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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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徐洛音醒來之時,沈韶正在穿衣裳。

“怎麽醒了?”沈韶見她坐起身,“再多睡一會兒。”

徐洛音搖搖頭:“今日還要去母親那裏學習, 不能貪睡。”

“今日不必去了,一會兒我讓如松過去說一聲。”

徐洛音眉頭輕蹙,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沈韶瞥她一眼, 道:“今日必須休息,不要逞強。”

話語強硬,卻是關心。

徐洛音心間一暖,還是聽從了他的話, 頓了下, 她輕聲道:“多謝夫君昨晚的紅糖姜茶, 我已經好多了。”

昨晚喝過紅糖姜茶之後, 她睡了個好覺,醒來之後肚子也不算是很疼, 更沒有疲憊的感覺,全是那碗紅糖姜茶的功勞。

沈韶沒說話,他披上外裳之後坐在床邊,望著她的眼睛, 沈聲道:“阿音, 如果我不去廚房的話,你是不是就不喝了?”

徐洛音抿了抿唇, 見他這副模樣, 她便知道他當時聽到她與綠袖紅裳說的話了。

沈韶眉眼微斂,道:“她們說得對,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自然也是沈府的主子, 你何必處處謹小慎微?”

甚至在他面前,她的姿態也會放得很低,鮮少有放松的時候,這讓他覺得她將他當成救命恩人對待。

他不喜歡這樣,於是借著這個機會,坦然地告訴她。

室內靜了一會兒,徐洛音小聲開口:“你給我一個棲身之所,我已經很感激你了,別的我什麽都不求了,我怕給你添麻煩。”

就像在畫舫上,面對李緋月的刁難,她什麽都沒說,不只是自身的緣故,她更害怕說錯話讓沈韶難做;納妾之事亦然,事事與他商量,他親口承諾不納妾她才有底氣對文氏說出那番話。

如今沈韶是她唯一的依仗,她不能陷他於不義之地,所以處處瞻前顧後、謹小慎微,生怕給他招來災禍。

她是一顆不夠圓滑的沙礫,將自己藏在蚌殼中,盡量降低存在感,直到慢慢打磨成一顆圓潤的珍珠,才能重見天日。

徐洛音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催促道:“夫君,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他卻沒動,靜靜地望著她,好半晌才道:“阿音,不要把我當成救命恩人,我救你,不是為了磨平你的棱角。”

徐洛音輕緩地眨了下眼睛。

沈韶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事也怪我,沒給你作為少夫人的權利,一會兒我會讓如松將韶光院的對牌鑰匙交給你,以後韶光院你來管。”

徐洛音有些懵:“整個沈府不都是母親來管的嗎?”

“我不喜歡旁人插手我的事,向來都是我自己拿主意。”沈韶解釋道,“前段時日我想著交給你,但是你病了一場,這事我也就忘了。”

徐洛音有些退縮:“我才跟著母親學了幾日而已……”

“韶光院就當是練手了,”沈韶安撫她,“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交給你的丫鬟,不必親自過問,除了每隔一個月對一次賬之外,輕易也出不了什麽大事,甚是清閑。”

他說:“阿音,這是你本就該有的權利,你也是沈府的主子。”

沈韶離開之後,如松很快便將對牌鑰匙交給了她。

趁著這個機會,他索性又讓韶光院中的下人拜見了徐洛音一次,上次拜見是為了認主子,這次是為了讓主子記住他們,無形之中,徐洛音的威望自然在韶光院中高了不少。

等人都離開之後,徐洛音拿著對牌鑰匙,終於有了些許歸屬感。

沈韶這麽信任她,她也要對他更好。

所以傍晚等沈韶回來之後,徐洛音便給他準備了一大桌子菜。

沈韶不由得想起她前段時間每日給他準備的藥膳,當歸烏雞湯、十全大補湯、八珍糕的味道似乎還留在唇齒間。

他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今日不年不節的,你怎麽做這麽多菜?”

“夫君公務繁忙,這麽辛苦,自然要吃得好一些,”徐洛音看了看四周,離他近了些,悄聲道,“今日做的都是甜口的菜肴。”

馨香倏然盈滿他的鼻腔,沈韶不自在地退後半步,坐到位置上執起筷子,果然和她說的一樣,糖醋魚、魚香肉絲、鍋包肉、糖醋裏脊、櫻桃肉、八寶粥……全是甜的。

徐洛音知道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嗜甜,於是讓下人都下去,笑瞇瞇地坐在他身邊。

沈韶吃了幾口,想起什麽,問:“肚子疼不疼?”

“已經不疼了。”她面色微紅地搖搖頭。

與沈韶談論起這些女兒家的私密事,她總是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她給沈韶倒了杯茶解膩,順勢岔開話題:“這是我親手泡的茶,夫君嘗嘗。”

他淺淺地啜了一口,笑道:“沒想到你煎茶的手藝也不錯。”

得到他的誇讚,徐洛笑起來,與他一同用膳,心裏卻想著一會兒該如何自然地將她親手做的桂花紅豆糕給他。

她很少下廚,所以對自己的廚藝沒有信心,今日她做了好幾遍,還讓綠袖和紅裳試吃,她們都說好吃,她這才將點心放在他面前。

可是這會兒她又開始膽怯了,萬一沈韶不喜歡怎麽辦?

沈韶自然察覺出她在走神,便問了句怎麽了。

徐洛音咬咬牙,直接將擱在一旁桌子上的桂花紅豆糕拿了過來,鼓起勇氣道:“夫君,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紅豆糕。”

沈韶訝然道:“你還會做點心?”

他垂眸去看,紅豆糕切成塊狀,上面點綴著金燦燦的桂花,下面是糯米和紅豆,紅白分明,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拈起一個放入口中,軟糯可口,香甜細膩。

徐洛音緊張地望著他。

“很好吃,”他笑道,“阿音,你該早些端上來的,我可以吃一整盤。”

徐洛音受到鼓舞,笑意盈盈道:“以後夫君想吃了便告訴我,我天天做給你吃!”

最後沈韶吃了半盤,剩下的也沒浪費,讓如松將這些桂花紅豆糕放到書房當做夜宵。

徐洛音微微蹙眉:“今晚又要熬夜嗎?”

“嗯,有些事要處理。”頓了下,他想起一事,又道,“你還記得雲婆婆說的話嗎?”

那日雲婆婆一看見她便問她是不是徐老將軍的孫女,徐洛音一直記著這句話呢,所以沈韶一說她便想起來了,問:“難道雲婆婆的事有了眉目?”

沈韶沈吟片刻,從頭開始講給她聽。

“雲婆婆的夫君姓張名全,張全一直在文家做護院。後來戰亂又起,張全便辭了護院一職去打仗了,正好分在徐老將軍手下。”

文家?

徐洛音問:“文家是母親的娘家?”

沈韶點點頭。

徐洛音奇怪道:“就這麽簡單?那為何查了這麽久?”

粗略算算,從上次見雲婆婆到今天,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這些消息應該很容易查才對。

沈韶道:“因為徐老將軍手下的人沒有叫張全的。”

徐洛音頓時緊張起來:“難道他剛開始打仗便死了?”

有時戰事緊急,許多士兵來不及登記造冊便上了戰場,等戰事結束之後再記名也是常有的事,但是那些已經埋骨沙場的人,鮮少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姓。

“不會,他會一些武功,有自保的能力。”

見他說完這些便不說了,徐洛音被吊足了胃口,著急道:“然後呢然後呢,你快說呀!”

沈韶終於開口:“他沒有用張全這個名字,而是化名林成。正是因為查這個,所以才耗費了許多時日。”

徐洛音楞了楞:“為什麽要化名?”

“這也是我所疑惑的地方,”沈韶眉宇緊皺,“按理來說,參軍之後有了戰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隱姓埋名又是何必?”

徐洛音猜測:“難道他以前坐過牢?”

“不是,我查過卷宗了,雖有幾個名叫張全的犯人,但全都不是他。”

思來想去,徐洛音嘆了口氣,道:“夫君,不如咱們去問問雲婆婆吧。”

反正坐在這裏幹想也沒什麽用。

不過在她看來,這件事似乎並沒有多重要,或許雲婆婆只是見了她之後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所以才如此激動,至於為何化名林成,斯人已逝,再追究這些也沒什麽必要了。

沈韶笑道:“你覺得雲婆婆會告訴你嗎?說不定連雲婆婆也不知道她的丈夫為何要這樣做,我先留心查著吧。”

徐洛音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想起一事,連忙問:“對了,那張全最後怎麽樣了?”

沈韶笑容漸收,片刻後才緩緩道:“他立了功,官職一直在升,只是後來在一場戰役中死了。”

徐洛音有些唏噓,雖然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但是還抱著萬分之一的活著的希望,只是再看看一直孤身一人的雲婆婆,她就知道這個可能性為零。

她不想再問什麽了,低聲道:“夫君,以後去雲記,咱們千萬別提這件事,我怕雲婆婆傷心。”

沈韶微微頷首。

天色不早,徐洛音站起身,道:“夫君去書房吧,我先回去了。”

沈韶淡淡應了一聲,望著那道窈窕背影消失在黑夜中,一直緊握成拳的手終於緩緩松開。

他淺啜一口清茶,忽的想起與徐洛音的初見。

面色驚惶的少女拼命往前跑,身後還有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婦人如影隨形,許是力竭,又或許是被石頭絆住,她趴在地上,神色絕望。

沈韶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從暗處現出身形,那個婦人見到他穿著官服,早已跑的無影無蹤。

他無暇去追,蹲下身望著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徐洛音,她不住地哀求他不要殺她,眼淚糊了滿臉,將臉上的灰塵洗去一半。

他脫下衣裳蓋在她身上,溫聲道:“你別怕。”

她看了眼身上的官服,這才淚水漣漣地擡起頭,露出一張清麗容顏,然後便昏死過去。

沈韶便將她帶了回去,讓丫鬟們伺候她梳洗沐浴,等她醒來,又告訴她安心住在這裏,等她的家人來尋。

她便端莊地道謝,向他行禮,問他姓甚名誰,以後好報恩。

他說了名字後,徐洛音一陣沈默,然後將自己的姓名和盤托出,他這才知道他救下的是徐家的姑娘。

他愕然了一會兒便不在意了,救誰都是一樣的。

後來徐洛音離開,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他們不算相熟,他也不想挾恩圖報,況且他們兩人之間隔著的是世仇,不如做陌生人。

只是那時他還不知道,他與她的羈絆那樣深。

一年後,他升了大理寺少卿,回京的路上問起如松近日京中發生的事情,這才得知崔同煊要成親了。

他嘆息一聲,不知是哪位姑娘這樣可憐,如松便道是他救過的那位徐姑娘。

恰巧回京那天遇見徐洛音,他便提醒了她一下,她的婚事自然被擱置了。

他沒有再過多地關註她,因為他很忙,更讓他覺得心力交瘁的是回到沈府之後,整個人都是壓抑的。

他在靈州過了兩年不受父親擺布的日子,如今回到長安,他不想再重溫噩夢,索性直接搬到仙客巷居住。

沒想到處處都有徐洛音的身影,他們接二連三地偶遇。

不過與她待在一起,確實是舒服的,能讓他回想起曾經在靈州的時光,心裏的陰霾便會少一些。

他放任自己與她接觸,幸好她也不排斥,還在他的手帕上繡了鳶尾花,小心翼翼地解釋說是朋友的意思,他珍惜地收下。

後來,他也曾在閑暇時思考她是否喜歡他,因為每次見到他之後,她的臉總是不經意間便紅了。

直到去了清河圍場,他不小心看見徐洛音送王朗香囊,這才得知她心有所屬,王朗也確實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他開始反思自己是否想得太多,決定與她保持距離。

只是事與願違,她被崔同煊糾纏,他又救了她一次。

那天他望著她的背影,心想或許這次之後便真的可以相忘於江湖了,下次見到她,或許喚的不再是徐姑娘,而是王夫人。

只是心裏卻有些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袖中的鳶尾花,心想,他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可是命運總是朝著與他設想的相反方向發展——靖南侯府卷入貪墨案,即將被抄家流放,她不再是徐姑娘,亦不會是王夫人。

將此事告訴徐洛川之後,他一直在關註靖南侯府的動向,他以為徐疆會到處奔走或進宮求見,沒想到徐疆心中所想只有保全徐洛音的性命。

愛女如命,不過如是。

只是沒人敢娶她,娶一個即將淪為罪臣之女的姑娘。

他沈默了半日,心想,已經救了她許多次,那麽,再救一次又何妨?

抱著這樣的想法,最終他還是在黃昏之時策馬前去靖南侯府,求娶徐洛音。

抄家那日,他將她帶到仙客巷的宅院,她哭得絕望,他以為從此以後她會整日以淚洗面,沒想到後來再去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變成了曾經恬靜安然的模樣。

成親之後,她也做著稱職的少夫人,絕口不提靖南侯府。

他終於知道她並不是一個柔弱的姑娘,她心性堅韌,所以後來夢魘時展露出來的脆弱更惹人憐惜,回門那日的離別也讓他心中抽痛。

就這樣慢慢被她吸引,直到下元節那日在畫舫上,聽著四公主的刁難,他想也不想便沖了進去。

若是在以前,他會權衡利弊,唯有這次,他心中所想,只有保護她。

她面色發白,她淚盈於睫,他想將她擁入懷中,最終還是克制著離開了。

護城河上的風很大,將他吹的清醒,也讓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真的喜歡上了徐洛音。

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喜歡上她的,或許是夢魘之後擁緊她時心間滿溢的滿足,或許決定求娶之時便初露端倪,或許更早,但是往後的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喜歡她一點。

可是盤旋在他們之間的不確定因素太多,除了她屬意的人不是他以外,便是徐沈兩家的恩怨。

方才他慶幸不已,幸好她沒再追問張全死在哪場戰役,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宣之於口。

他不禁去想,若是她問了,他會如實回答嗎?

理智告訴他要做正人君子,要將一切和盤托出,可心裏的情感卻在拉扯著他,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他只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不會說的。

是的,他不會說的。

那些有關徐沈兩家的恩怨糾葛……再遲一些告訴她吧。

讓他再貪心一些,擁有她更久一些。

縱然會越陷越深,但他不曾後悔。

作者有話說:

有時候暗戀就是這樣,因為一個舉動猜測他是否喜歡你,其實只是因為你在他心裏有一點特殊而已,遠遠沒到動心的地步,後來因為一些機遇,你吸引了他,他喜歡上你。

沈韶就是這樣,他是個很慢熱的人,外熱內冷,日久生情更符合他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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