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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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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哦?’他問,‘你看出些什麽了?’

心魔身也不故意賣關子,直接便回答佛身道,‘首先,真知他的心境狀態很有些特殊。’

‘心境狀態?’

佛身原以為心魔身會將矛頭直指真知沙彌身上的那些桃紅因緣線,沒成想第一個被提拉出來的居然會是這個。

他也有些驚了。

‘真知那小孩兒的心境狀態有問題?’

他一面詢問著,一面快速回憶方才心魔身與真知沙彌敘話時候那小沙彌的每一點反應。

初初原還是不曾覺得有什麽異常的,但漸漸地,佛身也品出了些不對。

‘真知那小孩兒面對你時候的反應,確實有些奇異,不過......’

他重又擡起目光看著心魔身,‘那難道不是因為你在有意無意地誘導著他的嗎?’

心魔身聽得,當即就嗤笑了一聲。

‘就那個半大不小的娃兒,還需要我親自動手誘導他才能看出他的真正心思?’心魔身道,‘佛身,你到底是在小看我呢?還是在高看他?’

佛身看著心魔身,半點不為心魔身的言語所動,‘我不太小看你,也不高看他,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會對他造成影響,這個是事實。’

心魔身的道路確實是劫數一道,但他修行的諸般法門卻都是和心魔法大有關聯。以心魔身當前的境界,哪怕因為景浩界天地環境的問題,他自身的修為境界被封印,其周身的道韻仍舊非同尋常,何況真知沙彌也就是一個十信境界的沙彌僧而已......

心魔身也同樣不退半步,他直直迎上佛身的目光,‘是有影響存在不假,但我什麽都沒有做。’

兩個凈涪無聲地對峙著。

佛身心頭許多想法翻起又落下,但最後只餘留下了那麽一個念頭。

‘抱歉。’佛身先道。

他退了一步。

然而心魔身面上眼底的森寒卻全然沒有消解的意思。

佛身合掌,低唱一聲佛號,‘此事,是我平白無故猜疑你,我的錯。我向你道歉,也願意為此做出相應的補償......’

‘三件事。’心魔身終於開口了。

‘三件事?’佛身眉頭重重擰起,‘太多了!’

心魔身聲音淡淡,‘我沒在跟你討價還價。’

佛身看著心魔身,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沒想要與你討價還價,但三件事真的太......’

心魔身看定佛身,唇角揚起,拉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多嗎?我不覺得。’

‘我是為了景浩界天地,為了妙音寺,為了凈音師兄,為了那真知,才去見他一面的,你早先時候也不覺得由我去見他有什麽問題,可待到我歸來,你便開始猜疑?’

‘佛身,到底是誰先過線了?’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那我們要不要請出本尊來做一個評判?’

對了,本尊!

佛身猛然轉眼,看向原本歸屬於凈涪本尊的那三分之一識海諸天寰宇世界界域。

在佛身之後,心魔身也將目光偏了過去。

但出乎佛身和心魔身這兩個凈涪意料的是,在那歸屬於凈涪本尊的識海界域裏,並沒有看見凈涪本尊的身影。

凈涪本尊壓根就沒有出現!

佛身楞了一下,當即又轉眼看向心魔身,心魔身面上沒有任何一點表情。

佛身也一點點收去了所有的神色,‘心魔身。’

他喚道,心魔身沒有理會他,仍自瞪著那片歸屬於凈涪本尊的識海界域,仿佛他這般就能將凈涪本尊給看出來一般。

佛身都要被氣笑了,‘心魔身!’

心魔身終於是轉了目光回來看他了。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總覺得心魔身很有些不情不願......

不,他真沒有看錯,心魔身就是不怎麽甘心!

‘心魔身,’佛身略想一想,到底還是先放緩了語氣,‘今日裏的這件事,確實是我先過份了,我願意道歉,並做出相應的補償,但你也不能太過份了。’

你看,這會兒連凈涪本尊都看不過眼去,不願成為你催迫我的助力。

當然,那樣一句話佛身沒有直接說道出來,只給了心魔身一個目光,讓他自己體會其中的意思。

心魔身眨了眨眼,仿佛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行吧......’他道,‘兩件事。’

佛身都要氣笑了,‘一件!’

是失言也好,是心裏常有這般的猜度也罷,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佛身這會兒應下,剩餘的事情回頭他會自己再梳理。但認錯、願意給予相應的補償不意味著他就願意充當一個冤大頭!

只一件,再沒得商量。

心魔身瞇了瞇眼睛,‘我從那真知小孩兒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

你就不想聽一聽嗎?

佛身仿佛聽到了心魔身這般問他。

佛身沈默半餉,還是搖頭道,‘真知身上的事情關乎重大,非單單只是我的事情,而是凈涪三身的事情。’

佛身的意思很明白,似這般關乎凈涪三身的事情,是不能在凈涪三身面前分得太過明白的。

他們是佛身、心魔身不假,但他們也都是凈涪。

凈涪的事情,是他們三身的事情,絕不只是三身中哪一個人的事情。

心魔身沈默半餉,身體往後靠了過去。

氣氛當即緩和了許多。

‘行吧,那就一件。’心魔身隱著嘆息道。

佛身松了一口氣。

心魔身幽怨地看他一眼,輕易將話題個帶了回來,‘真知那小孩兒的心境狀態有問題。’

‘在我與他近距離接觸時候,我發現他的情緒太過正常了......’

佛身擰著眉梢,不太明白,‘太過正常?’

心魔身點頭,‘不錯,真知這小孩兒,我們也都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尤其是你,佛身。你真的覺得,他會是這般的......’

他想了想,很快尋到了一個自認為合適的形容詞。

‘溫順嗎?’

‘溫順?’佛身咀嚼著這個詞,目光也從心魔身那邊廂挪開,落在下方景浩界天地裏的真知沙彌身上。

定睛看得片刻,他恍然明白了什麽。

‘他叫知命,但實際上卻不是個願意認命的。似這樣的人,哪怕年紀再小,也是桀驁的。’

‘或者說,’佛身將心魔身的話接了過來,‘正是因為他年歲不大,所以那股桀驁的少年意氣,才應該更明顯。’

‘對。’心魔身繼續道,‘但不算早先在我面前的時候,就是現在,你再仔細看,又能夠在他面前找到多少那股桀驁的少年氣呢?’

佛身沈默半響,緩慢搖頭。

心魔身笑了,‘所以啊,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了。’

‘不獨獨是方才在我們面前,應該更可能是在他踏入妙音寺地界的那一刻開始,他本人的情緒就被遮掩了起來......’

‘不,不應該說是遮掩,而應該是偽裝。’

‘如今我們所看到的、妙音寺上下僧眾所見到的,僅僅只是這小孩兒身上的一層表象而已。’

正看著妙音寺裏兩個小沙彌僧並肩推門入屋的佛身聽得心魔身的判斷,皺起了眉頭。

‘都是偽裝嗎?’

心魔身順著佛身的目光看過去,也正看見那兩個小沙彌僧,笑了一笑,似有意似無意地說道,‘誰又知道呢?’

佛身聽見心魔身的這話,擡起目光看他。

心魔身道,‘你我都知道,最成功的偽裝並不是半真半假,而是九真一假,更是那能將自己也一並騙過去的偽裝。’

‘真知這小孩兒身上的偽裝......’

‘誰知道他最後是不是會將自己也給騙了過去呢?’

佛身聽著心魔身的話,又看著下方景浩界天地裏已經開始休息的兩個沙彌僧,不知為何,忽然明白了自己今日裏的反常,也明白了心魔身早先時候的斤斤計較。

心魔身或許是要有要抓住這個機會從佛身手上討得許多好處的想法,但更多的,怕還是心魔身心裏湧動的惡意。

看見景浩界妙音寺藏經閣裏的那真知沙彌,心魔身他其實想到了自己。

心魔身這會兒循著真知沙彌想起前事,並不是就覺得真知沙彌與他相似,他心生感慨之下,也願意給真知沙彌些許幫助......

他想的不是這個。

而是他們作為凈涪,不得不避入佛門尋求庇護,乃至如今層層因果、情分嵌套,仿佛被佛門囚鎖住手腳的憋悶與無奈。

這些認知煽動著心魔身原本就激蕩的滿腔惡意。

那惡意洶湧肆虐,乃至於刺激到了與心魔身同出一源又相生相克的佛身,使得他下意識地開始揣度、猜疑心魔身,才有了這一回的失言......

佛身無聲沈默。

旁的事情都好說,但這一件事......

佛身不好說話。

他說什麽都不對,便只得沈默。

心魔身覷得他一眼,懶懶說道,‘行了,你修你的佛,我走我的魔,只各自踐行自己的道路就是,旁的想得再多,也沒什麽用處。’

佛身仍自看定他。

心魔身卻仍自看著下方的景浩界天地,一時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以後,他才忽然道,‘不論走的是什麽道,不論修到什麽境界,我們都還是我們。’

修行之前,先做自己。

‘我是凈涪。’

‘欠了旁人的,要還。’

怎麽都要還,哪怕......

佛身眼瞼微微垂落,希冀能消去眼底陡然泛起的酸澀。

哪怕粉碎自己嗎?

‘哪怕粉碎自己?’心魔身忽然轉過視線,看定佛身道。

佛身眼瞼猛然擡起,也看來過去。

‘當然不!’

映入眼瞼的那張熟悉面容卻正在沖他笑,遠沒有早先時候他所猜想的那種低落決絕。

‘既然在修道之前,都還需要做自己,那麽在償還諸般因果與緣法之時,我等自也應該做自己。’

‘欠下旁人的東西,凈涪會還,但要如何去還,什麽時候還......’

‘卻也得看凈涪!’

佛身怔怔看著異常放松又異常滿意的心魔身,久久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可真是......’

心魔身沖著佛身得意地笑了笑,很是輕快地將話題又給帶了回來。

‘真知那小孩兒的這種偽裝,並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佛身連忙收斂了情緒,仔細聽著。

‘他自己或許都沒有想明白,但在他的身上,楞就是出現了這種近乎完美的偽裝。’心魔身讚嘆一般地道,‘這絕不是純粹的天賦能做到的事情。’

同為凈涪,佛身很輕易就跟上了心魔身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說......’佛身道,‘在真知這小孩兒的身上,還存有別的什麽東西?’

都還不等心魔身點頭,佛身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你是覺得這也跟真知身體的病弱有關?’

跟真知沙彌身體的病弱有關,也就是跟真知身上可能存在的無執童子的本命靈寶有關了......

心魔身點了點頭,‘我確實是這樣猜的。’

佛身皺眉想了好一陣,問心魔身道,‘你認為有幾分可能?’

‘三分。’心魔身甚為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若是不聽心魔身的話,只看心魔身的架勢、只聽心魔身的語氣,只怕旁人還會以為心魔身他說的是十成呢。

孰料,根本就是只得三分。

佛身並不太在意心魔身的這個答案。

同為凈涪,他清楚心魔身的性情。

雖然他的答案是“三分”,但在心魔身這裏,這個“三分”跟“十成”是真的沒差多少的。

佛身沈吟片刻,緩慢點頭,‘這樣。’

心魔身像是又想到了什麽,連連斜眼看他。

佛身捉住心魔身的一個眼神,問道,‘是不是還有些什麽事情?’

心魔身揚起了唇角,‘事實上,確實是還有那麽一件事的。’

佛身看定了他,示意他說來。

心魔身就道,‘我很好奇......’

‘若果真知這小孩兒身上真有那麽一件靈寶,他要怎麽修行呢?’

佛身也是怔住了。

對啊!這真的是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啊。

佛門修學階梯,最初沙彌境界的修行是要十信起步,要將十信種入心神,然後才會有十住、十行等等修行。

真知沙彌如今就已經在自己的身上套了那麽一層層偽裝,那他的修行......

真知沙彌可不比他當年。

他當年是將三身分化,由秉持凈涪一點善念所出的凈涪佛身立下諸般信心,然後才沿著階梯一步步往上攀登。

不論是當年還是現在,凈涪都是真的行走在佛修這條道路上的。

盡管在這條道路上攀登的只有凈涪佛身,只是凈涪三身中的一位,可他也是切切實實地立足本心修行。

而真知沙彌呢?

真知沙彌他身上套著密密麻麻的偽裝......

這樣的他,要怎麽在這條佛修的道路上行走?

還沒等佛身梳理出什麽,那邊廂的心魔身又自笑了起來。

佛身下意識地警惕,但不等他將這種意圖付諸行動,他自己便也就放松下來了。

‘你笑什麽?’他只問道。

心魔身仍在笑,那笑容裏隱隱還有幾分惋惜。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

佛身漠然地想著。

‘沒什麽。’心魔身回答道,‘我就是開始期待這個真知小孩兒的未來了。’

‘也不知道這小孩兒,到最後是會一直待在佛門裏,還是會脫出佛門去呢?’

佛身半餉沒有說話。

心魔身也沒有在意,仍自悠悠然地看著下方的景浩界天地。

‘如果......’

如果真知那小孩兒真的脫出了佛門,那不論是對景浩界天地,還是對妙音寺、對師兄來說,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佛身想著,但也沒有將這句話說道出來。

心魔身也仿佛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似的,全沒個反應。

‘除了那些偽裝以外,’佛身問道,‘你在真知這小孩兒身上,還發現了什麽?’

畢竟早先提拉出這一點的時候,心魔身說的可是“首先”。

總不可能就只這一點吧?

心魔身很自然地點了點頭,‘當然還有其他。’

佛身看著心魔身眼底的興奮,也想到了什麽。

‘你可莫要告訴我......’

心魔身已經轉眼看過來了,那眉眼間笑意滿溢。

‘不錯,’他一點不在意佛身的臉色,說道,‘這也正是我想要告訴你的,真知那小孩兒身上的桃紅因緣線,或許有一部分是他本身的因緣,但更多的......’

‘卻是劫數在偽裝。’

又是偽裝......

佛身下意識凝眸,他看向了心魔身。

心魔身又一次沖他點頭,‘確實又是偽裝。’

簡單肯定過佛身的猜測以後,心魔身自顧自地繼續他自己的話題。

‘劫數在偽裝成為真知那小孩兒身上的桃紅因緣,已然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

佛身敏銳地抓住了心魔身話裏的重點。

‘你的意思是說,哪怕是你,在近距離觀察的情況下,也仍舊分不出他身上的那些桃紅因緣線到底哪一條是真哪一條是假?’

佛身有點難以置信。

要知道,心魔身這家夥修的就是劫數一道,而除了這個之外,因為景浩界天地本身對他們的眷顧,心魔身他還會得到景浩界天地的加持!

若不是因為這種種原因,早先時候佛身也不至於需要特意將心魔身從玄光界天地那邊給換回來。

心魔身卻是點頭,給予他更明確的答覆。

‘不錯,就連我也看不出來。’

佛身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他到底是按捺住了。

心魔身全然沒有在意,很坦然地回答了佛身沒有說出口的問題。

‘我沒有在騙你。’

佛身看著心魔身,‘除了這個呢?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沒有說完的?’

心魔身笑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人心的變化,真知這小孩兒身上那部分真正的桃紅因緣線將會被劫數所偽裝成的那部分因緣線侵蝕,由緣轉難,由難化劫,最終......’

‘甚至可能成為殺劫席卷整個天地。’

‘恭喜你,’心魔身道,‘你先前真的猜對了。’

佛身面上一點喜色都沒有。

他幾乎是木著臉問道,‘還有嗎?’

心魔身揚了揚唇,又露出一個笑來。

見得這個笑,佛身的眸色又更黯淡了些。

還有什麽更糟糕的事情......

盡管佛身已經給他自己做過思想準備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心魔身這一回給他的,居然能算是一個好消息。

‘那真知小孩兒身上的偽裝,其實也在削弱......’

‘什麽?!’佛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魔身只笑看著他。

佛身收斂了神色,‘你仔細說。’

心魔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垂落目光看向下方景浩界天地。

又或者說,是妙音寺。

‘你自己知道。’心魔身說道,居然平白生出了少許倦怠。

佛身擡眼看了他一陣,見他仍舊沒有太多動靜,他才又將目光垂落。

妙音寺被攏在了夜色裏,說來和它周遭的環境沒有什麽不同,但佛身就是能夠看見那一片綿延堂院上方暖白的柔光。

這光和日光一般溫暖,也似月光一樣朦朧......

可它不是來自天穹上的哪一顆星辰。

它來自人心。

是萬千人心頭一點明光匯聚而成。

於是,哪怕是最幽微晦澀的人心,也被映入了一縷薄光。

佛身幾乎是下意識地笑了起來。

‘你很高興?’

一句話自心魔身那邊冷不丁地傳了過來。

‘是的,’佛身坦然道,‘我很高興。’

心魔身冷哼一聲,‘可是我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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