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0章

關燈
第480章

倒是沈安茹,即便倦乏至極,仿佛下一刻就要昏睡過去,更有可能在睡眠中魂歸地府,聽見動靜後,也仍舊支撐起精神往院門邊看過一眼。

“......原來是凈涪法師來了啊。”她道,甚至給了凈涪佛身一個笑容。

笑容也很是蒼白倦怠,但凈涪佛身卻能真切地看見那笑容中的溫柔。

饒是凈涪佛身,腳步也不由得頓了一頓。

程沛終於轉了目光過來。

那血紅血紅的眼睛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收了回去。

“娘親,不必著急,且緩一緩,不然你支撐不住的。”

沈安茹翻手過去,無聲拍了拍程沛的手。

程沛的手陡然一僵,少頃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撫上去。

管家不敢再靠近,側身往旁邊一站,讓出了道路。

凈涪佛身對他點頭,無聲謝過,這才往前走過去。

管家低著頭,轉身退出去了。

這裏,他不敢再待,也不能待。

畢竟外頭的程氏族人,在程沛完全無心理會的情況下,便只能由他來出面招待了。

凈涪佛身才堪堪走到近前,還沒等他見禮,沈安茹就已經對他招手。

“坐這兒吧。”

在軟榻的前方,有一張矮凳。而看樣子,這張矮凳原本應該是為程沛備下的。

畢竟那矮凳離軟榻其實很近。

不過這會兒程沛卻沒有坐在那矮凳上,他蹲在沈安茹身前,身體緊緊地靠著她的膝。

他也聽到了沈安茹的話語,卻仍是連一點眼風都沒有分給凈涪佛身。

聽得沈安茹的安排,凈涪佛身微不可查地頓了頓後,到底是沒有拒絕。

他合掌,低唱一聲佛號,“多謝老夫人。”

只是這麽兩句話的工夫,沈安茹本就強撐起來的精神又耗去了大半。

蹲在沈安茹膝前的程沛擡眼了看她。

沈安茹回望過去,目光倦怠卻隱有力量。

程沛率先錯開了目光,卻在同時,一縷柔和清氣從他緊握著沈安茹的手一路往上,沒入沈安茹的眉心。

沈安茹面上的倦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睽違已久的蓬勃精神。

她一時笑開了眉眼。

然而在她旁邊的程沛和凈涪佛身卻都很清楚,已是藥石妄效、油盡燈枯的沈安茹所以能有如今的狀態,不過是被程沛真元強行催發最後一點生機。

待到這一點生機也燃盡,便就是沈安茹離去的時候了。

所以現如今沈安茹的這種狀態,又叫回光返照。

“我離去以後,你總也該要繼續照顧好自己才行。若你能修行有成,說不得來世我還要你來引我入道、護持我呢......”她與程沛道。

程沛沒有作聲,只是垂落眼瞼。

也是這個時候,原本就占據了他滿眼的赤紅更是霸道地擴散了出去,在他眼眶周圍也沁了一圈。

“......來日若是遇上合適的人不妨就迎娶回來。只你也要記得好好待人家才是......”

“若是沒有合適的呢?”程沛嗡嗡地問。

沈安茹又笑了,“你這孩子,若是沒有合適的就沒有合適的吧,不必逼著自己,否則不單單是你,那個姑娘也不會覺得歡喜......”

程沛悶悶應了一聲,“嗯。”

沈安茹擡眼往院外看了看,似乎是看到了正堂裏坐著的那些程氏族人,“我這些年,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為了我,你總得在他們面前退讓......”

不等沈安茹將話說完,程沛就先一口否認,“沒有的事。”

沈安茹笑著拍了拍程沛的手,“我雖只是一介凡俗,也輕易不跟他們打交道,但我還能真不明白麽?”

“苦了你......”她忽而又低了聲音去,輕輕道。

程沛還待要搖頭。

沈安茹先截住了他的話頭,“待我去後,他們提的要求若是合適又不過分,你確可應下,但如果太過了......我兒,你應該要懂得拒絕。”

“便是因為我,你欠了他們不少,但你日子長得很,程家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徹底敗落下去,你總能有機會給他們還回去的,不必急在一時。”

或許是事到臨頭,沈安茹靈臺居然異常的清明。

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凈涪佛身多看了沈安茹一眼,卻是什麽都沒說,只安靜地坐著。

程沛想說些什麽,“娘......”

然而沈安茹仍是一口截住了他的話頭,只看定他,用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道,“你得聽我的!”

見程沛楞楞看她,沈安茹一時又笑開,“反正你都聽我的那麽多回了,也不差這一次。更何況,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程沛眼眶裏泛起了淚光,他急急垂落眼瞼方才勉強壓了下去,“......好。”

沈安茹這才滿意地笑了。

“我兒向來是個好孩子。”

程沛微微垂頭,始終不敢擡起。

沈安茹再細看他一陣,沒再說什麽,轉眼便看向了坐在矮凳上的凈涪佛身。

“凈涪法師......”

凈涪佛身應了一聲,“老夫人。”

沈安茹恍惚了一瞬。

這聲音,太過於清朗。它就像那風,也像那陽光,是有一點暖意,卻抓不住......

然而,或許是因為沈安茹真的要死了,在這怔忪恍惚間,原本異常清明的靈臺上卻陡然翻過一幕幕的記憶。

最初知道孕信時候的驚喜、慶幸與安定;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腹中孩子存在的擔心與幸福;十月懷胎的辛苦與期待;誕下孩兒那一日的痛與忐忑;真正見到他時候的疲倦、滿足與得意;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的歡喜與踏實;得知資質結果以後的輕松與篤定......

沈安茹眨了眨眼睛。

畢竟是真正幫助她奠定位置的長子,是讓她在程家莊裏站穩腳跟的倚仗。

哪怕後來再懷上幼子,在她心裏,也始終還是更看重長子。

可後來,後來又是因為什麽,變了的呢?

因為她發現,漸漸長大的長子實在太過有主意了啊;因為她發現,長子他或許小小年紀就在保護著她這個母親,更保護著當時已經被帶離她身邊的幼子,但他太沈默了......

或許是她太過苛求,但她那個時候是真的覺得長子與她之間存在著距離。

長子對她心有濡慕,對幼子亦友愛,他對他們其實很好。但她卻始終知道,長子與他們之間,有著距離。

彼時,她以為他們之間的這一段距離,是因為長子作為修士,與她這個凡俗女子之間存在的天然距離。

她其實本也已經適應了,但後來幼子漸漸長大,漸漸修行,那存在於她與長子之間的距離卻始終沒有出現在她與幼子之間,於是她的心就更偏了。

或許,她其實也沒有她自己想的那麽高尚。

在幼子真正開始修行以前,她的心其實就已經偏了。

因為是幼子,因為早年幼子曾被人從她身邊帶走,因為長子一聲不吭就選擇皈依佛門,因為在長子離開以後,繼承程家家業、為她維持地位的就會是幼子......

這種種原因堆砌,她的心就偏了。

所以,哪怕長子從寺裏歸來見她,逗留的時間很是有限,她其實也還更在意幼子,更希望長子能夠在幫幼子鋪路,讓幼子能更好、更順利地接掌程家。

所以,哪怕明知道長子為了她和幼子的安全,已經是竭盡全力地去安排,她仍舊求全責備,對長子屢屢苛求。

所以,哪怕明知道會傷了長子的心,她仍舊站在幼子那一邊,最終看著母子、兄弟情分斷去。

所以,哪怕明知道他們之間情分已斷,雙方之間只剩下那麽一點名分維系,明明數十年時間不曾再見,她也沒有想要多給予幾分關切,反而用著種種暗示、提醒去強求一個可能。

她就真的不知道長子的為難與失望麽?

她知道。

但她偏那般做了。

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為什麽呢?為什麽......

沈安茹問著自己,問著靈臺前所未有清明的這個自己。

而也不辜負她的期盼,一個答案浮上心頭。

因為她知道,她這個長子是願意在她面前退讓三分的。

這原該能讓她心滿意足,原該能讓她也多多體諒長子,為他多顧慮些什麽。可是,為什麽又不了呢?

因為啊......

因為長子與她,與他們之間的那一段距離啊。

因為那一段距離,所以她常有不安,所以她便自覺也不自覺地想去多要求長子些什麽,要讓長子多為她、為他們做些什麽,她想知道,更想確定,長子他始終在那裏,並不會輕易將她、他們丟開!

沈安茹眼眶一時紅透,一層水霧迅速匯聚,頃刻間凝成水光,似乎就要在下一瞬息化作淚水落下。

因著這水光的緣故,沈安茹眼前分明霧蒙蒙一片。

然而,她卻異常清晰地看見了坐在前方矮凳上那位年輕法師的眼。

那雙眼睛或有微瀾,帶出淺薄卻真實的悲憫,但......

它仍舊平靜。

在那雙眼睛裏,她沒有找到她想看見的東西。

一點都沒有。

沈安茹笑了。

在她唇角揚起的瞬間,豆大的淚水也終於脫眶而出,沿著臉頰一直滑落。

凈涪三身看著面前這個笑著哭的女子,沈默了一瞬。

心魔身和凈涪本尊同時回轉目光看向佛身。

怎麽辦?

佛身也是想了一回,方才有了主意。

他原本自然搭在自己膝上的一只手擡起,屋裏收著的一條帕子便飄了出來,落在他的手上。

凈涪佛身拿著這條帕子遞了過去,“老夫人......”

沈安茹楞怔了一瞬,似乎才反應過來。

程沛也不知是什麽想法,只靜靜地看著,沒有任何動作。

她伸出手去,拿住了那條帕子。

但她也只是拿住,目光仍舊一瞬不瞬地看了凈涪佛身一回。

“幸虧......”

凈涪佛身將沈安茹那只有兩個字的話語聽得清楚明白,而他更明白的,是沈安茹未盡的意思。

他回轉心神,沈默地與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的凈涪本尊及心魔身對視一眼。

沈安茹將手上的帕子拿住,在臉上輕輕擦過。

帕子柔軟,甚至帶著點暖意。

她的這個長子,實在是太過太過優秀出色了,遍數天下,再沒有人能奪去他的風采。

可就是這樣一個風姿絕世的人物,卻只在她這個女子面前柔和體貼,處處周全小心......

縱他是她兒,此情無關風月,她也全無那般汙濁想法,又怎麽能不為之得意驕傲?

“凈涪法師......”她喚道。

凈涪佛身應了一聲,“老夫人。”

沈安茹又是笑開,“我將要離世......轉世後便是再見,必也再無今世因緣。”

凈涪三身俱是沈默。

他們已然知曉,此刻沈安茹並不需要他們來多說些什麽。

“我......”

“細細想來,我這一生,其實是歡樂安和更勝於愁苦憋悶。而我也知道,這一切,其實都是要多謝凈涪法師你。”

凈涪佛身這時搖頭,“是我,要多謝你才對。”

他帶著記憶轉生而來,轉生前歷經自爆,不單前生一身修為不存,魂魄也是支離破碎。

若不是景浩界天地意志相助,若不是沈安茹孕育,更有當時程家的各種靈藥養護,他也不會在胎兒時期就將魂魄重新凝煉匯聚。

彼時,確實是他應該多謝這位凡俗女子。

更何況,若不是有他轉生而來,說不定沈安茹的長子就會是處處貼合她心意的孩子,哪怕資質不會似他,但起碼也應似程沛一般貼心。

再有,彼時他轉生以前,景浩界天地狀況其實也沒有多好。然而,偏就是那般狀態的景浩界天地,安排他這個後手的時候,卻選擇了沈安茹作為他的生身母親,選擇了程家莊作為他的生養之地,讓他渡過最危險的時期。

他當時就曾揣度過各種可能,只是到了如今,他仍然沒有任何線索。

哪怕是在天地劫數以後就待他關愛異常的景浩界天地意志那邊,他也找不到任何異樣。

每每詢問景浩界天地意志,那邊也只有一個答覆。

它覺得這裏最適合他。

景浩界天地意志覺得,沈安茹是這整個天地中最適合孕育他的人,程家莊也是這天地裏最適合他成長的地方......

所以,這一切真的就只是因緣巧合?

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的心魔身搖頭,‘我覺得不是。’

凈涪本尊與佛身同時轉了目光過去。

他們三身之中,心魔身還是第一個,在這件事情上做出一個相對明確的判斷來的。

尤其,心魔身他行走的還是劫數一道。

‘不論如何,今日之後,我等與她的因緣都將暫告一段落。而待到她往生,我等再助她開啟仙緣以後,這一段因緣便也真正結束了。’

凈涪本尊頓了頓,又道,‘哪怕再有其他什麽牽扯,那也該是更往後的事情。’

心魔身和佛身各自點頭。

心魔身更是道,‘諸事不過因緣劫數。而不論是因果還是緣法,日後自見分曉,我等確實不必如此記掛,且只看後頭就是了。’

他們的路,總是需要他們自己去走,旁人能給予的,不過是幾分助益而已。助益重要,但也不那麽重要。

尤其,比起旁人來,凈涪三身更相信的他們自己。

嗯,不錯,就是相信他們自己。

畢竟,不論是當前時間節點上的他們自己,還是未來時間節點上的凈涪他們,可都是凈涪啊,不是嗎?

凈涪佛身默然片刻,從識海諸天寰宇裏收回目光。

沈安茹聽得他先前那話語,正在笑。

“我不過就是生了你一場,連養大你的,仔細說來也不是我......”

凈涪佛身平靜地搖頭。

沈安茹還待要再說些什麽,忽然身形一晃。

一直留心著沈安茹情況的程沛伸手扶住,面色卻止不住地變得悲痛。

沈安茹緩了好一會兒,方才找回了自己的一點心神。

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苦笑著,沈安茹對凈涪佛身道,“凈涪法師才情......高絕,福......福緣......綿延。我沒什麽能......能用來謝你的......”

“就......就只能祝願,祝願凈涪......凈涪法師你......能夠順利......”

“順利成道。”

她話說完,整個人是真的再撐不住了,再看得面前的凈涪佛身和程沛一眼,她眼瞼垂落,竟是完全地睡過去了。

“娘親!!”

程沛大喊一聲,接住沈安茹軟軟跌落的身體,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凈涪佛身合掌低唱一聲佛號,“南無地藏王菩薩。”

程沛一面哭,一面小心地將沈安茹的身體擺放下去,卻是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凈涪佛身。

凈涪佛身也不理會,他將手腕上帶著的佛珠褪下,拿在手裏。

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凈涪本尊與心魔身也不在安坐。他們的心神與凈涪佛身的心神匯同一處,為凈涪佛身加持。

凈涪佛身垂著眼瞼,自然端坐,手指撚動間,便已撥動佛珠。

“華嚴第四回 ,夜摩天宮,無量菩薩來集,說偈讚佛。爾時覺林菩薩,承佛威力,遍觀十方,而說頌言。譬如工畫師,分布諸彩色......”

《地藏王菩薩本願功德經》誦起,當即有幽幽佛光從暗土地界而來,落在沈安茹身上。

又有諸菩薩、諸佛陀佛光垂落,伴清靜智慧如來的佛光一道,照耀在沈安茹魂身上。

沈安茹剛脫出身體,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便先被這道道佛光護持,周身遍布華彩,不見陰霾。

程沛擡手在面上狠狠擦過,擡頭來看站在諸佛光之中的沈安茹,“娘親。”

聽得程沛的聲音,沈安茹笑著轉了目光過來對他點頭。

程沛還待要問些什麽,沈安茹先擡手止住了他。

程沛便果真閉嘴了,只紅著眼圈看沈安茹,不再說話。

沈安茹低頭看了看躺在軟榻上的屍身,嘆了口氣,但還是在軟榻的邊沿處坐了。

收心斂神,她專註地聽著凈涪佛身誦經。

《地藏王菩薩本願功德經》說來不長,但其實也不短,更兼凈涪佛身用心專註,每一字一詞都有無盡心力接引地藏王菩薩神力,加護在沈安茹的魂體上。

沈安茹的魂體漸漸地出現了某種變化。

專註於念經的凈涪佛身以及同樣專註於協同的凈涪本尊和心魔身一無所覺,認真聽經的沈安茹本人也全無發現,這個院子裏,就只有一旁修為不淺的程沛發現了一點端倪。

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一遍《地藏王菩薩本願功德經》誦完,凈涪佛身合掌,禮讚地藏王菩薩後,便再次誦念起回向文。

這一次的回向文不同於往常的普遍回向,它有著特定的回向對象。

是以當凈涪佛身將回向文誦完,聽經聽得意猶未盡的沈安茹只覺眼前無量光傾瀉而下,在她身前鋪出一條寬敞光燦的道路。

此路通天貫地。

往上,她將去往西天,入西天佛國往生;往下,她將見地藏王菩薩,在地藏王菩薩的護持下往生輪回。

而不論是往上還是往下,她都可以自選......

沈安茹張目看過顯現在上方道路盡頭的西天諸佛國,又垂眼看看下方慈悲寬仁的地藏王菩薩身影,回身對程沛笑了笑,便擡腳走入了那條完全由諸佛靈光鋪開的道路。

程沛楞楞怔怔地看著。

直到沈安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他方才回過神來。可他也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著沈安茹魂體消失不見的方向,久久不能說出一個字來。

凈涪佛身睜開眼睛來的那一頃刻間,眼前諸佛靈光盡皆斂去,眼前仍是景浩界天地中的諸般景象。

微微側身,凈涪佛身看定程沛。

心魔身也在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說道,‘他好像......發現了一點什麽啊?’

‘所以......她果真是有著某種來歷的?’

心魔身也只這麽提一提,並不如何在意。便如他們先前所說的那般,比起旁人來,他們更相信自己。

而未來的劫主和清靜智慧如來哪怕是會對當前的他們有著什麽影響,那也是他們自己,總要比其他人來得可信可靠。

也所以,凈涪佛身只是看了一眼程沛,便收回目光。

“沈老夫人已經離去,諸事已了,那小僧我也便不再打擾了。”

“程家主,告辭。”凈涪佛身站起身來,合掌與程沛一禮。

看他轉身就走,也不知是什麽心思,先前一直沒怎麽理會凈涪佛身的程沛居然叫住了他。

“等等!”

凈涪佛身停下腳步,側了身回來看他。

程沛沈默一瞬,盯著凈涪佛身問道,“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凈涪佛身搖頭,“若程家主要說的只是這個,那還請恕小僧不多陪了。”

程沛抿著唇看定凈涪佛身,眸光幾番洶湧變化,只不過在最後也都盡數平覆下來。

“凈涪法師乃是佛門和尚,應該對諸法事也很熟悉,不知凈涪法師可能再多留一陣,也幫著看看這一場法事?”

明明程沛的邀請來得突兀又奇怪,但奇異的是,凈涪佛身居然從中感覺到了幾分善意。

他深深地看了程沛一眼。

程沛迎著凈涪佛身的目光靜立,沒有任何躲閃。

凈涪佛身到底是笑了。

“抱歉......”

他拒絕了。

而且對於凈涪佛身的拒絕,不論是心魔身還是凈涪本尊,都沒有任何反應。

程沛站在原地,看著凈涪佛身的身影步步遠去。

饒是站在這院子裏,輕易不見外間諸事,程沛仍然能想見程家莊裏其他人看見凈涪佛身從這院子裏走出去時候的色色目光與表情。

但......

那都不重要了。

程沛心裏疏疏淡淡,居然覺出幾分乏味。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軟榻上安睡似的沈安茹身上。

“......娘親。”

靜默地凝望許久,程沛蹲下去,又一次拉起沈安茹的手。

只是這一回,沈安茹的手指即便仍舊柔軟暖熱,卻也是松松垮垮,沒有一點力度。

“他沒有留下。”

“多留一刻,他都不願意。”

“娘親,這樣的兄長,你失望嗎?”

“又或者,這樣的兄長,你......滿意嗎?”

“哈......是我忘了,情分、因果盡數斷去,他早已不能算是我的兄長的,他是凈涪,也只是凈涪......”

“就像娘親你,不論是過往還是未來,都只會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再不與我等相幹的人......”

程沛對著沈安茹的屍體絮絮叨叨,就似沈安茹還能聽到一般。

但事實上,即便沈安茹已然死去,她也確實能夠聽得到程沛的話語。

一身素衣的她,站在地藏王菩薩面前,遙遙望著景浩界那一間小院,臉色雖是平淡,目光中卻很有幾分無奈與心疼。

地藏王菩薩只是靜默垂眼,無聲接引諸多亡魂,並不多看。

倒是他座下的諦聽神獸,很是奇異地多看了沈安茹的魂體幾眼。

沈安茹只認真聽著景浩界天地裏程沛的絮絮叨叨,偶爾點頭,偶爾搖頭回應,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諦聽去。

待到程沛終於將想說的話都說完,他靜默地坐在凈涪佛身先前坐的那張矮凳上,看著只如沈睡的沈安茹出神。

日輪落了下去,從熾白轉作了橘黃。

在那一片將整個天地地染得昏黃的日光裏,靜默了足有半日之久的程沛終於又動了動。

“......娘親,往後,我們還會有再回的緣法嗎?”

不說聽得這個問題的沈安茹到底是個什麽無奈表情,只說程沛自己,就直笑出聲。

“娘親,是我傻了,你不必太過在意。”

沈安茹已經死去,入了地府的那個魂體,只剩下沈安茹的最後一點痕跡,待到一切因果清算,她再入輪回往生,便就是另一個人了。

哪怕再見,她也再不是他的娘親了。

程沛慢慢收了面上過於誇張了笑容。在橘黃的、仿佛能遮去所有表情的夕陽中,他聲音低低,仿佛在說什麽悄悄話,又像是在跟他的娘親做保證。

“娘親,你放心去吧。不必擔心我,我已經長大,更是修士,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你轉生以後,且繼續你的道路就好......”

地藏王菩薩身前那一身素衣的沈安茹眨了眨眼睛,無聲點頭。

隨著她的動作,一直安然躺在軟榻上的沈安茹屍體忽然躍出一點靈火。

那點靈火泛著芍藥的紅,就像是在芍藥的花精中淬煉出來的一樣。

靈火落在沈安茹的遺體上,不過順著微風輕輕一轉,軟榻上的沈安茹便沒有了蹤影。

落在軟榻上的,是一支形似花枝般的燈盞。

泛著芍藥紅澤的靈火落在那燈盞上,就似托在花枝上的靈花,只是搖曳間便已衍化出萬千瑰麗。

燈盞帶著靈火徑直飛起,落在程沛手上。

程沛楞楞怔住,只能僵硬地托著那瑰麗華美的燈盞,許久沒有動靜。

他明顯是被驚住了。

“娘......娘親?”

燈盞中的靈火輕輕旋了旋,似是應聲。

程沛的眼淚直接跌落。

“我還以為......”他一只手死死抓住燈盞,另一只手擡起,粗暴地擦過面上的淚痕,“我還以為你要完全丟下我了。”

一身素衣的沈安茹聽得,臉色仍舊平淡,只眼神卻是僵了一瞬。

若果按照她原本的打算的話,確實是像程沛所猜的那樣沒錯,但......

這不是心軟了麽?

也是到得這個時候,一直沈默接引諸天亡魂的地藏王菩薩方才擡眼,看見站在他面前的沈安茹。

“恭喜檀越。”

沈安茹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氣,才道,“多謝菩薩。”

地藏王菩薩擡手一指,諸般佛光、功德光、靈光在沈安茹魂體沖出,繞著沈安茹周身旋轉一圈,方才合在沈安茹自身的道光之中。

“檀越接下來是要繼續往生,還是要回歸洞府,先暫且歇一歇?”

沈安茹不過一思量,便有了主意,“勞煩菩薩再送我一程。”

地藏王菩薩笑著在胸前豎起單掌,然後擡手往前一指,便有一條道路出現在沈安茹身前。

沈安茹合掌一拜,“多謝菩薩。”

站起身,她踏著光路漸漸走遠。

諦聽神獸知道,這條道路,直通望鄉臺。

諦聽神獸又多看一眼,才收回目光。

地藏王菩薩看它一眼,笑問道,“就這般好奇?”

諦聽神獸搖頭,“才沒有!這女修在那景浩界天地中的諸般舊事,我都已經盡聽過了,又怎麽還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好奇?!”

“沒有的事!”

地藏王菩薩沒有點破諦聽神獸的虛實,只問道,“那?”

諦聽神獸不急不慢地解釋道,“我就是有些好奇,這一位為追尋太乙道路進入輪回往生的女修將要走上什麽樣的道路而已。”

地藏王菩薩笑了。

“我還以為你好奇的是凈涪和尚將要贈予她的那份仙緣呢。”

諦聽神獸憋悶地低哼一聲,卻道,“我怎麽會好奇這個,我都已經猜到了。”

地藏王菩薩笑著搖頭,卻沒再與諦聽神獸多說什麽,仍自專註接引諸天亡魂。

只地藏王菩薩與諦聽神獸閑話的這一會兒工夫,一身素衣的沈安茹已經站在了望鄉臺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