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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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涪心魔身看得分明,輕笑了一聲,與識海世界裏的佛身及本尊說道,‘效果似乎還是差了點。’

本尊仔細打量了一陣那燈籠。

心火火光照耀在燈籠表面,點亮了那雲霧及霞光。其中點點玄奇浸染,引動那雲霧、霞光中潛藏著的許多玄機。這許多玄機又穩住了心火火光,替它將那天魔意蘊的反撲遮擋在外。

如同燭火點活了燈紙,然後燈紙庇護了燭火。

這真的是一件相輔相成的靈寶。

本尊又一一看過另外兩盞燈籠,細細察看過這兩盞燈籠的狀況,沈默得一陣,道,‘若是換了其中火種......’

佛身也確實有些想法,‘若是換了火種的話,或許還會更好。’

他對燈籠中置入的火種沒有什麽執念,自然不覺得這燈籠中的燈火不能換,必得是他的心火才好。

心魔身也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但正如他當時同意讓佛身將心火置入燈籠中一樣,他還是有些顧慮。

‘合適的火種不好找啊。而且後續的燈油也要備好。’

縱然這三盞燈籠確實是凈涪心魔身的手筆,但凈涪心魔身也承認這三盞燈籠除了巧思帶來的諸多妙用之外,其中的限制也很不少。

燈籠裏倘若沒有燈火,就不過只是一個拿來把玩的賞物而已。

說是這樣說的,但如果凈涪真將這三盞燈籠拿出去,也必定沒有人能夠拒絕就是了。

凈涪心魔身擡頭,看著那隨陽光投照而落的功德光一分為二,一半落在他天靈中,一半分作三份,分別投落在這三盞燈籠中去。

哪怕佛身及本尊這會兒都在識海世界裏,也一樣將這變化看在眼裏,尤其是那隨著燈籠燈火照耀,還在絲絲縷縷落下的那些功德。

本尊更為客觀一點,‘勉強能算是三件功德異寶。’

他評價得一句之後,頓了一頓,又道,‘這三盞燈籠......’

他難得的有些遲疑。

佛身及心魔身也都沈默了下來。

不是他們舍不得這三盞燈籠,事實是因為這三盞燈籠都有它們最合適的去處。

本尊團團看過一眼佛身及心魔身。

佛身與心魔身也自擡起了目光迎上本尊。

‘這三盞燈籠本是我們做來準備回禮的,如今索性也別改主意了,就仍給了竹海這些異竹們。不過我們可以在將燈籠送出去的時候,也順帶與這些異竹們提一提。’

佛身及心魔身對視了一眼,也沒多說什麽,都點頭了。

本尊見他們同意,又自看向了佛身。

佛身笑了一下,應道,‘我知道了。’

心魔身對佛身笑了一笑,看著佛身出了識海世界,執掌肉身。

凈涪細看過這三盞燈籠之後,又看了一眼外間天色,便轉身在蒲團上重新坐下,開始忙活著一天的早課。

文竹似乎是早就在等著了,凈涪才剛將木魚收起,將佛珠帶回腕上,外間就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凈涪起身開門,果然就見到了外間站著的文竹。

文竹沒往屋裏多看一眼,只望定凈涪,說道,“可有打擾了凈涪和尚?”

凈涪搖搖頭,就要請文竹入屋。

文竹卻是拒絕了,又道,“凈涪和尚昨日曾說過,想入我竹海書海一觀?”

凈涪細看文竹臉上的笑意,也很歡喜地笑了,但他仍然問道,“諸位檀越的意思是?”

文竹點點頭,“我們應了。”

他很快又說道,“凈涪和尚現在能抽出空閑嗎?”

凈涪應聲,“自然是能的。”

文竹便笑道,“那麽,請凈涪和尚跟我來吧。”

凈涪合掌一禮,真就隨手掩上了竹門,什麽也不帶,直接跟文竹出去了。

文竹領著凈涪出了竹屋,又轉過了一圈,走入了茫茫竹海中。

左天行本正拿著一件靈物的手頓了一頓,眼角餘光追著凈涪及文竹的身影走了一陣,直到他們被茫茫的綠竹遮掩去,才真正地收了回來,繼續細看著手中靈物,可他的心思,到底往凈涪身上又分去了幾許。

凈涪只作不知,跟在文竹身側一路前行。

他們的目的很明白,但路線卻不甚明確,左彎右繞的,若不是凈涪確信文竹的誠意,他怕要以為竹海這些異竹們是在糊弄他。

凈涪幹脆就不去在意那路線,也不辨別方向,只跟著文竹走。文竹轉他就轉,文竹繞他就繞,半句話都不問。

文竹註意了凈涪一路,對他的態度和信任相當滿意。

竹海的諸位同伴們為證,他真不是有意在帶著凈涪轉彎繞路,實在是因為這書海的布置就是這樣的。

別看他們這一路轉轉繞繞的,重覆又紛亂,有許多地方根本就是不必要,可以直接省略的,可倘若他們真的少了哪一段路,真直接走過去,那麽即便他們到了書海,也是不得門而入的。

凈涪什麽都不管,只跟著文竹走,走得約莫兩刻鐘的工夫,文竹終於在一株綠竹前停下了。

他回頭對凈涪點點頭。

凈涪便就稍稍往外退了退。

文竹先是雙手結印,接連往那綠竹打出一套印訣。

凈涪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了看自己跟著文竹走過的那一條路。

果然就看見他們轉過的每一株綠竹上都升騰起一點綠色的靈光,靈光被文竹打出的這一套印訣匯聚,又隨著這印訣一道,沒入那株綠竹中。

文竹見得,這才停了手上動作,就如推門一樣往前伸了伸手,然後就幹脆地往前走,邊走他還邊回頭來喚凈涪,“凈涪和尚,跟我來吧。”

凈涪點點頭,真的就跟在文竹身後,一起往前走。

他才往前走得幾步,就見眼前一花,須臾間就穿過了那株綠竹,站在了一叢茂密的竹林前。

那竹林極其茂密,一株株的綠竹累累而生。粗粗看去,這從竹林得有數十株綠竹。

這許多的綠竹擠在一處生長,其實並不如何奇異,真正奇異的,是那綠竹的竹葉。

倘若找到這裏的人不熟悉竹文,大概並不會覺得如何。可凈涪學過,所以他只一眼就看出了這叢竹林上生長的竹葉根本就是一本本書典。

因為那竹葉上的紋路,其實不是天然生成無甚意義的紋路,而是有人特意整理而成的竹文。

看著這一叢竹林,凈涪禁不住流露出幾分驚嘆。

文竹將凈涪臉上表情看得清楚,得意地無聲笑了笑,半響後,才跟凈涪說道,“凈涪和尚,這裏就是我竹海的書海了,你看如何?”

“天然又獨到,別具匠心。”凈涪左右看了看,直接讚嘆著道。

文竹聽得滿意,對允許凈涪踏入這竹海的事情又更情願了幾分。

“凈涪和尚,我還有事情,就不留在這裏作陪了,你隨意即可。”他說著,擡手又取出一枚竹簡,遞與凈涪,“到得你想要離開這裏的時候,只管催動這一枚竹簡即可。”

他們竹海的書海進來麻煩,出去卻不必如此勞碌。

不過就算是麻煩,也是因為文竹他帶了凈涪這個外人而已。倘若只得文竹他自己,倒是不必這般繁瑣。

凈涪雙手接過竹簡,又謝過了一遍文竹,看著文竹出了這書海,才重新回過身來,看著這一叢竹林,看著這竹林裏的竹葉。

‘走吧。’

他往識海世界裏說道一句,隨手將那竹簡收入袖袋,擡腳走向那叢竹林。

到得那竹株近前,凈涪只是送出一道神識,那片被他望定的竹葉就輕飄飄落在他掌心,被他拿在手裏細看過。

但凈涪也僅僅只細看過一遍,記下了其中的內容,就直接松開那拿著竹葉的手。

那竹葉被放開,卻沒有像尋常竹葉一樣輕飄飄地落到地下去,而是像倦鳥歸巢那般,飄飄蕩蕩地向上,直到重新回到了它早前的位置,接入那竹枝中,才算是安定了下來。

但也就是這麽一小會兒工夫,凈涪頭上已經有許多竹葉從那竹枝落下,繞著他轉悠得一圈,然後又逆風上揚,回到了枝頭之上。

那竹葉來來回回之間,竟在枝頭及凈涪之間形成了一條綠色的道路,看著極是賞心悅目。

然而凈涪卻分不出心神去賞玩,他只專註於記憶那竹葉中的許多竹文,好讓識海世界裏的心魔身及本尊幫助著,將這許多記憶暫時整理封存,等待他日後細看。

他這般忙碌,竹海裏的一眾異竹們卻極是閑暇,這會兒他們就湊在一起,擠到文竹面前,跟文竹探聽消息。

“文竹文竹,你方才去將凈涪和尚送到書海裏了?”

“文竹,凈涪和尚到書海那邊去了?”

“文竹,......”

文竹聽著這許多同伴的聲音,被吵得耳朵疼,不由得做出投降的姿勢。

“慢!慢!慢!”

他的聲音好容易才壓過了一眾異竹們的聲音,讓異竹們聽到了耳朵去。

“一個個地來,你們這般擠著,我聽不清楚啊。”

文竹見同伴們委屈,縱然自己亦覺得委屈,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選擇順應這許多同伴的意思。

擠擠攘攘得一陣之後,一位異竹終於勝過了許多同伴,取得了第一個與文竹說話的資格。

“文竹,你早先是去竹屋裏接凈涪和尚的,可曾看出些什麽來?”

縱然這同伴話說得含糊,但文竹卻也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麽。

他搖了搖頭,在一眾同伴失望的眼神中堅定地說道,“我什麽都沒看出來。”

許多異竹齊齊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嘆得,連文竹心都有些發愁。

但他到底穩住了,正色與一眾異竹道,“別管凈涪和尚昨日裏都在忙活什麽,也別去打探。若凈涪和尚願意說,他自個就會說的,而如果他不想說,我們卻去打探......”

他一一看過各位異竹,問道,“你們應該還記得人修對於自己秘密的珍視吧?”

“別結交不成,反結仇了。”

一眾異竹們都沈默了。

事實上,對於竹海裏的異竹們來說,秘密,尤其是個人的秘密,是根本沒有這個概念的。

他們作為異竹,生來天地為父母,與天地共寢,與一眾同伴共行。除了陽光、雨露、土壤及靈氣這些賴以生存及修行的資糧之外,沒有什麽是不能共享的。

秘密?那是什麽?

他們不太理解人修,可他們也從竹海旁邊生存的那些人修身上知道了人修們為了自家的秘密,能夠做到什麽樣的程度。

他們面面相覷得一陣,到底對著文竹點了點頭。

經過這麽一回,也沒有多少異竹想要圍著文竹打探了,他們很快就散了開去。

文竹微微搖頭,卻也沒多說什麽,只看了一眼仍在封禁裏挑選靈物的左天行一眼,問旁邊的同伴,“如何?左天行挑好了嗎?”

那異竹搖頭,“沒有,一件都還沒有挑中。”

文竹細看得左天行的動作一陣,低聲道,“他......”

他只開口就停住了,然而他旁邊的異竹卻接話道,“沒錯,這左天行是在比較。”

文竹沈默得一陣,才道,“到底是道門的修士,比起更註重修心與緣法的佛門和尚來說,他們當然會更看重修行的物資一點。”

那異竹點點頭,確實也沒覺得有什麽。

不過這樣的話......

“他大概還要在裏頭再待久一點。”

起碼不會像凈涪和尚那樣幹脆。

文竹也是點了點頭。

他只在一旁看得一陣,便低聲跟旁邊負責維持封禁的同伴說了幾句,就回了竹海中,顯化本體休息去了。

沒錯,對於他們這些異竹來說,維持人身很麻煩,真正的休息是顯化了本體,紮根在土壤裏享受陽光與微風。

左天行確實挑選了很久。起碼凈涪在書海裏待了一天一夜出來後,他也只選定了一件,還有一件未曾擇定。

凈涪站在封禁邊上看了一陣,也沒覺得如何。

畢竟是有過一世修行經歷的修士,景浩界中許多契合他的機緣,左天行都曾收入過囊中,倘若他有意,自然能夠取出來。

對於這會兒的他來說,真正重要的,其實還是能為他支撐起道門那一個大攤子,扶持道門年輕一代出色弟子的資源。

他與凈涪情況不同,挑選靈物的標準自然也是不同的。

這有什麽可以拿出來作對比的呢?

凈涪看過一會兒之後,就沒再看他了,入屋帶上了自己的隨身褡褳,就直接去尋文竹。

文竹本正顯化了本體自然生長,如今見得他來,立時收了本體顯化人形來見他。

“有事?”

問是這般問的,但文竹也猜到凈涪的來意了。

凈涪點點頭,“我在這邊打擾諸位檀越許久,如今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茂竹的培育還需要許多時間......”文竹沈默得一陣,問他道,“和尚真不再多留些時日麽?”

凈涪只微微搖頭,“我在貴寶地已逗留許久,現如今,是該繼續忙碌了。”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下,“不然,只怕就會有人找上門來了。”

還是千裏迢迢從另兩個世界趕到這景浩界來。

文竹聽不明白,但他看得出凈涪這一笑裏面帶著的幾分親近與包容。

文竹知道自己這回留不住人了,索性也不問書海的事,只點頭道,“那等茂竹培育成形,我便送它回妙音寺吧。”

凈涪合掌一禮,“多謝檀越費心。”

文竹搖搖頭,又沈默得一陣,才道,“我送和尚出去吧。”

凈涪微微闔首,跟著文竹轉身往外走。

這一路,文竹很有些沈默,倒是凈涪先跟文竹開口說話。

“這一段時日多謝諸位檀越款待,小僧我無以為報,就借貴寶地的竹枝做了三盞燈籠。如今就留在竹屋裏,回頭檀越拿去,或是掛起,或是賞玩,或是送人,應該能有幾分用處......”

文竹聽得凈涪這般說話,就知道這燈籠應該就是前一日夜裏招來那般動靜的罪魁禍首了。

他囁嚅著嘴,想要細問些什麽,卻又克制住了,到底沒問出來。

凈涪全都看見了,卻只是笑得一笑,未曾說過什麽,只提醒道,“我在那三盞燈籠裏置了三朵心火,回頭諸位檀越賞玩過,倘若覺得不合適,能夠置換的,也可以另取燈火換上,或許又能再有些變化。”

文竹點點頭,將這話記在了心裏,也笑道,“燈籠麽?本就是安置燈火照明的,其中燈火自然是重要的。”

凈涪見他臉色,應道了兩句,隨後又道,“這三盞燈籠,大概也有些緣法,倘若它們的緣法到了......”

說話間,凈涪及文竹已經來到了竹海邊沿。

凈涪停住話頭,笑得一笑,“已經到了這裏了......檀越留步。”

文竹停下腳步,與凈涪合掌作禮,“那我就不送了......”

凈涪又與文竹說道得幾句,最後合掌作禮,道別而去。

文竹站在原地,看著凈涪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回返。

回到竹海中央,一眾異竹立時圍了上來。

“凈涪和尚真走了?”

“他有說什麽時候會再來麽?”

“對啊,凈涪和尚還會再來我竹海麽?”

文竹一邊聽著同伴的問話,一邊應聲道,“是的,凈涪和尚走了。”

“他沒說。”

“我才剛送他走。”

好容易應付過一遍之後,文竹團團看了一眼自家有些低落的同伴,暗自嘆了一口氣。

雖然凈涪和尚不太與人親近,但對於他們竹海的異竹來說,確實是一位難得的客人。自家這許多同伴不舍得他,也是常事。

他不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沒在送走凈涪和尚時候提起自家這許多同伴的麽?

也幸虧他沒提,要真提了,凈涪和尚又不好拒絕,到最後一整個竹海的同伴都去送凈涪和尚......

文竹自己想了一下,還是再一次被那情景為難住了。

凈涪和尚喜歡清靜,他們家同伴這般吵鬧,只怕更為難了凈涪和尚。

文竹又是搖了搖頭,再等得一等後,略略提了聲量,壓過那已經低落下去的聲音,道,“凈涪和尚離開時候,曾說在竹屋裏給我們留了三盞燈籠,......”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位異竹直接打斷了,“燈籠?是人修門戶前掛著的那種燈籠?”

“應該是吧,”又有異竹應道,“燈籠不就是這樣的嗎?難道還有其他的?”

又有一位異竹說道,“留給我們的燈籠?是回禮嗎?”

另再有一位異竹道,“應該是回禮吧。人修都很講究,尤其是佛修。”

文竹不得不停了一陣,還沒等他說什麽,就有同伴說道,“留給我們的燈籠?那你們等著,我去將它們拿出來!”

這異竹話說著,人就沖了出去。

其他的異竹這才反應過來,“等等,還是我去拿吧,我速度更快呢。”

“我來我來......”

只一個眨眼,原地除了文竹之外,就只剩了幾個擔負維持封禁重責的異竹了。

那幾位異竹眼巴巴地看著同伴們已經遠去的氣息,最後面面相覷,望向了文竹。

文竹怎麽能真留下來?

他一邊加快了腳步趕過去,一邊說道,“真是的,走得這麽快,萬一將燈籠搶壞了怎麽辦?我得去看著他們才行!”

這也就罷了。

文竹走得遠了,竟還回頭叮囑了一遍那幾位異竹,“你們先在這裏看著,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剩餘的那幾位異竹追趕不得,只能瞪著一雙眼睛看著文竹的背影。

那如芒刺一樣的感覺,激得文竹又更加快了腳步。

剩餘的這幾位異竹對視得一眼,狠狠道,“等回頭......”

然而,那也是回頭的事了。這會兒,竹海裏的絕大部分異竹們都已經擠入了凈涪暫住的那間竹屋,看見了掛在屋中的那三盞燈籠。

燈籠做得很是仔細,不論是那燈籠中置入的心火,還是燈籠表面糊著的紙畫,甚或是那燈籠上纏繞不去的玄機及綿綿垂落的功德,都讓一眾異竹們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言語。

便是文竹,一時也楞在了門檻邊上。

“這就是......”

“凈涪和尚說的三盞燈籠?”

同伴們的聲音陸續傳入文竹的耳朵,也拉回了文竹的神智。

他深吸了一口氣,擡腳跨過門檻,邊走邊道,“沒錯,這應該就是凈涪和尚留給我們竹海的那三盞燈籠了。”

他穿過人群,來到那三盞燈籠下方,擡頭細看著那燈籠。

其他異竹也未再作聲。

奇珍異寶,竹海的一眾異竹們也都見識過。如今就有許多還堆在那一片方圓三百裏的平地上,任由左天行挑選。

可像面前這燈籠一樣的奇珍異寶,卻真是竹海這些異竹們平生僅見。

這是一般的奇珍異寶麽?

這是功德異寶啊!

還是留給他們竹海的功德異寶!

他們竹海奇珍異寶無數,可也都只堆放在竹庫裏,從沒有異竹取用。

他們都只待在竹海裏,從未出過竹海,倚仗著竹海的地勢之利,一眾異竹合力,就算是景浩界魔門的巨擘,也絕不敢深入竹海一步,既然這樣,他們又要這許多奇珍異寶作甚?

拿來充作肥料都嫌沒用呢。

但若換了是功德異寶......

那就另當別論了。

功德異寶,對於人修來說,重要的是異寶,也是功德。功德能替異寶增長威力,能為異寶主人增長氣運,異寶又能為主人增添殺伐的手段,可謂是妙用無邊的存在。而對竹海的一眾異竹們來說,重要就就是功德,尤其是源源不絕的功德。

倘若功德積攢得夠了,那可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竹海的異竹們安居竹海已久,輕易不搭理人修的許多雜事,這一次為什麽會在聽凈涪細說景浩界生死輪回法則混亂、天地法則崩壞的情況之後,願意出手相助呢?

他們將景浩界世界當做自家地盤,輕易不願搬離是一個原因,但還有一個不能與外人說道的原因則是,倘若景浩界的情況真的惡化到最壞的情況,竹海的一眾異竹們不敢保證景浩界各方人修會不會聯手將他們竹海化作景浩界世界本源,以為世界續命。

別說不可能。

景浩界若真惡化到了那種地步,人修們真會在乎竹海?真會忌憚竹海的竹主及道主?

而且人修暗地裏流傳的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異竹可都記在心裏呢。

人修真要傾巢而出,拿他們下手,便是竹海的竹主及道主回來,又真會替他們報仇,結下大因果?

現在有這三盞燈籠在手,雖然不是說就能完全安了竹海異竹們的心,卻也讓異竹們踏實了許多。

起碼,有這三盞燈籠在手,有那功德綿綿而來,道門和佛門就得承認他們竹海實不是龜縮一地,全不理會世界死活,承認他們也為景浩界世界出了大力。

凈涪其實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他從竹海這裏拿了三件或契合他緣法,或契合他需要的靈物,又得竹海允諾,往竹海書海中走了一趟,將竹海無數年書典收入記憶中,還得竹海異竹相助,幫著培育茂竹,可謂是吃完了還帶著走。

他在竹海這裏拿了這麽許多好處,回禮的時候,當然就得多下些心思了。不然,自己拿了需要的東西走,回給人家的卻是些別人用不上也不需要的東西,那算什麽回禮?

真要是拿些他們人修稀罕但異竹們只堆竹庫裏的靈物,那不過就是搪塞罷了。

凈涪做不來這樣的事情,所以他仔細考慮了一番,終究定下了這三盞燈籠。

竹海為什麽想要將竹庫裏的資源送出,又為什麽要他給薦個合適的人選將這許多資源用在景浩界世界裏,雖然也是為了這世界,為了這片天地,但其實更多的,是自保。

作為異竹,他們本身沒有太多的欲望,沒有什麽一定想要的東西。陽光、雨露、土壤等等之類的,才是竹海這些異竹想要的。

陽光凈涪給不了,那是大日的功德;土壤凈涪也給不了,那是天地而成,凈涪手中也沒有什麽靈土異土可做培育;雨露,凈涪手上確實有不少的水元靈露,但這玩意兒,凈涪也有不少的需求,而且就算真送出去了,也未必能夠滿足竹海這許多異竹......

所以想來想去,凈涪能幫著竹海一眾異竹們謀劃的,也就只有功德。

而功德,也才是竹海這些異竹們現下最需要的東西。

這便是凈涪的回禮。

凈涪的這許多考量,哪怕一眾異竹們先前都不明白,如今見了這三盞燈籠,看見這三盞燈籠上綿綿纏繞而來的功德,以及那雖然稀薄卻仍然不斷落下的功德,又如何還想不到?

這一刻,一眾異竹們全都褪去表面的鬧騰,真正顯出悠長歲月贈予他們最寶貴的禮物--智慧。

他們確實極少有離開竹海的時候,也未曾在紅塵中游走,經歷過太多人心變幻,但......

自性清凈,智慧增長,從來都不是一句虛言。

往常時候,一眾異竹們玩鬧,不過是隨性而來,未曾入心罷了。

因為那根本就不重要啊,所以又何必去空勞心神?

但現在卻是由不得他們不放在心上了。

“果然不愧是各方盛讚的凈涪和尚。”

“確實,這番心思實在難得。”

“他這般,我倒覺得我們虧待了他......”

一位異竹這般說道,許多異竹也在默默點頭。

文竹細看過三盞燈籠,正回過頭來想說些什麽,如今聽得這句話,到了嘴邊的話就換了,“所以茂竹的事情,我們也要多費些心思了。”

“應當的。”

“沒錯,就憑凈涪和尚的這份心思,茂竹我們也不能馬虎。”

沒有異竹提起凈涪從竹庫裏拿走的那三件靈物,也沒有異竹提起書海,因為對於異竹們來說,那些雜物還真抵不了凈涪和尚留給他們的心思。

文竹笑了一下,卻轉身擡手,摘下了那盞畫著雲霧與霞光的燈籠,遞給旁邊的同伴。

“這一盞燈籠大家都賞玩賞玩吧,待到那位左劍子選好東西之後,就將這燈籠給他。”

一眾異竹們聽得,又細細打量過這盞文竹拿下來的燈籠,各各點頭,“可行。”

這些異竹們都存活了許久年月,許多因為歲月更疊,在人修中失落了的傳承,異竹們也都知曉,甚至了然於心。

尤其左天行現在就在他們竹海,倘若說左天行當年年少時候某些特質被遮掩了去,現如今隨著左天行自己的成長,也已經很明白了。

他們如何就看不出來左天行與這九重雲霄之間的淵源?

就如那日凈涪才剛踏入竹海,他們就已然看出了凈涪備受世界寵愛那般。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輕易相信了左天行關於小天宮的方案,才願意將這許多物資放手交給左天行。不然,便是左天行有凈涪的引薦,竹海又如何能夠這般大方?

那位從文竹手中接過了燈籠的異竹細看得燈籠一陣,忽然問道,“這燈籠裏的燈火,是佛門的心火?”

他邊說著,邊團團看了另外兩盞燈籠,才看向文竹。

一眾異竹們的目光有看向這三盞燈籠的,也有看向文竹的。

文竹點了點頭,“確實是佛門的心火不假。”

他說到這裏,便又將凈涪臨行之前與他說的話都給一眾同伴們講述了一遍,“所以,燈火的話......”

童子沈默聽了這麽許久,也看了這三盞燈籠許久,從那燈籠上裱糊著的紙畫,到那燈籠內中置著的燈火,如今插話道,“也不是都要換的。”

許多異竹聽了他這話,也都細細去打量那燈籠。

有的沈吟,有的點頭,各有各的看法。

“確實,那盞是描畫的暗土世界景象?”一位異竹看向那地燈,說道,“這盞燈籠的燈火倒是不必換。”

另又有一位異竹皺眉,“換是不必換,但問題在於,這燈籠的燈火大概只能點得三十年......”

這確實是個問題。要知道,這燈籠裏可只有燈火,沒有燈油,也就是說,等這燈火本身封存的時間到了,就是這燈籠熄滅的時候了。

異竹們倒也沒因此埋怨凈涪,畢竟這燈籠的燈火只能點起三十年又如何,他們竹海難道還找不到合適的燈火換上麽?

而且就算他們真的不想換燈火,真找上門去,就算那個時候凈涪已經離開了景浩界世界去往極樂佛國,妙音寺難道還找不出一位和尚分出幾點心火來燃起這燈籠?

這個問題,一眾異竹們只細看得一陣,就能知曉了。但如今這異竹這般說道出來,明顯是有別的想法。

一眾異竹都望向這位同伴,各各出聲問道,“所以?”

“所以......”那異竹迎上一眾同伴的目光,說道,“我覺得是不是可以在這燈籠上添上幾筆禁制,略改一改,將這個問題解決掉。”

原來是這同伴見了這三盞燈籠,癮頭犯了啊。畢竟他可是他們竹海這許多異竹中,最是擅長陣禁、也對陣禁最感興趣的一位了。

一眾異竹聽他這般說話,誰心裏還不明白?一個個打趣一樣地跟他擠眉弄眼。

“哎呀,這是心動了?想要學一學?”

“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異竹倒也不惱,只任由同伴們取笑。

等到一眾同伴們笑鬧過後,他方才正色來問自家的同伴,“如何?能允我麽?”

一眾異竹們笑夠,也都正了臉色。

“允你是能允你的,卻不能就這樣允你。”

“不錯,燈籠只得這三盞,若是壞了,也不好找凈涪和尚幫忙修整......”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說的休息,其實是解釋1號那天的斷更,我已經歇過了,不能再放松,一旦放松下來,可能就很難堅持下去了。謝謝各位親們關心哈!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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