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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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之輪的聲音

我知道爸爸在說:“你可以牽走白蘇。”

這句話若放在平時,我是一定會笑的,因為這個“牽”字會讓我聯想到非誠勿擾一類的相親節目,可是現在我笑不出來,嘴角都凝固不動了。

羽翼,你怎麽可以這樣說?

對接近白離的恐懼,對離開羽翼爸爸的傷感,所有的悲傷情緒夾雜在一起,我差點窒息,這不是我的誇張,因為沒人像我一樣曾陪伴白離度過如此漫長的時光,沒有人像我一樣深深了解和他在一起是多麽的恐怖。

我甚至看到白離和幽蘿聽到這話都目瞪口呆了,讓白離驚訝,真的是萬分難得的事情啊。

“但是,”那個可能即將不是我爸爸的人說道,“除非你把你和幽蘿的孩子交給我,讓我用那孩子做人肉湯。”

聽了這話,我瞬間松了一口氣,天旋地轉的幻覺立刻消失了。我看向白離,看到他眉頭皺著,臉好像因為生氣而抽筋,能讓白離有這個表情的人,除了他曾經委身的狼王,大概就只有我爸了。

“我和幽蘿,沒有孩子。”我聽得出來,白離努力抑制內心的氣憤,在竭力保持自己淡定的形象。

“哦,那就免談了,等有了孩子再帶來吧,記住哦,要親生的~”爸爸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們往門邊推,然後“砰”地一聲關上門,轉過頭,露出向日葵一樣的笑,看著我,“好了,小荵,這兩個白癡不會再來了,他們再來我就把我上穹的朋友喊過來幫忙。”

“上穹的朋友?”我知道上穹是他的故鄉,也聽他提起過他那裏的朋友,覺得沒準那邊還有他過去的戀人,便問道,“爸爸的朋友很厲害?你們很鐵?男的女的?”

“女的,還是上穹的王呢,以前我照顧過她好一陣子。”他說道,然後坐回餐桌旁邊,看看掛鐘,說道,“這才幾點啊,他們也來的太早了。小荵,過來吃煎蛋。”

因為白離影響了我的心情,我看到煎蛋一點食欲也沒有,向他搖搖頭,說了聲“吃不下”,就回臥室了。

後來幾天,白離那邊也沒什麽動靜,雖然我沒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情已經輕松多了,我想好了,如果白離再來,我就以死相逼。當然,這只是年少無知的幻想,因為我若真的以死相逼,白離就會更加堅定帶我離開的決心。

他就是這樣,越挫越勇,還特別喜歡找事情自虐。

在學校的日子安穩和諧,雖然作業很多,才上高一的我在倒數第一也能上重本的英才班裏已經體會到了高考壓力,但是平時的生活還是很快樂的,因為我經歷過和白離在一起的時光,和那時比起來,我現在是泡在糖裏,不對,是泡在比利時扇貝巧克力溶液裏的。

“白蘇,這周周末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書店看書呢?”化蝶像蝴蝶一樣翩翩而來。

化蝶是一個美人,準確的說,是一個打扮後才成為美人的美人,她姿色平庸,可是對裝扮很有品味,向來鄙視被無知九零後當做主流的非主流,她很少在外邊買衣服,一般都是自己裁布制衣,即使是老太太喜歡的那種很惡俗的布匹,也能在她一雙巧手下變成時尚新衣,這丫頭,就算不參加高考,光靠這一手,就可以謀生了。

我點點頭:“那當然好。”

可就是在我們聚頭的雅軒書店,我再次遇見了那個刺猬頭少年,而且當時他手裏正捧著一本《本草綱目》,很認真地看起來。

他穿著藍色針織衫,寬松的深色牛仔褲,頭發還是顯得有單亂,但這一次,他並沒有給我上次那般強烈的溫暖感,而是給我絲絲涼意,不是白離帶給我的那種驚恐的涼,而是像春日微風一樣和諧的涼,拍在身上很舒服,他專註的神情是那麽好看,我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癡了。

“羽白蘇!”化蝶用一本《歷史的B面》拍了我的頭,她也轉過去看了看那個少年,然後無所謂地說道,“不就是一個看起來還挺帥的男生嗎?你什麽時候花癡了?”

我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少年好像聽到了我們說話,他擡眼看了看我們,目光就像風一樣,好像能輕輕吹動我散下來的發絲。

“真巧啊,白蘇。”他輕輕一笑,可是卻只有左臉上有一個酒窩。

我有點驚訝,他怎麽會記得我的名字?難道當時他不經意瞥了瞥我可憐的寄給萌芽雜志色的信,就無意間記住了我的名字?

“你們認識啊?”化蝶大步走上前,像熟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地說道,“還直接喊她白蘇,看來關系不錯啊。”

那少年有點忐忑地瞟了一眼化蝶放在他肩上的手,然後尷尬地笑了笑:“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說的真文縐縐。”化蝶說完就退了回來,看了看我,有看了看他,問我,“這帥哥叫什麽名字?哪個學校的?”

我搖頭。

化蝶驚訝了:“那他怎麽認識你?”

“我意外收到了她的信。”他好像也很放得開,完全沒把我們當陌生人,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

我感嘆這真是個陽光少年啊,一點也不像那些腦殘喜歡耍帥裝酷,結果顯得不酷反而像自閉癥。

“信?情書麽?”化蝶好像相信了自己的猜測,更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然後搖搖我的肩膀,“我的那個小淑女白蘇到哪裏去了?你竟然會送情書,還送個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

我低下頭,不知道說什麽好,因為我感覺完全沒有解釋的機會。

“不是的,”少年笑著搖搖頭,溫和地向化蝶說道,“是她寄給別人的,我不知道怎麽送到我那裏去。”

“哦,”化蝶點點頭,好像明白了,然後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我,說,“那白蘇你的情書本來是要寄給誰的?”

聽了這話,我差點崩潰。

“寄給萌芽的。”我學習白離的淡定,努力做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說著。

那天中午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了串串,少年告訴我們他叫歸海倉木,他真的很特別,對陌生人都很溫和,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親戚朋友似的,可我覺得歸海這少見的姓氏我好像在哪裏接觸過,卻一直想不起來,所以那天我幾乎一直在糾結他的姓氏,以至於和他的聊天都很心不在焉,他和化蝶說了些什麽,我完全沒有在意過。

因此,星期一發生的一切讓我大跌眼鏡。

我們班來了個轉學生,毫無疑問,那個新同學就是美少年歸海倉木。

我環視四周,發現班上的女生幾乎都要眼冒星星了,除了裝淑女的林芷寰和永遠第一的華美,可能,也除了我。

我在意倉木,但和少女粉色的愛情無關。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但那時我就有那種感覺,這個人,他會和我息息相關。

歸海倉木坐到了中間一組的第二排,和華美成了同桌。

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班上是自選同桌,我和化蝶互選,其他人,也有各自的夥伴,除了華美,華美總是一個人,可能是因為成績太好遭人妒忌,可能是學習太刻苦沒時間交朋友,所以她總是一個人,一個人飛快地去做操,趁排隊等候的空隙拿起一個小本本背公式,下課了也不離開座位,不是演算習題就是背書,總之好像就沒看她怎麽休息過。

她的成績一直很對得起她,永遠第一,超出第二名至少三十分。

神人啊~

我當是還在想著華美,讚嘆她成績多麽多麽好,一時間忽略了新來的倉木,可化蝶推了推我,小聲說道:“這小子對你有意思。”

我無奈看她一眼:“是對你有意思吧?”

她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看你眼神很特別。”

眼神特別,又是這種無聊的橋段。

“還有哦,”她推了推我,“上次他問我‘白蘇是在哪個學校’,而不是問‘你們是在哪個學校’,我說了,結果他就轉來了。”

“哦。”我好像不在意地回答著,但心裏卻是很在意的。

聽了化蝶的話,我一直惶惶不安,用手搓著數學習題本,弄得本子的一角變得柔軟,弄得數學老師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一兩眼,時不時抽我起來回答幾個問題,令他失望的是看起來走神的我把問題都回答正確了。

課後,倉木徑直向我走過來。

往日下課就鬧鬧的教室變得格外安靜,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註視著我們,倉木卻渾然不覺,自然而然地走向我。

我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心都揪緊了,不知道是因為他帶給我奇怪的感覺,還是因為別人的註視讓我不自在,我就是很別扭,一句話也說不出,臉也變得燙燙的。

可倉木還是那副毫無察覺的樣子,他走到我桌前,蹲下來。

竟然蹲下來了?這不是自毀形象麽?誰看過帥哥莫名其妙在一個女生的桌前蹲下身,懶洋洋地趴在那個女生的桌上,對她說:“晚上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這句話太暧昧,我感覺我的身上匯集著羨慕嫉妒和驚詫多種目光,太不自在了。

“為什麽?”我問道。

“呵呵,就是想這樣啊,”他笑著起身,笑容單純得像個孩子,他就這樣看著我,說道,“反正我知道你家在哪兒,跟我順路~”

說完,他也沒問我同不同意,大概就默認我同意了吧,哼著歌吹著口哨回了座位,他一坐下,好像才發現氣氛很不對,連忙往四周看了看,周圍的人立刻三五成群開始聊天,倉木也就不再看他們,從抽屜裏拿出上個世紀的巨型耳機,罩在耳朵上,用上個世紀的walkman聽起了音樂。

這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我中午回家,爸爸做了麻婆豆腐,紅燒獅子頭,炒野菜和紫菜湯。

我把書包掛好,做到桌子邊上,說道:“爸爸,今天晚上有同學和我一起回家了。”

“哦,那個娘娘腔並且像大爺一樣的徐晚良和他的男友分手,又找你和他一起回家了?”他調侃般說道。

我搖搖頭:“不是他,是我們班新轉來的。”

“男孩子?”

我點點頭。

“哦,那好好相處啊,我就希望是個男孩子,這樣可以保護你。”

聽了這話我有點不高興,瞬間凝結了一根冰箭,在他眼前晃了晃,說道:“爸爸,我是很能保護自己的,真遇到什麽,說不定還要我來保護這些凡人呢。”

“傻丫頭,”他輕輕一笑,“我說的保護不是指身體不受到傷害。”

“那是什麽?”

“是讓你更好得融入凡人的生活,不至於像異類一樣被他們排斥。”

聽了這話,我有點感動,我沒有說話,默默地吃飯。

羽翼爸爸為我付出的,確實太多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對我這般好,我甚至知道他和狼族有過節,而我從前算是和狼族是同盟(雖然是被迫的),可是他好像從來不在意這些,為我傾註了一個父親能夠傾註的愛,我真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小荵,你又在想什麽?”他問道,“是不是又在想曾經和狼族有過節的我,為什麽對你,這個曾經為狼族做過事的可憐小白龍這麽好?”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他啊,我點了點頭。

“這需要什麽原因嗎?只因為你是小荵,我的女兒小荵,我們彼此需要,管他的利益關系,真正的愛,需要考慮這麽多嗎?父親對女兒的關懷,很正常,也很普遍。”

“可一般的父女是有血緣關系的啊。”

“從原始社會來說,相同的血緣容易形成共同生活的地域,共同生存比愛更重要,可是人慢慢進化,即便有黑暗的一面,但愛愈發凸顯它重要的位置了,有太多人把愛歸結為血緣,緣分,或是別的什麽,其實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依賴感,人們借著血緣把希望強加給下一代,用自己的軟弱來堆砌過高的期望,也有人因為懦弱而過分依賴戀人,失戀了卻以為是沒有緣分,”他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我不懂的,然後說道,“可是我和他們不一樣,至少,我面對你的時候是和他們不一樣的,我只清楚,你就是我的女兒,血緣什麽的都是浮雲,要說緣分嘛,倒是可以用它來模模糊糊一筆帶過一系列覆雜的理論性問題。”

我皺著眉看著他,有些擔心地問:“爸爸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

“是不是最近遇到了很讓你頭疼的病人,所以你心情很煩躁,總出現些怪異理論啊?”

“怪異嗎?怪異你就不用想了,簡簡單單的,也挺好。”

“嗯!”我點頭讚成,確實,簡簡單單的,當然是最好的。

傍晚的時候我和倉木一起騎車回家,他很高興,也很健談,一路上都用他那溫和的語調和我聊天,結果他忽然提到一件事情。

“白蘇,前陣子四中是不是出了車禍?”

這件事在錦都幾乎是人盡皆知,晚上騎車回家的高二三班的武學藍被一富二代撞飛,醫院搶救無效,去世了。我們學校也是因為這件事情不上早自習的(我一直覺得學校領導的腦袋是秀逗了,車禍是晚上發生的,這和早自習的關系好像不大吧)。

“是啊,這件事才發生了一個多星期,”每當提到這件事情,我都會想起武學藍的母親,新聞上說武學藍的父母因為過度悲傷拒絕采訪,我也聽學校裏的學長學姐說過,武學藍的媽媽在醫院裏當場哭暈了,每念及此,我都感覺眼眶發燙,鼻子泛酸,我忍了忍淚,然後對倉木說,“倉木以前是哪個學校的?”

“七中。”

“那怎麽會突然轉到四中來?”

“呵呵,這個很明顯啊,”倉木轉過臉,笑盈盈地看著我,說道,“因為你在這個學校嘛。”

“可是……”我看他如此自然地說出如此讓人想歪的話,難以明白他的想法,想問卻不知如何開口,倉木是特別的人,特別到難以用常理去推測他的意圖,現在的我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怎麽?”他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溫和地看著我,完全沒註意到迎面走來的中年大叔,一不小心撞在那個大叔身上,他連忙向對方道歉,然後繼續開開心心騎車回家。

他竟然都沒有被剛才的小插曲影響情緒。

“可是……”我猶豫了很久,終於問出了我的話,“為什麽是我呢?”

“什麽為什麽是你?”他好像完全不明白,仍舊沒心沒肺。

“為什麽倉木會因為我……竟然轉學過來……”我躊躇著,握著自行車龍頭的手也開始顫顫巍巍,我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惜沒有多大用處。

我不太喜歡和陌生的異性接觸,尤其是人類中的異性,和倉木在一起,還是有著不自在,更何況他讓我有那種怪異而朦朧的感覺,我說不出是什麽,但又明白,這種感覺和某種情感無關,卻和冥冥註定的東西有關,不是男女間修成正果的緣分,不是朋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它很奇怪,但我又如此確定,我們之間一定是有什麽把我們彼此相連。

“我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忽然就低沈下來,涼涼的,像夏日的湖,給人清爽的舒適,然後他反常地不再說什麽。

那時候我們騎上一座橋,他忽然停下來,站在橋邊望著底下的河水,我也把車停在一邊,和他一起看河,這時候天已經黑了,朦朧燈光下,看不清河裏有什麽東西,但靜謐中,河水流動的聲音卻清晰可聞,我甚至能聽見河裏的野鴨撲騰翅膀的聲音。

倉木的呼吸也是如此清楚,就像絨毛,灼熱中帶著一絲起伏。

我和他那樣靜靜地望著河水,也許是靜靜地聽著河水,不知道過了多久。

雖然覺得這種行為很奇怪,但此時此刻,我的確是開心愉悅的。

不知道是因為倉木,還是因為我真正能靜下來,聽河水流動的聲音。

也是那一刻,我發現,千百年的歲月裏,我執念的是自己的淒苦,卻從未真正了解身邊的一切,我把自己的心弄得太累,從未給它放一天假,讓它真正聆聽這個世界美妙的聲音。

可是,那時候忽然有嘈雜的聲音打破了沈靜,我聽見騎車快速行駛的聲音,隨即是路人的呼嘯,我知道車是不會開在這個橋上的,於是往大街上望去,只見一輛汽車飛馳而去,它飛快地撞上一個騎車的學生,我看見那穿著我們學校校服的學生飛出十幾米遠。

雖然這和很多年前我曾目睹的傷亡相比實在不算什麽,但也許是平安的生活讓我變成了膽小的人,那時候,我的心裏沒有別的,只有深深的恐懼。我忽然想起白離來的時候所說的幽蘿的占蔔,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白蘇,這肯定是和你無關的。”我小聲安慰著自己,惶惶不安,用手搓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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