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針尖對麥芒

關燈
秋日裏的日光泛著清冷,連輕緩拂過的涼風都帶著些許蕭瑟冷清的滋味兒。姜春風閉著眼躺在黃花梨木的藤搖椅上假寐,細嫩白皙的手腕輕輕搭在雕刻著海棠花的扶手,一塊碧綠通透的玉鐲空蕩蕩的掛著,越發襯得她手腕纖細修長,而另一手則執團扇輕搖。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

“小姐,裴小將軍來咱們府上,此刻正與相爺在書房說著話呢,相爺過來差奴婢問句話,說您今日可還過去嗎?”

姜春風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眸,手邊輕搖的美人扇吹起她垂落至肩膀的發絲:“急什麽。”

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珠滾落。

丫鬟聞言低頭垂手,在一旁恭候,看這個架勢,大小姐必定是準備要過去找那裴將軍的麻煩。

這兩人碰在一起簡直是水與火,不得相融,偏偏這裴小將軍隔三差五還總是往丞相府跑,且這一來便要惹得丞相府的小大姐生一肚子的悶氣。

“你且去回了相爺的話兒,說我收拾收拾馬上便到。”

“是。”

待人走後,姜春風從藤搖椅上起身,先是原地轉三圈,隨後擡手招了招一旁身穿綠綢小襖等候的丫鬟。

“青黛。”

“小姐。”名喚青黛的丫頭上前行了禮,雙手搭在胸前。

“昨兒個讓你準備的銀耳蓮子羹備下了沒有?”

青黛聞言失笑,別看著她家小姐外人面前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兒,可在她們這些丫鬟面前,卻是個極鬼靈精怪的。

“昨兒個小姐剛吩咐完就備下了,不敢怠慢。只是這裏面的東西,奴婢們也不敢擅作主張。”青黛思索一番後,老實回答:“可小姐,這裴小將軍不是一般人敢捉弄的,奴婢是怕……”

“怕什麽。”姜春風掐著腰,杏眸立即瞪圓:“即便是天塌下來也有你家小姐撐著腰呢。這登徒浪子上回可是摸了你家小姐的纖纖玉手,你說不好好教訓他一回,我怎麽能咽的下這口氣。”

這羹裏的佐料可是她精挑細選,專門針對裴瑾做的一碗上吐下瀉羹,保管叫他喝了以後回味無窮。

青黛聽了她的話,覺得似乎也蠻有道理,她家小姐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管他是個什麽將軍不將軍的,只管揍他便是。

這邊兒吩咐下去,那邊小廚房的動作也很快,不多會兒,青黛端著朱紅漆的木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青瓷的湯碗,被姜春風接住。

“這事,不許往外說。”

青黛連聲道:“小姐放心。”

姜春風滿意的點點頭。

裴瑾,人稱裴小將軍。

此人十歲跟隨父親鎮遠將軍裴洪善上戰場殺敵,小小年紀便可大殺四方,曾經一人孤軍闖入敵人軍營,燒了敵人的糧草,一舉成名。戰場上,他便如同鐵面修羅,凡是聽到他的名字,就足矣令敵人聞風喪膽。如今他已年滿二十,他父親裴洪善鎮守邊關十年有餘,他卻被皇帝召回京都,整日游手好閑。

“游手好閑的登徒浪子。”姜春風看著書房門窗敞開,門口站著兩名侍衛,便小聲嘀咕。

“大小姐萬福金安。”

“恩,你們且退下吧。”

人前,姜春風依然維持著歲月靜好的大小姐模樣,只是面上的笑容在看到書房內的那人後,頃刻之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裴瑾。”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姜春風牙齒縫裏擠出來的,她一雙杏眸冒出火光,俗話道,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就是這個理兒。

“大小姐。”裴瑾淺笑,他身穿玄色窄袖長袍,腰間系了玄色香囊和一塊質地極佳的玉佩,便襯得身形筆挺修長。墨黑的眸子裏含著三分揶揄,偏生他長相俊美,棱角分明,笑容如同春風拂過,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沈穩內斂。

他目光微微一轉,落到姜春風手裏端的木托盤上,笑道:“大小姐真是心細如發,知我與相爺公事談妥,還親自洗手羹湯送上吃食。”

狗屁。

口吻如此親昵,簡直是不把自己當外人。沒有簡直,是根本不把自己當外人。

姜春風被他說的耳根子發燙,面上羞澀,仍裝出盈盈一笑:“既然如此,裴小將軍不妨賞個臉,且來嘗嘗我做的這羹湯如何?”

裴瑾笑而不語。

“春風。”丞相趙衛孫從書案後方走過來,袖口一揮,兩手背在身後,語氣是少有的嚴肅認真:“見到將軍也不行禮,成何體統。”

裴瑾是紮紮實實有功勳爵位在身,又是皇帝欽點,按理說姜春風見他是該行禮。

“爹。”

“別胡鬧。”趙衛孫朝著她搖搖頭,眼神愈發淩厲。

姜春風見狀,只得放下托盤行禮道:“見過裴小將軍。”

“自家人,不必拘禮。”

誰跟你是自家人。姜春風一個眼刀砍過去,偏生後者像是沒事人一樣,絲毫不受影響,還飛快地朝著她擠眉弄眼。

這廝!

“既然如此,裴小將軍且來嘗嘗羹湯做的如何?”

“承蒙大小姐厚愛,裴某只怕沒有這個口福。”

“哎,此言差矣,你我何須客氣。”姜春風笑意盈盈,端好湯碗遞過去,“裴小將軍?”

頓了好一會兒。

裴瑾一手接過,掀開蓋子。

“恩,的確是好羹。”

“那裴小將軍可要賞臉喝光。”

“那便是,自然。”裴瑾漂亮的眼尾掃了她一眼,手裏的蓋子輕輕放下,舀起一勺嫩白如玉的桂圓果肉放入口中。

“怎麽樣?”

“大小姐做的,自然是無可挑剔。”裴瑾道,平靜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任何異樣。

姜春風眼底透著狡黠。

不出半柱□□夫,裴瑾利落將湯碗放回托盤中,“好羹。”

僅用兩個字,便打發了姜春風。

待她走後,趙衛孫剛毅的臉龐露出幾分無奈,瞧著姜春風離開的背影:“你又何須對她這般?況且你自己的傷勢都還沒好。”

“但求個問心無愧,權當是哄著她開心。”裴瑾收斂方才的笑意,從懷中掏出青瓷的小瓶,倒出一粒藥丸服下。姜春風的這點小心思逃不過趙衛孫的眼睛,更不要說騙得了裴瑾。

“若是當年我能夠早一些將此事稟報聖上,也許她的家人也不會因此而受到牽連。”

“你做將軍這些年又怎會不懂,人命與功勳相比,本就是分文不值,跟你有何幹系。況且當年你能將她救下,已經是大不幸中的萬幸,她如今在我這裏,我自會將她的身世隱瞞起來,你也該放心才是。”

“可我夢裏都是她的眼。”裴瑾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那雙燦如亮星的眼眸滿是傷痕與痛苦,盈滿了淚水,一遍遍的哀求著他,他的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像是踏入沼澤一般。

姜春風並非是前燕國丞相趙衛孫的親生女兒,她兩年前因記憶受損被他收養,做了丞相府的大小姐,過繼在嫡母蔣晴雲名下,算是全了嫡長女的名分。一開始,連丞相府的蔡老夫人也不同意,更不要說府裏的其他人,但趙衛孫還是力排眾議,將姜春風接過來,給了她身份,上了族譜,並將丞相府裏幾個子女之中最大最好的地段給了她。

外人皆傳言姜春風身份不一般,許是個皇帝生的私生子,卻又說不出個前後所以然,最後也變成了謠傳,只得作罷。

“小姐。”青黛已在門口恭候多時,瞧見姜春風出來才敢迎上前去,遞了件披風:“那羹湯?”

“辦妥。”姜春風擡了擡下頜,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和裴瑾的這段淵源,還要追溯到兩年前,那時她剛進丞相府沒多久,有天夜裏正在沐浴時,天黑月高,裴瑾正巧就一頭撞了進來。

這也就算了,偏偏他還看了她胸口一眼,“一馬平川。”

一馬個頭!平川個頭!

梁子就此結下。

姜春風今年十八,在京都是出了名的老姑娘,尋常家的孩子十二歲便定了親,十四歲早已談婚論嫁,十六歲娃兒都滿地跑了,十八歲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而她卻沒有關於十六年前的任何記憶,仿佛她是憑空出現的。記憶的深處總是白茫茫一片,寒風冰冷刺骨,她腳下的每一步都踏著血印。

姜春風站在原地,感受到冷意從腳底一點點蔓延上來,她卷翹的睫毛輕顫,神色有些恍惚。

青黛見她這副模樣,已是見怪不怪,她家小姐總是會時不時就發起呆,神情迷茫,許是想起什麽。只有碰到裴小將軍的時候,小姐整個人才會變得生動。

“剛才老夫人差人過來,說是大小姐可還去她的院子裏坐坐?”

“自然要去的,祖母待我不薄,日常請安乃是我本分之事。”姜春風回過神來,半闔著眼,抖落披風上的灰塵,叫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可小姐每回過去,老夫人免不了又是……”青黛立刻住嘴,身為下人哪裏能對主子的事情置喙,這可是大不敬的事兒:“奴婢多嘴。”

“無妨。”姜春風也知青黛是為著她考慮,老夫人嘴甜心苦,並沒有真正把她當成丞相府裏頭的人。

“呀,快瞧瞧這是誰?”遠遠的,傳來一陣年輕女子歡快的笑聲,“這位不是丞相府裏的大小姐麽?身邊怎麽也不多跟幾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哪裏跑出來的野丫頭呢。”

姜春風面上鎮定自若,這聲音早已不陌生,於是她擡眼瞥了過去。

書房對面的花園假山後,走出來三位身穿華服,珠翠滿頭的妙齡少女,身後皆是跟著一眾人,鶯鶯燕燕圍著一圈,硬是為這花園多添了一分風采,看起來好不熱鬧。

“表小姐。”姜春風淡然道,全然不將她話語中的譏諷聽在耳朵裏。

蔣翠嵐目中嫌惡:“且不說你的身份,自然我倆也沒有那麽相熟,所以你喚我一聲蔣二小姐便可。”

蔣翠嵐乃是與丞相府交好的蔣國公府的二小姐,她的父親蔣邵立同丞相府裏的大夫人蔣晴雲是同胞姐弟。

“表小姐這話可說的不妥。”蔣翠嵐身旁一穿著藍白繡襦羅裙,身披淡粉披風,頭戴小巧精致金釵的女子上前,年齡約十四五歲的模樣,笑道:“怎麽說論起來,大姐也是我爹入了族譜的,上了籍貫的。”

外人聽著這話不覺有錯,可姜春風卻知道,說話這人乃是她名義上的二妹,也是從前丞相府真正的大小姐,趙桃寒。

“哼。”蔣翠嵐仍舊不改厭惡之色,出言譏諷:“在我心裏,丞相府的大小姐只有你一個,而非是這個從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鳩占鵲巢。”

這些話兩年間姜春風早已聽過無數次,已是見怪不怪。從前她或許還會央求趙衛孫將她從族譜上剔去姓名,放她出去尋找家人。可每當她說起這個事情,趙衛孫都會格外嚴厲規勸她說丞相府從今以後就是她的家,府裏的人自然也都是她的家人,不要再說這樣無理的話。

久而久之,姜春風便明白,她的身世或許是趙衛孫心中的一根刺,便再也不提。

“二妹,我正好要去給老夫人請安,可一道過去?”

“我們剛從老夫人那裏回來,想來現在老夫人不得空閑,大姐還是不要去打攪老夫人好。”

姜春風聞言淺笑。

等人走後,青黛輕聲詢問:“小姐,我們可還過去?”

“去。”姜春風明眸透著清澈,紅唇輕輕一抿:“既然方才老夫人差人過來,自然是要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