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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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涪微微點頭,又自問道,“檀越,我想取用些竹枝,不知可否?”

“竹枝?”文竹本正為如何決斷暗自煩惱,也以為凈涪和尚會在答應他考慮書海一事後就會識趣的離開,讓他一個人獨自冷靜,卻不料凈涪和尚竟又跟他提了這個要求,不由得楞了楞。

但他迎上凈涪的目光,又覺得這位和尚必然不是平白無故就提出這樣的一個請求,故而他就問了,“不知凈涪和尚要拿這些竹枝來做什麽呢?”

凈涪就道,“只是想做幾盞燈籠。”

文竹有心想再問得細些,但聽得凈涪這般簡單的回答,便就停住了話題,仍只問道,“不知凈涪和尚是要取用什麽竹子的竹枝呢?”

凈涪和尚特意與他提出來,別不是想用的他們諸多同伴的竹枝吧?

文竹暗自思量著,面上卻不敢漏出分毫。

凈涪微微搖頭,“只是尋常竹枝即可,但一點,取下竹枝的竹子,若年份長遠就更好了。”

文竹只聽了前半句,就先松了一口氣,至於後面的那半句,卻是半點不被文竹放在心上。

他們竹海別的不多,就是竹子最多,別說是萬年老竹,就算十萬年、百萬年的老竹也有!

他目光掃過竹樓之外那濃稠的暗色,隨手一抓,手裏就拿住了一根拳頭粗長的竹枝。

他將竹枝橫著向凈涪面前送了送,問道,“這一枝如何?”

燈籠文竹見過,竹海裏的許多竹子他也認得,自然知道什麽樣的竹枝最是適合制作燈籠,如今他替凈涪找來的這一根竹枝,就很是適宜。

凈涪細看得一眼,微微點頭,雙手接過那竹枝收入隨身褡褳裏。

“很合適,多謝檀越。”

文竹得意地笑了笑。

許是心情暢快了些,文竹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對了,凈涪和尚,你的茂竹呢?”

早先時候文竹就提起過,要替凈涪培育茂竹成材,雙方也已經達成了協議,但因為忙著忙著,一時顧不上,茂竹竟還在凈涪手上,未有交給文竹。

這回文竹來問,凈涪也才露出些恍然的神色。

他對文竹笑了笑,擡手取來那株九節四十九葉的綠竹,雙手遞送到文竹面前,相當鄭重地道,“茂竹就勞煩檀越了。”

文竹邊接過茂竹,邊搖頭道,“既是我竹海允諾過和尚的事,定會盡力,和尚不必客氣。”

凈涪又是謝過文竹,方才告辭退了出去。

文竹也只將凈涪往外送了送,便站立在竹屋的門戶前,目送凈涪遠去。

凈涪走過轉角,隨意往那套封禁護持的所在看了一眼,果然就見左天行正在仔細地在那許多靈物中行走,挑選合符他自己緣法的靈物。

那邊沿處,又有幾位異竹在負責維持封禁。

察覺到凈涪目光投註而來,那幾位異竹紛紛轉了目光回來,見得是他,各各含笑點頭見禮。

凈涪也只是略停了腳步點頭回應,便又繼續往前走,一路走回到他自己暫居的那一處竹屋。

推門入屋,燃起燈火照明之後,凈涪便自在案桌邊上坐下了。

待他坐定,竟不似往常時候那般取了經典或是其他書籍翻看,而是拿出了方才文竹贈予他的竹枝。

他將那長長的竹枝擺放到案桌上,又從那隨身褡褳裏取出一把小刀及許多工具,便自閉上了眼睛。

‘你來吧。’

心魔身這會兒沒有多說什麽,直接便接過了肉身的掌控權,由得佛身回歸識海世界。

不過是眼睛一閉一合的工夫,凈涪眉眼間的氣相已然發生了變化。一絲風流肆意不知從何處浮現而出,自然而然地凝在他周身,綿延不散。

凈涪先將這竹枝拿在手上,不過得片刻,竹枝表面有細白的霧氣散出,好一會兒後,這細白的霧氣才算是散盡了。

簡單處理過一番之後,凈涪隨手拿過那把小刀,隨意又利索地將這長竹枝分成長短不一的幾節,然後又將那或長或短的竹枝拿在手裏,“嘩嘩”幾聲分作柔韌的竹篾。

凈涪極認真地將這竹篾周邊的竹絲刮去,方才將這許多竹篾彎折,又用細繩捆綁成形,做出一個竹架來。

竹架成形,凈涪將它拿在手上仔細看得一眼,確定未有任何差錯,方才將這竹架擺放到地上,另又拿起竹枝竹篾,繼續做竹架子。

凈涪的動作極快,不過一刻鐘多一點的工夫,他面前的地面上就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三個大小一般無二的竹架子。

看得一眼周身散落的許多細碎竹絲及所剩不多的竹枝,凈涪只隨意一揚衣袖,便有一陣微風卷起,帶著這許多雜物出了竹屋,落在竹屋外不遠處的竹子下頭。等待時間將這些竹絲、竹枝輾化成泥,以繼續滋養這竹海中的竹子。

清理好那許多東西之後,凈涪方才從座上站起,轉來到案桌邊上,添水研墨。

水是取自妙音寺後山的凈水,紙、墨、筆皆是妙音寺送到凈涪處供以凈涪謄抄經典的物資。

凈涪見得硯臺裏的墨汁濃稠,又細細思量過一番,確定這些墨汁夠他取用之後,便只罷了,另取了筆枝在手。

可縱然他面前已經鋪上了白紙,手邊也已經拿定了筆枝,他也只是默默地在案桌後側站定,甚至還閉上了眼睛。

識海世界裏的佛身及本尊都沒有打擾他,只安靜地看著。

屋中一點燈火搖曳,拖拽得這屋子裏的暗影都在不停地扯動。可惜,仍然無法打擾凈涪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只站在那裏的凈涪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借得燈火兩點亮光的那雙眼睛仿佛有翠綠色的霞光浮現,可定睛再看,那雙比屋外的夜還沈還黑的眼睛也只得那兩點影映出來的燭火而已。

然則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凈涪目光微微一動,落在自己手腕上。而他手腕也是一沈,讓手中筆枝的筆頭沈落在那硯臺上,飽浸得墨水後又快速提起,在那張白紙上提畫。

凈涪的動作半點不慢,仿佛心中已有圖景,此刻只是將那圖景從他心胸中搬落到這張紙張而已。

屋外有風轉過,隱隱傳來些聲響,依稀是有誰在說些什麽。但凈涪三身誰都沒有分神,心魔身在全心描畫,佛身及本尊也早在心魔身提筆時候就已閉上了眼睛,心神匯聚,助心魔身一臂之力。

那白紙下方先是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虛影。那虛影多有殘缺,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就是那許許多多幾乎堆疊到一處的虛影裏,那一張張人面卻顯得格外的真實生活。

然而,就是這樣的真實與生活,才最大限度都描畫出了那虛影裏人面的猙獰與痛苦。虛影的最下側,是一片片細碎的土地,那土地間也長有許多人面,那許多人面的表情,也都是一色的猙獰與痛苦。

這是地獄之像。

也正是如今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模樣。

凈涪將這畫紙下方鋪滿之後,未曾有過絲毫停頓,便自提筆而起,讓那筆端上的細軟長毛落在畫紙上方空白處。

那也是一片陰雲一般的虛影,那虛影之上,也有許許多多面目不一的人面,但這許多人面的表情,卻不似那地面上的同伴猙獰痛苦,反而是那或多或少的平靜與安寧。

似有解脫之意。

填滿這一片陰雲之後,凈涪的筆枝難得地停了停,好一會兒才終於拖到那紙張的右上角,在那裏空白的一點位置上描了一個燈籠的虛影。

待那燈籠虛虛成形,凈涪方才一轉手腕,將那筆枝徹底帶出。

凈涪手裏拿著筆枝,眼卻只在這幅新成的畫作上梭巡。

好半響之後,他似乎是真的滿意了,方才點點頭,將手中筆枝駕到那筆架上。他擡起手來,一座氣息幽寂黯淡的九重玲瓏小塔就落在了他的手掌中。

這小塔也不是旁的,正是凈涪心魔身的本命法寶幽寂暗塔。

凈涪雙手捧著這座小塔,雖不曾沾得印泥,卻真是將這小塔當印信一樣,在那那幅畫的右下側按了一按。

那畫紙仿佛承受不住,顫栗了一陣,但到底穩住了,未曾碎裂開去。

凈涪收起幽寂暗塔,重新去看那一幅畫。

那畫中景象色色不變,卻平白添了幾分自最深沈的暗色中帶出的靜謐。

凈涪這才將這幅畫拿起,在這竹屋中尋了一片地方安置,等待筆墨幹透。

他重回到案桌上,領取了一張白紙鋪好,方才又閉上眼睛。

‘該你了。’

回歸到識海世界的凈涪心魔身眉眼間罕見地顯出了兩分倦色,他半句話都不多說,直接就在他顯化出來的暗黑皇座上坐了,閉目調養。

佛身及本尊同時笑得一笑,又對視一眼,便有聲音響起,‘我去吧。’

‘地畫已成,如今該是人畫,請。’

本尊也未多有推脫,直接出了識海世界。

那許久未在凈涪眉眼間浮現的氣息這一刻終於回到了那裏,那肆意及那端重這一刻全都盡散,只餘他最本質的淡漠。

凈涪睜開眼睛,只微微一掃桌上白紙,便自取了筆枝,飽浸了墨汁,提筆便畫。

很快,就有圖景在那白紙上成形。

並不是什麽怪異荒誕的圖景,僅僅是人世間最尋常不過的一角。

一條長街,頭頂有雲,腳下有土,街上人來人往,或喜或悲,或怒或哀,色色不同,各各不一。然而那長街上眾人眉眼動作間的生活,卻又著實讓人見識了一番何為紅塵氣息。

一片長街畫完,凈涪拿著筆枝在原地立得一陣,忽然在那街角處擇了一個位置,在那裏畫了一個小童,小童手中提著一個敞口的破籠子,籠子上一個有著短且鈍的腦袋探出。

那是一只雞崽。

凈涪畫完這只雞崽之後,又在那小童眉眼間一點,頓時就有一點生氣綻開,靈動了一整條長街。

凈涪將筆枝擱下,也自捧了一座青銅色的玲瓏寶塔在手,充作印信在那畫紙的一側按下。

待到寶塔收起,他也捧了畫紙轉到另一邊,將它與那地畫擺放到一起,方才轉回到了案桌前,重又鋪起了白紙。

白紙鋪成時候,識海世界裏的佛身也不讓本尊催促,等本尊回歸識海世界後,自己就從識海世界裏出來,掌控了肉身。

他也如心魔身及本尊一樣,拿著筆枝按落在硯臺裏,直到那筆枝的筆端飽浸了墨汁,方才提起,在那畫紙上描畫。

他似乎也早已想定了自己該畫些什麽,那筆枝不過堪堪觸及那畫紙,便流暢地轉開,從未在那畫紙上停留得太久。

也就是這個時候,屋中已經安靜照明了許久的燈盞忽然爆出一聲細響,燈火猛地跳動,擾亂了這屋中安靜的暗影。

凈涪卻仿似未聞,他的眸仍然安靜地垂著,眉眼間莊重嚴謹的神色流出,又在他周身暈染開來,安靜而莊嚴。

佛身的畫不同心魔身那般陰森詭譎,也不似本尊的那幅一樣生活靈動,他的畫紙上甚至都沒有出現一張面孔,只有雲霧,只有霞光。

實在單調得很。

然而,就是這樣單調的景致,細細品去,卻又覺得別有玄機。

那雲霧的鋪展與糾纏,那霞光的渲染與晦暗,細細看去時候,都似乎能給人別樣的感覺,引人沈醉,久久不能自拔。

佛身只畫雲霧,只畫霞光,可他動作雖然不慢,可也沒比心魔身及本尊快上多少。

好容易一幅畫畫成,凈涪微微松了一口氣,卻不像心魔身及本尊那樣為自己添筆,而是直接就擱下了筆枝,便取了光明佛塔在手,按落在那畫紙上。

畫作成形,他收起光明佛塔,將畫紙捧起,也一並將它與那地畫、人畫放置到一處。

三畫落在一處的時候,一股仿似圓滿又仿似殘缺的氣息猛然爆出,直接驚動了外間的左天行及一眾異竹們。

左天行本正認真地在那許許多多的靈物中間為自己挑選得其中兩件合用的,這會兒也不免分神,擡眼尋著那股氣息爆發的方向看去。

凈涪?

他意外又不意外,片刻後搖搖頭,又自低頭繼續尋找。

倒是竹海裏的一眾異竹們,看著凈涪暫住的那竹屋揚眉,連連暗中聯絡。

“所以,凈涪和尚他是在做什麽?”

“不知道,”文竹也答道,但凈涪到底剛才才從他那裏離開,便說道,“只是凈涪和尚剛剛才跟我討了些竹枝?”

“討?”一位異竹皺了皺眉頭,“什麽竹枝?”

其他的異竹們一時也都轉眼看了過來,那眼神中透出幾分擔憂。

顯然,他們是以為凈涪跟文竹討他的竹枝了。

文竹心下軟暖,連忙笑著搖頭,“不過是些許老竹的竹枝而已,不是我的。”

一眾異竹們這才盡散了那不多的一點憂心,有興致關註起其他的瑣事。

“些許老竹的竹枝,這倒不妨礙。”

他們竹海多的是老竹,雖然說他們這些異竹也是老竹,可正如靈獸不會將凡獸看做自己的同伴一樣,那些不開靈智,未曾異變的竹子便是年歲再久遠,也只是凡物,不能與他們同列,所以這句話,異竹們個個都說得很坦然。

“但凈涪和尚討要老竹的竹枝,是想要幹什麽呢?”

文竹也搖頭,“我不知道。”

他嘆得一聲,卻就轉了話題,“方才凈涪和尚除了與我討要些許竹枝之外,還跟我辭行了。”

辭行?

各位異竹面面相覷得一陣,目光轉了轉,便有眼角餘光落到了那正在挑選靈物的左天行身上。

“是因為他麽?”

“不會吧?”

“應該不是,左天行這個劍子,可是凈涪和尚自己薦給我們的......”

“你們別忘了,凈涪和尚也只是一個人修,人修做事,向來不太那麽隨心。誰知道凈涪和尚將左天行這個道門劍子薦給我們,是不是真的那般歡喜......”

這話說得,沒有一個異竹能接。

沈默得半響後,文竹搖搖頭,“我倒覺得不是。”

他想了想,迎著諸位同伴頗帶著些疑問的目光問道,“雖然凈涪和尚跟左天行這位道門劍子同時待在我們竹海的時間不長,可我們也都是時時盯緊了的,可有哪一陣子,看見這凈涪和尚心中不滿?”

一眾異竹們想了想,也都沈默了下來。

還真是......沒有啊。

文竹將凈涪跟他辭行的理由說了說,又道,“所以,大概還真是因為小地府的事情。”

一眾異竹們俱都沒話說,也只能繼續沈默。

文竹看得自家的同伴一眼,覺得索性大家都湊在一起了,時機正合適,也就將凈涪的請求與一眾異竹們都說了。

“書海?凈涪和尚想入書海?”

不知是一個異竹驚呼出聲。

文竹無聲點頭。

一位異竹心中奇怪,便自問道,“凈涪和尚不是明天或者後天就要離開我竹海了嗎?我們就是答應了他,他又能在書海裏待多久?”

“他別不會是......想要將我書海的藏書也帶出竹海去吧?”

一眾異竹頓時又都望向了文竹。

文竹認真地想了想,倒不曾擔憂過這個,“凈涪和尚大概沒有這個意思。”

倘若真是這個意思,文竹覺得凈涪大概就不會跟他開口了。

畢竟文竹雖然也沒跟這個和尚打過多少交道,可就這段時日的相處來看,這位和尚不是貪得無厭的人,與人來往的時候也很有分寸。

文竹相信凈涪,有著那樣一雙眼睛的和尚,就算是人修,也足夠信任。

一眾異竹們聽了文竹的說法,又各自在心裏想了想,也都點了頭。

一位異竹這時候也開口道,“或許是強行記憶也說不定。”

修士元神強大,記憶力自然也差不到那裏去。

起碼絕對不會讓人失望。

文竹見此,又問道,“那麽,我們現在該怎麽決定?”

諸位異竹們對視了一下。

如今這件事說到底,其實就兩個選擇,答應,或者拒絕。

文竹沒有再說話,任由一眾同伴們自己考量。

一眾異竹沈默的時候,童子仿佛是有主意了,他率先開口道,“我同意。”

聽見這聲音,一眾異竹齊齊望向他。

童子板著一張臉,那神態之間,竟叫一眾異竹們看出了幾分往日竹主的模樣。

“書海裏的那些東西,其實並不如何貴重。”他道,“真正貴重的,不都在我們身上嗎?”

竹海的異竹們,各各都經歷了悠長歲月,竹海的所有奇珍及珍藏,其實真不在竹庫或者書海,而在一眾異竹們,在異竹們的身上。

或者說,竹海裏最珍貴的,根本就是異竹們本身。

既是異竹們本身的價值,也是他們在歲月流轉時候刻錄在自己身上諸多竹紋的信息與玄機。

竹庫乃至書海,不過就是他們拿來堆雜物的地方而已。

異竹們這麽一想,也都明白了。

童子卻沒有就這樣停下,他又道,“我們本來也是看好凈涪和尚的未來,才與他交好。連替他培育茂竹的事情都答應了,這區區書海,答應了他又如何?”

倒並不是異竹們不看重自家書海裏的傳承,他們也很看重。但異竹們的傳承,根底不在竹海的書海裏,而是在異竹們本身。

就如五色鹿乃至其他神獸之間有著血脈傳承一樣,異竹們也自有他們自己的一套傳承,這傳承才是他們除了本身之外最為看重的東西,其他的,統統都只是等閑物什。

童子見一眾同伴們隱隱點頭,又繼續道,“我們這邊不斷加碼,回頭凈涪和尚還與我們的東西,也才會有足夠的價值與分量。”

他這話真真是一記重碼,一眾異竹們面上都泛起一絲緋紅。

至於凈涪和尚只拿不回......

怎麽可能?

別說凈涪和尚這樣的人物丟不了這個臉面,就算他真這樣做了,日後因果自會回轉,又如何需要他們擔心?

文竹聽得這話,心神一動,下意識就望向了凈涪暫居的那一座竹樓。

“或許......”

一眾異竹也仿佛想到了什麽,也都同一時間看向了那一座竹樓。然而“或許”什麽,卻沒有一個異竹開口接話。

文竹靜默得一陣之後,忽然轉了頭回來,望定他的各位同伴,說道,“那麽,來決議吧,答允還是拒絕。”

一眾異竹們對視得一眼,齊齊笑開。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嗯,我也同意了。”

文竹聽得諸位同伴的回應,也是漸漸笑開,等到各位異竹都開口表態之後,他才總結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一早就回覆凈涪和尚了。”

一眾異竹們各各點頭,說道,“合該如此。”

文竹索性又取出凈涪早前交給他的那株茂竹。那九節四十九葉的靈竹躺在他手中,周身隱有靈光起伏,甚是惹眼。

“這培養茂竹的事情,也該開始了......”

外間那許多事情,凈涪統統未曾在意。他稍稍歇息得一陣之後,還是由心魔身出面,細致且認真地將那三幅畫像裱好,然後糊在燈籠上。

待到燈籠都糊上了畫紙,凈涪將這三盞燈籠掛起,卻還覺得哪裏不對。

本尊便道,‘墜子。’

本尊一提,心魔身也就知道了。可是......

‘你們覺得,該用什麽作墜子比較好?’

本尊及佛身也是一時沈默,半響後,三身對視得一眼,各自點頭。

心魔身掌控著肉身站起身來,走到那盞描繪著暗土世界景象的燈籠前,手虛虛一抓,就有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落入凈涪手掌上,又隨凈涪心意,凝作玄黑的流蘇,被凈涪點綴在燈籠下方,以作修飾。

這玄黑的流蘇制成之後,又有以紅塵煙火氣凝成的鮮紅流蘇及以天穹靈氣凝成的淺青色流蘇先後被凈涪本尊及佛身制成,綴在另外兩盞燈籠下方。

如此忙活過一番之後,凈涪方才滿意地點點頭,最後不知從哪裏翻出些桐油來,仔細給這三盞燈籠刷上。

待到天邊一片亮光乍起時候,這三盞燈籠已經成形了。

心魔身看著這三盞燈籠,很有些滿意。

雖然燈籠他已經是很久沒有做過了,但如今做出來,也不比別人的差。

‘還少了火。’佛身道。

‘這火......’心魔身難得有些猶豫。

這三盞燈籠本是他做出來以作還禮之用的,是準備留給竹海的。合適的火凈涪是有,但拿出來的話,萬一竹海那邊不太滿意......

最後還是本尊發話了,‘點上吧。’

‘倘若竹海這裏想要用上自家的火,那就由他們自己換上就好。’

佛身也覺得可行。

既然本尊及佛身都這般說了,心魔身也沒其他意見,便就這般應下了。

‘那麽,我們用什麽火呢?’

佛身也是有了主意,這會兒也就說道,‘心火吧。’

三燈雖各有效用,但其實以心火燃起,最是合適,而且也最是契合凈涪和尚這個身份。

心魔身沒有異議。

佛身出了識海世界,將一點心火送入燈籠之中,須臾就有火光幽幽亮起,照耀這一方空間。

那盞有著暗土世界景象的燈籠亮起的這一刻,整個暗土世界都震了一震。

從無光線自來黯淡的暗土世界裏,此時忽然亮起了一點火光。那火光明明微弱,卻自帶了一點微薄的暖意。

這暖意淺淺覆在暗土世界裏,數之不盡的殘魂都楞了一下,那或猙獰或痛苦或怨懟或憎恨的表情盡皆僵了一僵,竟又顯出些許不知所措來。

那猙獰、痛苦、怨懟、憎恨諸多情緒仿佛被什麽照落,點點消散開去。

只是可惜,這許多殘魂到底未能得到解脫,仍自沈淪在無邊的陰暗之中。

不過即便如此,這方暗土世界還是有什麽不同了。

佛身停了手上動作,往暗土世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心魔身坐在識海世界中,雖然未曾往那暗土世界的方向看得一眼,但悄然揚起的唇角,卻也洩露了他的心情。

暗土世界的變化,立時就引起了佛門諸位大和尚們的關註。

天靜寺、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乃至恒真僧人、可壽羅漢這許多人等,一時都往暗土世界的方向看去。

“這是?”

“這是心火?”

“是誰做了什麽嗎?居然能讓心火映照入暗土世界,庇護一方?”

說是庇護一方還真沒有虛言。哪怕這心火只是映照在暗土世界裏,不能真正接引這暗土世界的無邊殘魂踏入地府,也已經能夠保護得這暗土世界裏的無邊殘魂,為他們增添些許機遇了。

有這心火在,暗土世界裏許多瀕臨破碎的殘魂,或許就能堅持到小地府建成,抓住那一線生機。

不過......

到底是誰?

各寺大和尚面面相覷,雖然沒有明說,卻都有一個人影在心頭浮現。

比起其他各法脈,妙音寺的大和尚們倒是更平靜坦然一些。

清源大和尚笑道,“這氣息,是凈涪吧?”

清篤大和尚也有些無奈,但也得點頭,應道,“應該是。”

凈音只在旁邊笑著聽,沒有任何言語。

清源大和尚往暗土世界裏看得一陣,又自己琢磨了片刻,到底沒想明白個中究竟,轉頭看了一眼清篤大和尚。

“清篤師弟,你覺得凈涪他這是怎麽做到的呢?居然能將心火送入到暗土世界裏,還沒傷到暗土世界裏的這許多虛弱魂體,反而更護持住了他們?”

清篤大和尚也想不明白。

他誠實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清源大和尚嘆息了一聲,“看來,就只能等凈涪回來時候,再問一問他了。”

“等他回來?”清篤大和尚一聽,立時就有些生氣道,“那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呢?”

說是這般說的,可倘若清篤大和尚真的生氣了,他唇邊也不會揚起弧度,眼角更不會有笑意溢出。

但看見歸看見了,清源方丈及凈音卻都不好指出來,只得笑言兩句,便將話揭過去了。

凈音聽著上頭兩位師伯說話,心下卻多少有些惦念,禁不住往竹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篤大和尚抓個正著,拖長了聲音問道,“凈音,你看什麽呢?”

凈音連忙回神,作出了一副乖順模樣笑道,“師伯,我覺得以師弟的性格,應該不只是做了這麽一點事而已。”

清篤大和尚還沒說什麽呢,旁邊的清源方丈就笑道,“這倒是。行,我們就再等一等,看他都做了些什麽吧!”

其實也沒叫清源、清篤、凈音他們等多久,尚在竹海裏的凈涪往暗土世界看得一眼,查看過暗土世界那邊的動靜之後,方才又擡手,將一點心火送入了那裱糊著那幅人間畫像的燈籠裏。

心火送入,燈籠亮起的那一刻,恰是大日從天邊冒出一線的時候,那天光大盛,本如往常每一次晴天那般滌蕩天地,驅散那一夜的暗沈,但這一日,又似是和往常的任何時候都很不相同。

一直等待著的清源、清篤及凈音幾人都敏感地察覺到了些許異樣,卻又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同。

清源、清篤兩位大和尚對視得一眼,然後同時望向凈音。

然而,比起他們來,相對要更了解凈涪一點的凈音這會兒也在蹙眉,面色不解。

竹海裏本在挑選的左天行卻停下了腳步,從那許多靈物中拔出視線,轉眼往竹海外看去。

大概這會兒,除了凈涪之外,也只有他真正地看清了這片天地的變化。

左天行的眼睛須臾間染上了天穹的碧色。

他望過那紅塵中笑得更舒心更安穩的百姓,望過那些在災劫過後終於在這一日不知不覺松開了眉眼,帶上希望的眼睛,暗自嘆了一口氣。

既是心服,也是安穩。

雖然他還不知道凈涪是怎麽做到的,但他能做到這一步,對這天地,對這世間萬千生靈來說,就是功德無量。

可也是這個時候,左天行隱隱猜到了什麽。

暗土世界生了變化,紅塵人間中也有了變化,那凈涪又怎麽會錯過天穹?

左天行又是嘆了一口氣。

他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凈涪暫居的那竹樓。

凈涪心有所感,也自轉了目光看來。

兩人的目光在這明耀的天光中碰撞。

左天行率先收回了目光,默許了凈涪接下來的動作。

哪怕他的動作,很有可能會是著落在那本該掌握在他手上的九重雲霄處。

雖然隔著一段不斷的距離,左天行的動作仍然全數落在了凈涪的眼中。

他雙掌合十,對著左天行微微探身。

左天行便回了一禮。

凈涪轉回身來,捧出一點心火,隨意又堅定地送入那盞裱糊著雲霧與霞光的燈籠裏。

這一刻,天地已經大亮,凈涪拿出的心火光芒依然不顯。可當這心火被送入到那燈籠裏,那心火的火光一點點照亮燈籠紙張上的雲霧與霞光的時候,一點玄機借著那冥冥之間的聯絡,投入到冥冥之地那殘破的天道法則之中。

景浩界天地的法則太過破敗,光只這一點玄機,其實遠遠修補不了這些法則,便連想要引動它們那破碎的片段,也做不到。

可這一點玄機覆落在天道法則中,卻讓那些死死纏繞著天道法則的天魔意蘊顫了顫。

天魔意蘊單單只是這麽顫動一下,遠說不上松動,甚或是消退溶解,可哪怕僅僅只是這般,也已經給予了天地希望。

那一瞬,天冥之地的法則自發顫動,就要循著聯系而來,直接找到竹海。但天魔意蘊到底出自無執童子,是他萬萬年修行所得,非是凈涪這初初做成的一盞燈籠能夠輕易撬動。

到底重又將那天冥之地的法則鎖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咳,昨天沒有更新是因為前兩個月的更新消耗了我太多的熱情,我需要歇一歇補充一下再繼續。

最後,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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