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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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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無言站立半餉,真知沙彌盡力收斂面上心下的種種思緒,合掌躬身,又與凈涪心魔身拜了一禮。

“多謝師叔。”

凈涪心魔身搖頭,又開口道,“我此次歸來,原是有些事情想要先問一問你。”

真知沙彌頜首,已經不會再被面前這位大和尚話裏的意思所驚了。

他只問道,“師叔想問的是什麽?”

凈涪心魔身又看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總覺得這位大和尚看著他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準備上臺唱戲的角兒?

真知沙彌微微低頭,強自壓下那心頭莫名而來的古怪念頭。

“你對於男女之間的情緣......”

凈涪心魔身問道,“是怎麽看的呢?”

真知沙彌滿頭霧水,險些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位大和尚,在他們妙音寺的藏經閣裏問他這個已經皈依的沙彌僧男女情緣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和尚。

然而,凈涪心魔身面上的神色仍舊認真,全然沒有要改口的意思。

他甚至仍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真知沙彌艱難地梳理著自己的思緒,可眼前這番情景仍是太過於出人意料,以至於好不容易找回自己聲音的真知沙彌還是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問題,來與面前的大和尚做個確定。

“不錯,”凈涪心魔身卻仍然點頭,“就是男女情緣。你怎麽看它們的呢?”

真知沙彌哪怕再愚鈍,也已經可以察覺到什麽了。

他擰著眉頭仔細思量過許久,才緩慢而鄭重地開口回答道,“陰陽和`合是天地正道,也是人倫大欲,只要雙方你情我願,不違人倫,不禍害他人,便沒什麽不應當的事情。”

凈涪心魔身面色不動。

真知沙彌悄然瞥了一眼,繼續硬著頭皮道,“弟子乃是在佛前皈依的沙彌僧,持守戒律,此生篤行大道,男女情緣之事......”

或許是隱隱察覺到了什麽,又或許是破罐子破摔,此刻的真知沙彌不知怎地居然全然舍去了那些扭捏,更為坦然,也更為直白。

“實非我所鐘。”

他看定凈涪心魔身,一雙眼睛清淩淩的,全無雜念。

“弟子生來病弱,時常於生死邊沿徘徊,輕易不能走出屋舍......”

“弟子已經被困得太久了,更想要去看一看廣闊的天地,也看那比天地更恢宏的大道至理。”

“男女情緣、人倫大欲......”

“都不是弟子所求所望。”

凈涪心魔身看著面前的半大小子,忽然一笑,“是嗎?”

不等真知沙彌從這短短兩個字的問題中察覺到什麽,凈涪心魔身便已經伸手在他眼前抹過。

“若真如此,”他道,“那你就來看一看你自己,如何?”

真知沙彌只覺得眼睛處一陣清涼湧來,腦袋就被輕輕壓下,讓他看見自己的雙手。

他還有許多事情沒想明白,便已經被自己手上、身上捆得紛亂密麻的紅繩給震住了。

“這,這是......”

那些數量繁多的紅繩色澤潤亮深重,仿佛都要滴出血來。

真知沙彌是妙音寺藏經閣的沙彌僧,雖然藏經閣裏絕大多數都是珍貴的佛家典藏,但仍然有不少雜記收入。何況他又是出身楊家這個頗有聲名和底蘊的修行世家......

真知沙彌的見識也不差。

再加上面前這個大和尚早先時候問過他的問題,他很快就明白了這些紅繩的本質。

盯著自己身上的紅繩,真知沙彌重重地抿著唇,半天不說話。

凈涪心魔身也沒有催促他,只在燈旁坐了,等真知沙彌自己回神。

真知沙彌沒有嘗試去整理甚至是解開手上、身上那些錯亂混雜的紅繩,死死盯著它們看得一陣後,他再次合掌,與凈涪心魔身拜下,“還請師叔指點。”

凈涪心魔身唇角微微揚起,“萬般緣法皆是因果,種種因果亦是因緣。你當真能夠舍得?”

真知沙彌神色不動,只與凈涪心魔身說道,“沒什麽舍得舍不得的。”

凈涪心魔身定睛看得他一陣,仍然搖頭。

真知沙彌張嘴想要再求一求。

凈涪心魔身道,“你如今的年歲不大,或許對自己的前路有清楚的認知,但也僅僅只是認知而已,未必真就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堅定。”

真知沙彌抿了抿唇,雖不反駁,但那眼底面上卻全是不認同。

“何況......”

凈涪心魔身只當沒有看見,“我等雖然已經出世皈依,但修行自來都不是一味出世清修就可以了的。”

“出世入世、拿起放下......這中間的種種思量取舍也是我等修行的一部分。”

真知沙彌聽進去了,神色漸漸緩和下來。

凈涪心魔身最後道,“你若想要在修行的道路上走得更遠,這些事情也會是打磨你的助力,是不可缺少的。”

真知沙彌雖然還是沒有吭聲,但看他的神色,到底也已經是不那麽抗拒了。

凈涪心魔身手指微動,真知沙彌只覺得眼眶一熱。

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可待到他再睜開眼睛來的時候,他身上身上哪兒還有什麽亂麻一樣的紅繩呢?

空空蕩蕩,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

真知沙彌手指不自覺地彈了彈。

“可是師叔,”真知沙彌道,“縱然男女情緣也是生靈因果緣法的一部分,是我修行歷練的某一個階段經歷,但......”

“我身上的那些男女情緣,是不是太多了點?”

還有......

那色澤好像也太過紅艷了。

只這麽稍稍回憶一下而已,他都覺得心驚膽跳的。這真的正常嗎?

真知沙彌很有些疑惑,擡眼求懇也似地看著面前的大和尚。

凈涪心魔身點頭,“是很不正常。”

聽到這個答案,真知沙彌都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不安。

“那......”

凈涪心魔身正色道,“事實上,這也是我留你的原因之一。”

真知沙彌更認真地聽著。

“你身上不僅有大隱秘,還有大問題,這些因緣或許就是種種隱秘與問題的表象。”

“想要讓景浩界天地能夠順利渡過晉升劫數,你身上的這些因緣,必須得到妥善的處理。”

真知沙彌心下暗自松了口氣。

凈涪心魔身又道,“但我不會幫你直接處理掉它們。”

真知沙彌猛地擡眼,看向凈涪心魔身。

凈涪心魔身卻對他笑,“這是你的因緣,也是你的緣法,我不過就是一介旁人。如果我隨意插手其中,於你於妙音寺於天地,怕都不是什麽好事......”

真知沙彌明白了什麽。

“師叔的意思是?”

“不錯。”凈涪心魔身點頭道,“這些事情,得你自己來。”

真知沙彌自己思量了很久,到底緩慢地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了。”

凈涪心魔身又笑道,“當然,我雖不能隨意插手,卻總是能夠給予你一些幫助的。”

真知沙彌眼底升騰起一絲期待。

凈涪心魔身轉手,將身側的那盞油燈取了過來遞給他。

真知沙彌雙手接過。

凈涪心魔身收回手,“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真知沙彌擎著油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可最後還是躬身對凈涪心魔身一拜,轉身走了。

油燈的立卡並不能讓那厚重的夜色肆意擴張。

因為就在真知沙彌走過拐角的下一刻,又一道身影出現在了凈涪心魔身身側。

“師兄。”凈涪心魔身叫道。

凈音在真知沙彌早先的位置上坐下,仔細看了那正與友人一道歸去的真知沙彌少頃,搖頭嘆息道,“怎地他身上會有這麽多的桃紅因緣?”

這情況,莫說是比之當年的他了,就算放眼整個景浩界天地,也是他平生所僅見的。

再一想想當年他自己的淒慘情況,再看看現在這個未來弟子,凈音是真的擔心了。

當年他也只遇上了一個桃枝而已,現在他這未來弟子身上,卻纏繞上了那麽多的桃紅因緣線,而且那些桃紅因緣線的色澤還都近似血色......

他這弟子未來到底都會遇上些什麽牛鬼蛇神?

“真的沒有辦法嗎?”凈音忍不住詢問凈涪心魔身道。

凈涪心魔身搖搖頭,“真知不比師兄你當年,他身上的事情很是覆雜,一個不小心,怕是還會攪動天地的晉升劫數。”

凈音禁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早先這孩子行皈依禮的時候,身上可還沒有這樣棘手的問題的啊。”

若是那會兒這些桃紅因緣線就已經顯現了......

凈涪心魔身稀奇地轉眼看自己的師兄,問,“難道師兄你看見了他身上的這些問題,就會改變主意了?”

凈音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自然不會。”

凈涪心魔身好奇地看著他。

凈音就回答道,“我就是想著,如果皈依日的時候這孩子身上的桃紅因緣線都已經顯現出來了,我們說不定可以借一借皈依禮的力量幫他將這些因緣線修剪一二。”

凈涪心魔身仔細想了想,斬斷凈音的幻想。

“但應該也沒有什麽用。”

凈音嘆了一口氣,很有些失望。

他很快轉移話題,“師弟你怎地回來了?不是還在天地之外靜修的嗎?”

凈涪心魔身嘆道,“就是發現了真知他身上的問題,便回來走這一趟。”

凈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卻說真知沙彌那邊,直到得他走出一段距離以後,才放慢了腳步。

那沙彌僧回頭往他們走出來的方向看得一眼,又仔細打量真知沙彌的臉色,面上不覺顯出幾分凝重來。

真知沙彌自己也是心情覆雜,一時間竟沒有發現身邊沙彌僧的異常。

直到得他們回到僧舍,沙彌僧在庭院裏停下腳步,真知沙彌才恍然回神,也一時站定,回身看著那沙彌僧。

沙彌僧沐浴著皎白的月光,定睛認真看著他,“真知,你到底是怎麽了?”

真知沙彌沒有應聲。

若是往常時候,真知沙彌聽到這樣一個越線的問題,他必是要拿幾句話虛掩過去的。

可是大概是早先這沙彌僧將他推入燭光時候那手的溫度還殘留在他的脊背上,真知沙彌竟然猶疑了。

那沙彌僧也沒有繼續追問,就只那般看著他。

真知沙彌張了張嘴,“方才那位大和尚......”

那沙彌僧應了一聲,“嗯,那位大和尚他怎麽了?”

真知沙彌也不知怎麽想的,就道,“他讓我叫他師叔。”

沙彌僧聽得,先是楞了一楞,隨即那面上眼底盡皆被歡喜給點亮了。

“是嗎?!那真的太好了!真知,你的未來是真的要定下來了啊!”

真知沙彌被沙彌僧的這聲低呼嚇得下意識打出了一道法決,鎖住他們這邊的動靜。

直到看見真知沙彌的動作,沙彌僧才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捂住了嘴,眼睛更是小心地往周邊轉過一圈又一圈,生怕因為自己方才沒有如何控制的聲音驚擾到其他的各位沙彌僧。

待確定無事以後,這沙彌僧才終於能夠放松下來。

“看我,都忘記時間了,幸好沒有打擾到其他師兄弟,不然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真知沙彌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那沙彌僧又擡眼看向真知沙彌,連聲問道,“那位大和尚是什麽樣的?真知你可問過他的法號?他又是哪個堂院的大和尚?是我藏經閣的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真知沙彌也是一陣發楞,好半響才回過神來。

迎著身邊同伴的目光,真知沙彌吞了吞口水,說道,“他,他就是凈涪法師......”

“什麽?!凈涪法師!!”

這一刻,只覺得耳膜一陣陣發痛的真知沙彌無比慶幸自己早先已經鎖住了這邊的動靜。

否則,怕是這一片地界的師兄弟都要被吵出來了......

不,應該說是整個妙音寺怕都會被那個名字給炸翻了天。

畢竟,那可是凈涪法師啊!

他們妙音寺所以能夠穩當、紮實地往前走的真正底氣啊。

整個妙音寺上下,哪一個能在這個名字面前安坐不動?

真知沙彌一面伸手按揉著自己的耳朵,一面思量著。

那邊廂的沙彌僧才剛剛穩定了一點心緒,眼角餘光就瞥見了真知沙彌自剛才開始就擎著的那盞燈燭。

早先他們過去的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真知手裏是什麽都沒有的,可現在,他卻拿了一盞燈燭......

也就是說,這盞燈燭是凈涪法師給予真知他的見面禮嗎?!

沙彌僧這般想著,眼睛就定在了那盞油燈上,怎麽都挪不開去。

有那麽一瞬間,真知沙彌的心頭閃過了許多的想法。

那一個個的猜測就像是天穹上的雲層,堆砌擠壓在一起,幾乎要將整個天穹都給遮蔽住。

但就在光線被吞沒大半以前,真知沙彌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就凝神去看沙彌僧的眼睛,卻發現......

那雙眼睛還是明亮坦蕩的,哪怕他人就在夜色裏站著,也仍舊沒有生出一點陰霾。

真知沙彌不覺定住,緊貼在燈盞上的手指動了動。

“......嗯。”他將那盞油燈往上舉了舉,讓那沙彌僧看得更清楚一點,“確實就是它。”

那沙彌僧的目光仍舊流連在那盞油燈上,就像是在膜拜著一件至寶,一件聖物。

但,他的腳仍舊立在原地,雙手也仍舊貼著身體垂放著。

或許它們曾經蠢蠢欲動,但它們到底停在了原本的位置,沒有向真知沙彌的方向多靠近哪怕是一寸的距離。

真知沙彌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麽都沒想,可在這一刻,他笑著將手裏的燈盞往那沙彌僧的方向遞,“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個算不算是見面禮。”

“啊?”沙彌僧沒聽明白真知沙彌的話,或者說他此刻所有的心思都鎖在那盞油燈上,根本抽不出一絲一縷來理解真知的意思,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怎麽說?”

真知沙彌也不在意,“因為凈涪大和尚不是在我改口的時候將它送給我的。”

沙彌僧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哦,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是什麽樣,真知沙彌怕這個友人自己都不明白。

他搖搖頭,索性直接將燈盞往那沙彌僧手裏一塞。

“看吧,看夠了就將它還給我。”

他轉身要走,但那沙彌僧卻一把拉住了他,重又將那盞油燈給推了回來。

“別別別......”

那沙彌僧連聲道,“這等珍貴的東西我可不敢拿著,還是你拿著。”

真知沙彌拿著燈盞,很有些無奈。

那沙彌僧卻言辭振振。

“你放我手上,我怕我自己會按捺不住將它給搶了,也怕一個不小心將它的哪裏給刮了蹭了,還是你自己拿著。”

“你拿著,我才敢看,你不拿著,我是怎麽都不敢拿的。”

真知沙彌沈默看著那沙彌僧一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行吧。”

凈涪心魔身收回目光,對凈音道,“師兄,寺裏這一代的弟子也很不錯啊。”

凈音也看見了那庭院裏的一幕幕,很有些驕傲。

“也還行吧。”

凈涪心魔身笑著搖搖頭,“那我便先回去了,接下來的事情,還得師兄你多留心。”

凈音是不留他的。

在他看來,凈涪這個師弟還是早些回到那片星空中靜修才好。

“回去吧,也別太惦記寺裏,我都看著你,你莫要平白耽誤了自己的修行。”

凈涪心魔身起身,卻對凈音笑,“師兄放心,我心裏有數的。”

凈音無奈地搖頭。

凈涪心魔身又對著寺裏某個方向合掌一禮,才轉身走出了景浩界天地。

直到目送凈涪心魔身走出景浩界天地胎膜以後,凈音才也起身離開。

他去的,正是凈涪心魔身方才行禮的那個方向。

而那個地方,也是清源、清篤等一眾清字輩的大和尚在將寺裏俗物交托出去以後清修的所在。

凈音走入正堂的時候,清源、清篤等一眾大和尚也都已經聚齊了。

這些清字輩的大和尚們齊齊看著自外間回來的凈音,只不說話,都等著凈音自己開口。

凈音與各位清字輩的大和尚行得一禮,便將今晚裏的事情都與各位大和尚說道出來。

妙音寺裏的事情,便似凈音對凈涪心魔身所說的那般,都交給他來處理了。

回到小周天星辰陣裏後,兩個凈涪便自轉換回來。

凈涪佛身垂眼看了看景浩界天地,回轉心神詢問心魔身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心魔身輕笑了一聲,‘就那樣想啊,還能怎麽地想?’

佛身靜默地看著他。

心魔身收斂面上的笑意,正色回答佛身道,‘諸天寰宇之中,生靈本身最強大也最危險的敵人,非是旁人,而是生靈自己。’

佛身頓了頓,眼神微緩。

他已經想明白心魔身的用意了。

心魔身點頭,‘不錯,我就是喲啊讓真知警惕他自己。’

凈涪佛身嘆了口氣,‘這會不會有些太過了?他也還是半大不小的小子而已。’

心魔身嗤笑一聲,‘說得好像那些在謀算的人真的會計較這個似的。’

佛身沒有話了。

雖如此,心魔身也沒有收回這一份心神,仍自在等待著。

果真,過得好一會兒後,佛身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你也親自去見過他了,怎麽,看出什麽來了?’

心魔身揚了揚唇角,回答道,‘確實看出來了一點東西。’

佛身眸光一定,牢牢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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