊?為什麽?”

“從戰國時期到現在啊,一個朝代我也沒落下的。”我回憶往昔,真的是不堪回首,和白離在一起的日子,就沒有一天是真正寧靜祥和自由的。

“這麽算來,”他說著,但忽然沈默了,半晌,他才看向我,那目光,糾結了多少種覆雜的情緒,父愛,無奈,難以置信,悲傷,滑稽……總之,我看不懂或則眼神意味著什麽,然後過了很久才聽得他說,“小荵,這麽算來,你比我年長了幾千歲啊。”

聽到這話,我驚訝得目瞪口呆,這是我沒有想到過的問題,我一直覺得爸爸是不會衰老的老妖怪,自己沈浸在我為自己編織的平凡人的夢裏,試圖忘記自己是千年前就存在的一條白龍,但白離的即將到來打碎了我平凡人的夢。

“那……爸爸你是什麽朝代出生的呢?”這是這麽多年,我第一次問他的身世。

“我是在特殊時期後期出生的,七零後。”他答道。

這麽算來,他只是比自己實際年齡小了十多歲而已。

我再想想高中生臉龐的我。

好吧,我錯了,我才是千年老妖怪,我親愛的羽翼爸爸比我年輕太多,太多。

可那又如何呢,我並沒有幾千歲的心智,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而已,什麽畔疆,什麽龍族,什麽協議,都和我無關了,無關了,我只想在這個平靜的地方,和羽翼好好地做一對父女,忘記我真實的年齡,忘記我不堪回首的過去,就這樣好好的過下去。

次日,天蒙蒙亮我就起來了。

一夜沒有睡好,繼而浮淺的眠也都是過去和白離在一起的剪影,但夢裏它們都是黑白色,就像灰暗的老電影,張狂著呼嘯而來,如同一群鬼魅。

洗漱完畢,還不到六點,我隨便找了本書來看,消磨著時光。

七點過一點,爸爸起來了,看到我已經在沙發上坐著看書,他有一點吃驚,然後他忙去洗漱,準備早餐,把煎蛋放上桌的時候,他走過來招呼我,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小荵,別太有壓力。”

我微笑著點點頭,走過去吃我的煎蛋,但我還是從他波瀾不驚的表情裏,隱隱看出了擔憂。

就在剛咬一口煎蛋的時候,門鈴響起來了。

那是一陣美妙的音樂,貝多芬的致愛麗絲,可是我和爸爸面面相覷,我的眼神裏一定閃著驚恐,因為我們家的門鈴很久之前就壞掉了,更別說有什麽音樂。

爸爸起身,開門。

先進門的卻不是白離,而是和他有無數瓜葛最終和他修成正果的女子,金蘿夏,不過現在她用了她最早的名字,幽蘿。

“白蘇,好久不見。”她的笑容還是帶著一絲冰冷的氣息,我感覺她就像是一塊散發著冷香的重金屬,又像一個瘦削的亡靈娃娃。

“羽翼,很高興見到你。”她露出禮節性的微笑,看了看爸爸。

這個女人的性格一點也沒變,雖然講禮貌,但是卻不是真正的禮貌,比如,她一進門,先向我打招呼,而不是先問候我爸。

隨即,從她身後躥出了幽靈一般的白離。

他還是十六歲的少年模樣,雪一樣的皮膚,深色的眼眸,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他定定地看著我,黑漆漆的眼眸一如從前,太黝黑讓人難以看出他的神色,但他那雙深色的瞳仁就這樣一直看著我,一動,不動。

“看夠了嗎?”爸爸有些生氣,擋在我面前,對白離說道,“是不是小荵變得太漂亮你差點認不出來了?”

白離不說話,只是那麽靜靜地看著我,但我能感覺到他冰涼的呼吸。

曾經,這呼吸就附在我的臉上,滲進我的皮膚,我耳畔響起他涼涼的,好像來自地獄的聲音:“白蘇,別怕。”可他的聲音,卻讓我更加感到恐懼。

“你還是那麽害怕我。”白離靜靜地說到,我聽不出來這是疑問句還是陳述句,所以索性什麽也沒說。

我只是轉過身,準備回樓上臥室。

“白蘇,你就是這樣迎接你哥哥的?”下巴尖牙也尖的幽蘿用尖細的聲音把我喊住。

白蘇我平時在學校雖然比較安靜,但是我不是沒脾氣的人,尤其是面對白離和幽蘿,我心中總是充滿怨恨。

我轉身,瞪著幽蘿,呵道:“我已經和你們沒什麽關系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往樓上走去。

“白蘇,你別走,我這次過來,是為你好。”白離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冷冷的,像地獄的魔音。

我還真在這魔音的召喚下回來了。

“幽蘿做了占蔔,我們決定帶你去摩納哥。”白離繼續說著。

我知道他說話喜歡拐彎抹角和簡潔相結合,這句話的原意應該是:幽蘿做了占蔔,發現你在錦都會遇到不測,所以為了帶你避難,我們準備帶著你一起去我和幽蘿生活的摩納哥。

我搖頭:“我不會去的。”

聽了這話,白離直接伸出手拉過我的手臂,我一驚,卻忽然發現他的手不像以前那樣冰涼,反而是有了溫度,我還來不及繼續驚訝,只聽得一旁的幽蘿說道:“白蘇,你總是不懂你哥哥的苦心。”

“苦心?魏晉南北朝的時候把我孤零零扔下,要不是遇見瑾叔叔我早就死在那裏了!”

“龍族生命力是很頑強的,不會那麽容易死。”白離淡淡地說道。

看到他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我更加生氣:“可是當時我才多大點啊?後來你委身狼人,把我扔給了狼王不成器的兒子,我多年來沒吸收多少靈氣,幾千歲的人了,在那裏看起來也只是個十歲女孩,我受夠了!”

我把多年來的怒氣全發洩了出來,用我最大的嗓門喊起來,雖然嚇到了一旁的爸爸,白離卻還是波瀾不驚,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我,對我說道:“跟我走。”

我不想再說些什麽了,只是轉過身對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比親生父親還要親的羽翼爸爸說道:“我是不會離開您的。”

可是他卻張了張嘴,輕聲說了一句話。

剎那間,天昏地暗。

我好想只能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一句話,但又好像明白他在說什麽。

我雖然聽不見,還是本能地捂住耳朵,漸漸蹲下身,感覺地板都在旋轉,整個世界的速度都變慢了,我隱約看見地板在張裂,慢慢的,一點,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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