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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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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心魔身笑著道,‘在我真正確定我的道念之前,其他都無關緊要,不是嗎?’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目光隨即便挪落到了佛身身上。

佛身眼裏的火燃了片刻,終是淡了光彩。

心魔身察覺到了什麽,挺直了背梁來轉頭瞥向佛身。但他看得佛身一眼後,便又放松地往後靠了靠。

佛身眼裏的火光是黯淡了些,可卻不是缺了什麽少了什麽以致這火無法再似先前一般熊熊燃燒,而是被佛身特意收斂壓制了,才有這種變化。

迎著凈涪本尊的目光,佛身點頭道,‘我往後會多加留心。’

借力,借人力是借力,借天地力是借力,借眾生力也是借力。天地萬物,皆是由道化生,不過是要多花費一些心思與時間去琢磨而已,有什麽不能的?他總會琢磨出合適的辦法來的。

凈涪本尊與心魔身看著這般的佛身,都是笑著點了點頭。

心魔身更是道,‘如此,我就等著看你的手段了,佛身。’

佛身只給了心魔身一個眼神,然後又轉了目光來定定打量凈涪本尊。

心魔身見他這幅模樣,想了想,也似佛身一般,坐直了身體來嚴肅看著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看他倆模樣,收了面上淺淡的那一絲笑意,平靜地問,‘還有事?’

心魔身不說話,只拿眼去看佛身。

佛身倒不在意心魔身將他推到凈涪本尊面前的這一點小心思,只盯緊了凈涪本尊的眼,問他,‘周泰本來要含混過去,就是不願意在眼下這種情況那位天魔主。所以會出現須得由我等來硬抗那位天魔主的情況,是本尊你的緣故。’

‘本尊,’佛身的表情很是嚴肅,‘你到底是為著什麽,一定要在這時去招惹那位天魔主?’

心魔身也穩穩坐了,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來表明自己的態度。自然,若是心魔身眼底沒有蘊藏著絲絲笑意,那就很是真切了。

對於更樂意挑事的心魔身來說,只要他們最後能夠平安脫身,招惹天魔主又如何?正好可以給當年的自己出一口怨氣。

是的,心魔身對他化自在天魔主是有著怨氣的。先前被這位天魔主盯著的時候,心魔身就很煩他。只是這一絲怨氣被他壓得很是淺薄,甚至是牢牢掌控著,絕不叫天魔主看出端倪來。

畢竟對於天魔主那等的存在來說,一旦叫祂察覺到了,這一絲怨氣便就能成為祂對凈涪三身動手的關鍵所在。既是理由,也是能利用的漏洞。

心魔身目前做得很好......

這般想著的心魔身,忽然就看到了原本正直直望著佛身的凈涪本尊轉了眼睛來看他。

佛身也被凈涪本尊的動作驚了一驚,暫且按捺住心頭的種種想法,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你真當自己隱藏得很好?’凈涪本尊平靜問道。

心魔身皺了皺眉頭,‘所以,祂其實發現了?’

凈涪本尊不答話,只心神一轉,頂上升騰起一道瑰麗純凈的紫色光華。光華在凈涪本尊頭頂停頓片刻,就舒展了身體,向著心魔身的方向刷了過去。

心魔身穩穩坐住了,不閃不躲,只半瞇著眼睛看。

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麽的心魔身,在看到被紫色光華帶走的一縷黝黑魔氣,臉色都變了。

佛身看了看臉色大變的心魔身,又看看平靜得仿佛只是尋常的凈涪本尊,暗自嘆了口氣。

那道紫色光華很快帶著那縷黝黑魔氣回到了凈涪本尊頭頂。

凈涪本尊只是隨意擡手,就將那縷散發著強悍氣機的黝黑魔氣拿在了手裏。

高坐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魔主往下方景浩界天地胎膜外的雲天看了一眼,就又自然地收回目光。

清凈智慧如來都出來了,祂留下的這一點後手會被人發現,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吧。就是可惜了,沒想到那凈涪和尚居然驚才絕艷至此,不僅在未來時間線裏成就混元仙,還在當前這樣的境界與實力就能開創出這般接引未來力量與意識的秘術,硬生生破局而出......

算了,既然這一枚棋子不好對付,那就換一個棋子上場便是了,有什麽的?

畢竟這諸天寰宇裏,似凈涪和尚這般驚才絕艷的,也並不多。

天魔主這般想著,便又垂落目光,在各個天地間梭巡來去。

或許是因為他化自在天魔主已經轉換了心思,又或許只是他化自在天魔主要讓凈涪本尊放松警惕,這一縷黝黑魔氣在凈涪本尊手裏可謂是安分至極,渾似脫去了所有的生機,一動不動的任憑凈涪本尊拿捏。

凈涪本尊卻不敢大意。

他招了三塔合一重歸紫青玲瓏寶塔形態的九層寶塔過來,將這一縷黝黑魔氣鎮壓在寶塔最深處,然後又將紫青玲瓏寶塔轉到了佛身面前。

壓根就不需要凈涪本尊言語交代,這一尊紫青玲瓏寶塔轉到佛身面前時候,佛身便穩穩拿住了。他盤膝安坐,只將紫青玲瓏寶塔放在身前,閉目誦讀《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不等收在他那邊的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做出呼應,紫青玲瓏寶塔上便已經散出一道至純至凈的智慧光。

智慧光在佛身身周團團轉了一圈,便重新沒入紫青玲瓏寶塔去。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作引,那道至純至凈的智慧光雖然力量層次遠遠超出此時的佛身所能掌控的範圍,也依舊溫馴地隨著佛身的心意,將那縷黝黑魔氣徹底鎮壓。

黝黑魔氣任由智慧光將自己封鎖囚禁,全然沒有一點反抗的意識。

看著那道出現又沒去的智慧光,心魔身與凈涪本尊同時瞇了瞇眼睛。

心魔身看得一陣後,還暗自問凈涪本尊道,‘本尊,你覺得清凈智慧如來真的就只做了這麽一些事情?’

凈涪本尊面色不動,卻與心魔身回道,‘這智慧光,應是沒有我等想象中的那般簡單。’

頓了頓後,他又道,‘往後且看著吧。’

心魔身聽得,看著那尊平靜下來的紫青玲瓏寶塔,面色鄭重地點了點頭,還自安靜地坐著,只等佛身將事情做完。

佛身誦完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後,再睜開眼看面前的紫青玲瓏寶塔時候,臉色也很有些覆雜。

他頓了一頓,才將這紫青玲瓏寶塔送回到凈涪本尊面前,‘幸不辱命。’

片刻後,佛身還是說道,‘雖則鎮壓了那一道天魔魔氣,但紫青玲瓏寶塔完全可以任意使用,不需多顧忌什麽。’

凈涪本尊點了點頭,應道,‘我等自是明白。’

佛身看了凈涪本尊一眼,最後轉了目光去看心魔身,欲言又止。

心魔身嗤笑一聲,迎著佛身的目光就道,‘你莫不是要勸誡我些什麽吧?’

心魔身被佛身的目光看得都生出些微的煩躁了。

難道佛身是要來指責他?指責他不該對那天魔主生出怨氣以致自己險些遭了天魔主的算計?

他如何就不知道隨意對天魔主那樣的強者生出怨氣會給他們帶來麻煩?可是天魔主先前那般緊盯著他們,似乎隨時就會給他們來上一手的態度,如何就不叫人心煩?

為了盡力避免自己落入天魔主的算計,這怨氣他已在盡力克制,然而到底為天魔主留下暗手,這卻是天魔主自己手段更勝一籌的緣故,可不是他哪裏就做差了!

佛身緩慢地搖了搖頭。

心魔身面色的神色停滯了一瞬,最後卻是都收了起來,直接問他道,‘所以你到底是想要說些什麽?’

佛身停頓片刻,卻是道,‘我是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我卻是覺得,其實完全不必要。’

佛身說的是大實話。

要不對天魔主的作為生出任何的怨氣與憤懣,必得是要對天魔主的所有作為逆來順受甚至感恩戴德才行。

旁人或許能夠做到,但佛身卻自家知道自家事。

不可能的。

不論是凈涪三身中的誰,不論是他們落到什麽樣的境地去,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而所以這些對天魔主的怨氣只出現在心魔身身上,不致於連他及本尊身上也纏繞著,顯然就是心魔身著力收斂克制的結果了。

心魔身已經盡力了,他不該指責他什麽,甚至,他以及本尊這回都得多些心魔身才是。

心魔身眼底的流光才緩和了下來,他甚至示意也似地往凈涪本尊那邊瞥去幾眼,‘既是如此,那你就別看我了。可莫要忘記,這裏頭有些事情還沒有結果呢?’

佛身暗自將這茬事記下,面上卻不顯,只順著心魔身的意思,轉了身體過來重新看定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本就沒妄想過能將這件事糊弄過去。

此刻見佛身與心魔身已經重新整理心情,再度來尋他要一個說法,他便就將問題攤開了說。

‘試驗秘術,只是其中一個目的。安撫平覆我等心境,又是一個目的。而另一個目的,’凈涪本尊面色很平靜,‘先前我就曾與你們說過了,我等需要在諸天寰宇諸位大羅仙面前,展示我等真正的倚仗。’

不是佛門中的哪位尊者,不是那位與景浩界天地有著淵源卻似乎隱居婆娑世界的道主,而是凈涪。

是凈涪他自己。

他的未來,證明了即便是現在的他,也絕對不好欺負;現在的他能開創秘術,用以接引未來自己的力量與意志,又證明了他的智慧與手段,保證了自己擁有絕地反擊的力量。

他的未來能讓諸天寰宇中各位大羅仙乃至混元仙忌憚,而現在的他則可以震懾那各位玄仙、金仙乃至太乙仙。如此一來,作為凈涪的他們,就不是旁人能夠隨意欺壓的對象。

也就是說,任誰在對上他時候,出手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

而對手的這一重掂量,自然而然就會給他們留下一線騰挪轉移的餘地。有了這一點空間,他們能做到的事情,自然就會再多一些。

佛身與心魔身靜靜地聽著。

這裏間的種種,作為凈涪之一的他們自然是了解的,也能想得明白,但不論是先前還是現下,這其實都不是他們關註的重點。

他們的真正問題是,為什麽這一重秘術的目標,選定了天魔主?!

凈涪本尊也沒有多做停頓,很快就說到了重點所在。

‘秘術推演出來以後,我本也在權衡,希望能在這諸天寰宇中尋找一個合適的目標。’

合適的目標和合適的時機,是能將這一秘術的威能和震懾發揮到最大程度的。甚至做得好了,還能完美地揚長避短,輕易不讓旁人窺見這一個秘術的破綻與缺陷。

凈涪本尊先前也在考慮這些種種。

‘但在周泰出現並邀請我進入雲天,與我開口訴說時候,我就不再遲疑了。’

佛身與心魔身同時打點起精神,定睛看著凈涪本尊。

‘我確定了天魔主。’他道。

‘不錯,這位天魔主很強,非常強,強到只要他願意,這一道初成的秘術其實他擡手可破,但......’凈涪本尊頓了一頓,到底還是道,‘我確定天魔主不會。’

‘嗯?’佛身禁不住發出一聲疑問。

倒是心魔身安靜如故,顯然也是明白了凈涪本尊的這個確定因何而來。

‘一則,我確定天魔主大概在我等身上留有暗手。’凈涪本尊道。

佛身沈默了下來。

他也理解了凈涪本尊的意思。

在這諸天寰宇裏,被人在身上留下暗手確實是一件相當挫敗乃至會讓人心生不安的事情,但在某種程度上,被人留了暗手卻又意味著,在一時半會兒,那個留下暗手的人不會輕易對他出手。

因為留下暗手的原因有很多,或許是那人還不能直接且當場要去另一個人的性命,當然,又或許他只是不想,亦或者那人就是想要拿一個人當棋子來達成什麽目的......

天魔主大概也不例外。

可不論是什麽原因,實際情況就是,在凈涪徹底冒犯、觸怒天魔主之前,他在天魔主那裏有著一定程度上的優容。

‘二則,因著種種前事,我等與天魔主其實也有著因果牽扯。’凈涪本尊再道。

心魔身也瞬間明白了凈涪本尊的意思。

既是雙方之間有著因果牽扯,天魔主又在他們身上留有暗手,那麽不論如何,總有一天他們與天魔主是要做過一場的。

這就是時機的問題而已。

現在還是往後,倒沒有太大的區別。

反正他們與天魔主之間的修為差距擺在那裏,絕不是凈涪三身短時間修行就能彌補過來的。而顯然,在凈涪三身的修為能勉強看到天魔主身影的之前,天魔主留在他們身上的暗手一定已經被催動了。

都這般了,他們又何須再去另外挑選旁的合適目標?

還不如就天魔主了呢!

‘三則......’凈涪本尊頓了一頓。

心魔身與佛身察覺,同時擡眼看去,竟從凈涪本尊面上眼底看出了一絲猶疑。

這可是真的難得。畢竟現下猶疑著的,不是心魔身,也不是佛身,而是凈涪本尊。

是凈涪本尊!

心魔身與佛身對視一眼,又齊齊轉了目光回去,看奇景一般地含笑看著凈涪本尊面上的猶疑。

凈涪本尊很快收斂了心神。

他平靜看向心魔身及佛身,到底將話說了出來,‘三則,我以為天魔主會對我等留手。’

天魔主會對我等留手......

這樣的一句話,既奇怪也不奇怪。

心魔身及佛身聽得清楚,面色也在頃刻間變得很有幾分古怪。

凈涪本尊看了他們一眼,卻是開口道,‘當然,這只是我以為。且......我還認為天魔主對我等的這一份優容,其實也是有著時間限制的。’

就連凈涪本尊,都不能確定他所察覺到的這一點到底是真還是假。

畢竟事關那位天魔主,除了天魔主本人以外,誰能確定這樣的感知是不是天魔主故意誘導?更何況,凈涪本尊也同樣不知道天魔主對他們的這一份優容,到底能夠保持多久。

對於自身的道途與安危,凈涪本尊連佛門裏一貫對他照顧的諸位尊者都不如何信任,更何況是天魔主這樣一位時常在他道途上翻攪出些浪花來的魔道道主?

心魔身與佛身異常理解凈涪本尊。

收拾了心情後,心魔身遲疑片刻,還是道,‘雖則天魔主看著是對我等帶了絲似有若無的優容,但如本尊所想,我也以為這非但不能作為倚仗,甚至還應更警惕一些。’

佛身也是鄭重點頭。

這件事情,凈涪三身總算是達成了共識,可以翻轉過去了。可佛身看了看凈涪本尊,仍是將心裏的問題問了出來,‘本尊,除了這一道接引未來的秘術以外,你可還有其他的成果?’

心魔身亦是好奇地轉眼看來。

不得不說,佛身的這個問題,簡直問到了心魔身的心坎裏去。

凈涪本尊將問題聽得清楚,卻就是那般平靜地看著他們,薄薄的唇隨意地合攏,就是不張開。

心魔身與佛身直直地迎著凈涪本尊的目光,但也只是堅持了片刻,就各各敗退。

算了,有也好,沒有也罷,到了真的需要凈涪本尊將秘術拿出來的時候,他們自然就能見著了。難道那個時候,凈涪本尊還會藏著掖著麽?不過,還是更希望不要出現那種情況才好。

畢竟真有那種情況出現,可就意味著事情超出了他們的掌控範圍,需要凈涪本尊揭開底牌來救場呢。

底牌什麽的,還是能收著就收著好了。

只是......

佛身與心魔身多少也有了些想法。

本尊那裏雖是藏著掖著,卻隨手就能掏出一張底牌了,而他們......他們同為凈涪,偏就是總要凈涪本尊來搭救,這著實不太好。

或者說,很不好!

佛身與心魔身對視一眼,各自都有了計較。

凈涪本尊在旁邊看得異常清楚,卻沒有出聲多說些什麽。

反正心魔身也好,佛身也罷,他先前就已經探問過他們的口風,確定了他們心裏的成算。如此,也就不需要他來再提醒些什麽了。

重要的事情暫且算是說完了,凈涪本尊看了心魔身與佛身一眼,再不多說什麽,直接轉身離開了識海世界,再度掌控肉身。

至於程沛那點子小心思......

凈涪三身盡皆看得清清楚楚的,並不覺得如何奇怪。

當時情分了斷時候,程沛雖則已經長成,但經的事情著實不多,一路又多得旁人護持,很有些少年心性。

而被寵著護著的小孩子,對親近的人,特別是血親,總會有些過分的妄想。

他們總覺得自己可以任性,而血親總會包容......

程沛就是這樣的。

起碼在凈涪這裏,他是這樣的小心思。

他以為,待到歲月流轉,時光沖淡昔日的齟齬,便會有人回轉過來。或許是他自己,或許又是凈涪,總是會有一個人要低頭的。畢竟在他們的身上,流著同樣的血脈呢。

可凈涪不會縱容他。

凈涪亦沒有這個工夫和閑心來跟程沛玩這樣的戲碼。

所以當程沛自己回轉過來後,再停下腳步轉頭看的時候,卻沒在他自己的預期中看到等在那裏的凈涪時候,少不得心情就會再度發生變化。

是少年人的意氣也好,是小別扭也好,總之這樣的心情沈澱積攢下來,不免就變成了仇怨。

雖則這樣的仇怨沈積著,很可能會影響程沛的心性,但凈涪三身卻都不甚在意。

程沛若能自己醒轉過來,解脫去這份仇怨,那自然是他的幸事,便是不能,那也是他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路,是他的人生與修行,與已經走遠了的凈涪三身幹擾不大。

更何況,盡管程沛現在還沒能完全將這些擠壓的心緒脫去,但也沒有任由這些心緒影響到他的修行,顯見這件事情他最終能夠自己解決。既是如此,凈涪三身又何必要再度插手他的修行呢?

且由得他自家去吧。

輕易將這件事丟到腦後,凈涪本尊支撐著身體,從地上坐了起來。

這一處雲天的天穹依舊密雲積壓,細雨綿綿,還有狂風裹夾著浪潮猛拍在高崖下......

是他昏睡過去之前的情景。

凈涪本尊轉眼往左右看了一遍,便看見了不遠處也倒在地上的周泰。

周泰遮掩得很好,完完全全一副脫力昏倒過去的模樣,可凈涪本尊還是看出了他的內裏。

這人就是陷入了深眠而已。

凈涪本尊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推了周泰兩下,又喚了他兩聲。

周泰很快就醒轉過來了。

他做戲還做全套,睜開眼睛看見蹲在他面前的凈涪本尊以後,周泰直接就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身體蜷曲著從腹腔中擠壓出零碎的幾聲呻·吟來。

“痛......”

凈涪本尊眨了眨眼睛,張目往邊上看了看,很快鎖定先前的案桌上。

他走過去,將那案桌上剩餘不多的茶水都倒在周泰的那個茶盞裏,端著來到周泰身邊,將茶盞遞了過去。

“周高修,喝口茶水緩一緩吧,應是能舒服一些。”

喝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理由。

周泰聽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接,凈涪本尊將茶盞放入了他的手指裏,又護了護,才放開手去。

但即便如此,那盞茶被周泰抵到他自己唇邊的時候,已經晃去了四分之一。

周泰並不在意自己的狼狽,就似是抓住一條救命稻草一樣將剩餘的那些茶水猛灌下去。

不,不單單是茶水,便連茶水裏最後盛著的那幾支茶葉,也被他咀嚼兩下徑直吞入腹中去了。

凈涪本尊眼看著他喝完,才伸手去替他將空蕩蕩的杯盞接過來。

等凈涪本尊將杯盞放回到案桌上,重新再來看周泰的時候,周泰的狀態已經是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了。

他甚至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迎著凈涪本尊的目光,周泰苦笑著對他點點頭。他低頭看看狼狽的自己,跟凈涪本尊低聲道歉,就轉身離開了。

凈涪本尊由得周泰去,自個兒回到案桌邊上坐下,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細雨及浪濤。

也沒有讓他等多久,過不得多時,周泰就一身整潔地回來了。

他對凈涪本尊笑笑,又親自取了茶壺過來,重新烹煮了一壺茶來,給凈涪本尊換上。

凈涪本尊飲去半盞,才放下杯盞,望定周泰。

周泰面色很有些猶疑。

想來也是,先前他不過略略透露了些意思,就直接招來了他化自在天魔主。雖說他自己是囫圇保全了,但說不得已經在天魔主那裏記下一筆,只等日後時機到來,就會被推出去......

他會有所猶疑,是很正常的。

凈涪本尊沒有催促他,就安安定定地坐在那裏,等著周泰開口。

是的,凈涪三身都以為,即便經了先前那一遭,現今有些猶疑,但到最後,周泰還是會繼續下去。

這位周泰,有這般的拼勁。

事實上,周泰也並沒有讓凈涪本尊等上太久。

他掐著杯盞連灌了兩盞茶水後,到底放下杯盞,定定看著凈涪本尊,繼續著先前的話題,“所以凈涪和尚你怎麽看?”

周泰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字一句都似乎是從胸腔中擠壓出來的,莫說是周泰這個說話的人了,便是凈涪本尊這個邊上聽著的,居然也覺得沈重吃力。

雲天中,天穹上那密雲又開始翻滾起來,連帶著這綿延而下的雨、風和浪,都更猛烈了些。

凈涪本尊能察覺到周泰在防範著天穹更高更遠處的那位天魔主,異常的警惕與謹慎,但這一回,不知是天魔主已經懶得理會他們了,還是怎麽著,祂竟再沒有轉了目光來。

周泰積蓄的氣勢撞入了一場空無裏,很有幾分滑稽。但周泰自己渾然無覺,他的臉色一瞬間很是覆雜,竟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又憋住了一口氣。

片刻後,周泰終是自己緩和了下來。

他對凈涪本尊笑了一笑,甚至伸手拎了茶壺過來,給自己已經空了的茶盞再次續上茶水。

只是這一回,他不再喝了,只端著茶盞坐在那裏,定定地拿著一雙眼睛看凈涪本尊。

或許是因為已經在天魔主面前過了一遭,周泰已經徹底地豁出去了。所以這會兒,他那雙眼睛裏全然沒有了笑意,只有近似瘋狂的執著與狠戾。

渾似是只要凈涪本尊有拒絕的意思,他就會直接對凈涪本尊出手一樣。

但凈涪本尊又能清楚地看見周泰那執著與狠戾背後隱藏得極好的一絲忌憚。

所以說,先前硬抗一遭天魔主,也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的......

凈涪本尊輕易將發散開去的心思收攏回來,迎著周泰的目光,卻是說道,“周高修真的就那般肯定......”

從凈涪本尊說話開始,周泰眼睛裏的沈黯就翻滾起來,但他還是極力克制下來,讓自己穩穩坐在原地,聽凈涪本尊說話。

“玄光界裏的那魔門六天,能夠幫助周高修你補足道基?”凈涪本尊也沒拖著周泰的意思,一口氣將話說完。

周泰聽得,松了口氣,“我自然是能夠肯定的。”

凈涪本尊點點頭,倒沒有再去問他到底是怎麽肯定的。

畢竟這事既關乎周泰的道途,那周泰確定下來的方式,便是他自己的機密。凈涪本尊與周泰本就是初見,不僅沒有多少交情不說,還各有立場。雖則探聽得周泰的機密,確實能很好地幫助凈涪本尊在這次的相交中占據優勢,但也很可能會激怒周泰,反而讓這場合作再次出現波瀾。

那怕是便要得不償失了。

‘你們覺得如何?’凈涪本尊往識海世界裏問道。

到底玄光界魔門六天的事情,已經決定交由心魔身與佛身解決了,所以這件事情,到底還是要詢問他們兩個的意見。

佛身有些遲疑,但僅僅只是幾個呼吸間,他就拿定了主意,‘可以。’

佛身都沒有意見,心魔身就更是不反對了。

周泰是個天魔道的修士。他要從玄光界魔門六天這裏補足自身的道途,想也是盯緊了小自在天,與走心魔一脈的心魔身沒有多少相幹。

於是在佛身之後,心魔身也笑著應話道,‘可以的。’

至於會不會有其他人想要跟周泰搶小自在天,又或者到時候佛身或者心魔身最後毀去玄光界魔門六天的方式會不會妨礙到周泰那邊的動作,心魔身與佛身只字都沒有提起。

反正,正要出現那種情況,也就是各憑手段而已。

既是心魔身與佛身都沒有了異議,凈涪本尊便直接對著周泰點頭。

周泰看見,終於又笑了起來。

“如此,那麽我們便算是達成共識了。”周泰說完,又嘆道,“我待會兒還得先將這些小家夥送回到茂陽界去,然後才能出發去往玄光界,就勞煩凈涪和尚你在玄光界裏略等一等我了。”

他翻手取出一罐靈茶來,直接將它推送到凈涪本尊面前,“一點小小心意,以作賠禮,還望凈涪和尚你不要介意。”

這罐靈茶其實與先前陸道秀送到凈涪本尊面前來的那三滴三光神水是一個性質的,在某種程度上,這罐靈茶代表的意思甚至還要遠勝過那三滴三光神水。

畢竟那三滴三光神水只是陸道秀拿來與凈涪本尊了結雙方因果的,而這一罐靈茶,除了這樣的一層因由外,還代表著周泰與凈涪本尊的結交之意。

起碼就當前來看,是這樣的。

凈涪本尊前些時候毫不客氣地收了陸道秀的那三滴三光神水,如今面對周泰送出的一罐靈茶,就更加不能客氣。

否則周泰還不定以為他另有計較呢。

對此心裏門清的凈涪本尊笑了笑,也就真的不客氣,將那一罐靈茶收了起來。

“那我這回就偏了周高修你的好東西了。”凈涪本尊笑道,頓了一頓後,他又問周泰道,“先前我見陸高修對玄光界裏的道門諸洞天福地很有些避諱之處,不知這裏頭又是什麽因由呢?”

到底是已經初步達成了聯手協議的對象,這會兒凈涪本尊問起,周泰遲疑了片刻,還是擡頭看定了凈涪本尊。

“凈涪和尚可知道,在遠古洪荒時代,諸洞天福地的主人都是些什麽來頭?”

凈涪本尊暗自與識海世界裏的心魔身及佛身對視了一眼,面上卻是皺了皺眉頭,慢慢說道,“周高修你的意思是,玄光界道門裏的諸洞天福地,其實還能夠上溯到遠古洪荒時代?”

“倒不是這個。”周泰搖頭,然後道,“只是諸天寰宇各洞天福地的法脈,確實都是源自當年洪荒世界尚存時候的諸洞天福地主人身上去。”

凈涪本尊遲疑片刻,“可是......諸天寰宇中各洞天福地,即便是同一個天地裏的不同洞天福地,相互之間卻也在較量著......”

周泰聽得凈涪本尊這話,笑了起來。

“樹大便要分枝,業大也要分家。再者便是親兄弟都還有碰撞的時候,更何況他們這些已經不知道多少代了的師兄弟?”

凈涪本尊沈默了下來。

周泰由著他仔細細想,也不打擾他。

片刻後,凈涪本尊才又問道,“周高修,遠古洪荒時候,各洞天福地的主人又是?”

周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他道,“凈涪和尚,你可曾聽說過封神大劫?”

凈涪本尊點頭,“自然。”

周泰再沒有說話,只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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