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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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幽冷, 榻中香暖。

兩人挨得極近,四目相對之時,一同看見彼此眼中的慌亂無措。

徐洛音移開目光, 心跳聲如雷。

怎麽夢魘醒來,她就躺在沈韶懷裏了呢?是她主動還是他主動?

不過他的胸膛好溫暖,離得近, 那股獨屬於他的清香又縈繞其間。

許是還迷糊著,徐洛音沒控制住,忍不住輕輕嗅了嗅,又察覺自己鼻音有些重, 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突兀。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 她忙不疊地從他懷裏退開, 脊背貼著冰冷的墻壁, 心間卻依然燥熱。

懷裏的溫香軟玉倏然離去,沈韶頓了頓才開口解釋:“你夢魘了, 喊著我的名字,我就……安慰了你一下。”

明明是再正經不過的解釋,可偏偏他聲音有些低啞,硬生生地讓徐洛音聽出幾分旖旎的意味。

更何況方才他們還抱在一起, “安慰”兩個字, 讓人浮想聯翩。

徐洛音吸了吸鼻子,輕聲道謝:“多謝夫君。”

面前的姑娘垂著眸, 嬌顏酡紅, 淚痕猶在,聲音又細又弱, 衣裳稍顯淩亂, 聲音也溫糯, 像是剛被他欺負過的模樣,我見猶憐。

沈韶掃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沈默著望著月光往她的方向偏移。

徐洛音也沒有說話,難言的尷尬在方寸之地蔓延。

她想起來了,方才她做了噩夢,依然是跳下馬車被拐子追趕的夢,她在夢中聽到沈韶說話,想也不想便撲了過去祈求庇護,沒想到那並不是夢,而是……

她抿了抿唇,便聽沈韶問:“你時常夢魘?”

他的聲線變得正常而克制,聲音淡淡,似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詢問。

徐洛音呼出一口氣,也明白此刻說些什麽,比一直安靜要好得多,於是她輕聲答:“嗯,不過最近次數少了些。”

少嗎?

沈韶皺眉,他記得那日在馬車上她也夢魘了,也沒相隔多久。

他略過不提,又問:“方才我見你一直在摸軟枕,在找什麽?”

徐洛音的呼吸亂了一下——自然是他送她的護身符。

不過應該是尋不到了,畢竟此時的靖南侯府,早已不是當初的靖南侯府了。

她垂眸道:“我娘親為我求了護身符,我一直放在枕下,當初事發突然,我沒來得及拿過來。”

提到這個,氣氛倏然變得沈重。

沈韶嘆息一聲,寬慰道:“你放心,我會盡快探查此事,給靖南侯府一個交代。”

許是才夢魘過,徐洛音變得脆弱不堪。

她已經很久沒有為此事掉淚了,可是今日聽了沈韶的安慰,鼻尖變得很酸,她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不讓眸中的淚水落下。

“多謝你。”

她極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可沈韶還是聽了出來。他輕瞥一眼強忍淚水的枕邊人,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只有兩個弟弟,沒有妹妹,他又從小苦讀詩書,與姑娘家之間的相處經驗實在太少,仔細回想一番,與他說過最多的話的姑娘竟是徐洛音。

他對如何安慰姑娘家,實在是一竅不通。

“我、我能借一下你的肩膀嗎?”

耳畔傳來她的小聲請求,沈韶怔了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問:“你說什麽?”

徐洛音的勇氣早在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便土崩瓦解,只剩羞恥。

沈韶雖是名義上的夫君,但這是做給旁人看的。說到底,他們只是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罷了,彼此都一清二楚,所以恪守規矩,從未逾矩。

她怎麽能和一個男人說這樣的話?

往常她一直將自己的心思掩藏的很好,可是今日是怎麽了?

又是投懷送抱又是借肩膀,沈韶會不會認為她不知廉恥?

越想越覺得難堪,她慌亂地答:“沒什麽,我要睡了。”

她慢慢閉上眼睛,面前一片黑暗,聽覺卻變得極為敏銳,她聽見他掀開被子的聲音,還有往她的方向移動的輕微沙沙聲。

須臾,又歸於平靜。

徐洛音眼睫微顫,不敢睜開眼睛,連呼吸都靜止了。

她落入一個溫暖幹燥、令人安心的懷抱中。

周圍是屬於沈韶的氣息,夢魘被隔絕在外,連日來的痛苦與思念卻如潮水般湧來,化為淚水,溢滿她的眼眶,最終落入軟枕之中,悄無聲息。

沈韶看不見她的神情,只知道懷裏的姑娘安靜地像是睡著了,於是隔著錦被規律地拍著她的脊背,輕聲哄道:“睡吧。”

睡著了便什麽都不會想了。

沈韶心底有些愧疚,除了出事那一日哭了一場,這段時日以來她一直表現得沈穩平靜,他也很放心,可他今日才明白,她只是一直將心事埋在心底。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是迷茫不安的,只能通過夢魘與哭泣紓解。

沈韶嘆息一聲,她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極為端莊溫婉,差點忘了她只有十六歲,十六歲的姑娘,能經歷什麽風浪?

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他輕輕壓了下軟枕想換個姿勢,潮熱感卻撲面而來。

他怔了下,這才發覺軟枕已濕了大半,她的身軀也在輕微地顫抖。

她在哭,悄無聲息的模樣,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壓抑得喘不過氣。

方才他還覺得男女授受不親,但此刻,沈韶下意識將她抱得更緊,低聲道:“阿音,哭出聲也沒關系。”

他的聲音令人信服,徐洛音終於忍不住開始啜泣。

她想爹爹娘親,想兄長,好想好想……

沈韶輕柔地拂去她臉上與淚水黏在一起的青絲,聲音也輕柔。

“後日回門,我會與你一同去探望岳父岳母。”

“但是在這之前,你好好的,他們才能放心。”

“阿音,我會一直陪著你。”

一句又一句,撫平她心中的仿徨與思念,一如被他救下那日,所有的慌亂與恐懼盡數被化解。

沈韶便是她的救贖,一直都是。

許是昨晚哭了一場,徐洛音醒的很晚,無精打采地坐起身,綠袖便聽到動靜過來了。

掀簾進來,綠袖唇邊的笑意凝住,慌忙問:“呀!姑娘,您的眼睛怎麽了!”

慌亂之下連稱呼也忘了改。

徐洛音沒力氣糾正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只覺得酸痛,疲憊道:“去拿個雞蛋敷一敷吧。”

聲音也有些沙啞。

綠袖稱是,連忙往外走,迎面差點撞上沈韶,她福身行禮,又跑遠了。

沈韶過來了,徐洛音抿了抿唇,不願讓他看見她此刻的模樣,慢慢將帳子拉上。

沈韶便也沒動,隔著帳子問:“身子不舒服?”

她極輕聲地清了清嗓子,小聲說:“還好,只是眼睛腫了,夫君先去用膳吧。”

稍頃,他應了聲好,轉身出去了。

等屋裏沒人,徐洛音這才下了床榻,在梳妝鏡前照了照,望著紅腫的眼睛嘆息一聲。

往常她只是偷偷哭一會兒罷了,沒想到昨晚沈韶一安慰她,她的眼淚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往外流,止也止不住。

她揉了揉眉心,慶幸地想,幸好不必去向公婆請安。

她仔細瞧了瞧鏡中的自己,這才發覺眼睛略顯無神,臉上的肉也凹陷了下去,瞧著面色蠟黃,許是連日來憂思過盛的緣故,昨晚又大哭一場,更顯面容憔悴。

徐洛音有些怔忪地摸了摸臉,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沈韶說的不錯,若是讓爹爹娘親看見她這副模樣,肯定會對她心有虧欠,到時候肯定會寢食難安的。

他們在監牢中已然是受罪了,若是再讓他們得知她過得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好,定會難過。

徐洛音下定決心,她要放寬心,好好吃飯、好好休息,讓爹爹娘親放心。

用剝了殼的雞蛋消了些腫,又上了妝,堪堪遮住一些憔悴,她站起身,稍稍有些眩暈。

許是昨晚哭的太厲害的緣故,她沒放在心上,停了停終於前去廳堂用膳。

沒想到桌上卻沒有膳食,沈韶正坐在一旁看書,舉止優雅,硬生生地將吃飯的地方變成了書房。

若不是昨日來過這裏,徐洛音簡直就要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見她過來,沈韶放下書,笑道:“擺膳吧。”

似乎一直在等她一起。

徐洛音心中劃過幾絲漣漪,坐在他身旁,不多時膳食便上桌了。

昨日已與他一同用過膳,今日徐洛音稍稍放松了一些,不再執著於面前的幾道菜,每道菜都嘗了幾口。

看著她小口吃完,沈韶揚眉問:“喜歡吃什麽?”

她說了幾道菜後,他輕輕頷首,飯桌上又安靜了下來。

徐洛音心不在焉地用著膳,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她和沈韶之間的話題總是些瑣碎的日常,像例行公事,說完了便算了,她不想這樣。

她不由自主地盯著沈韶出神,若是想與他拉近距離,該怎麽做呢?

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臉上,沈韶停了停,轉首與她對視,問:“吃好了?”

徐洛音羞赧地垂下目光,慌忙應了一聲。

沈韶舉止斯文地擦了擦嘴角,道:“一會兒我要送麟兒去書院,你想去嗎?”

徐洛音眼睛亮了亮,能出門散散心再好不過了。

於是半個時辰後,三人一同坐上前往書院的馬車。

沈麟一見到她便往她身上撲,環著她的腰笑瞇瞇道:“嫂嫂,你也去送我呀!”

徐洛音摸摸他的頭,笑著頷首。

沈韶皺眉將他拉開,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你學到哪裏去了?”

聲音雖淡,卻極具威嚴。

沈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又發現自己還有靠山,於是揚聲朝徐洛音告狀:“嫂嫂你看,大哥欺負我!”

方才沈韶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徐洛音的臉便紅了,昨晚她也往沈韶身上撲了,雖然知道他只針對麟兒,但是她還是有些尷尬。

沈韶也意識到不妥之處,輕咳一聲,掀開車簾往外面望去。

見大哥不理他了,沈麟又笑嘻嘻地往徐洛音身邊蹭,一本正經道:“嫂嫂,麟兒的功課做得可好啦,我還會背《三字經》,你要聽嗎?”

五六歲正是喜歡顯擺自己的年紀,徐洛音自然沒反駁,應了聲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朗朗讀書聲便順著馬車飄到熱鬧的街市上。

徐洛音的視線也停留在某處,又落在沈韶的側臉上,陽光在他的面容上跳躍,那雙眼睛蒙上一層波光,茶色瞳仁半闔著,她正大光明地偷看。

“嫂嫂,你在看什麽?”

不知何時,沈麟的讀書聲停了,好奇地湊過來。

沈韶也朝他們望過來,徐洛音忙偏了偏視線,一眼瞅見紅艷艷的糖葫蘆,她松了口氣,立刻道:“我正要問你,想不想吃糖葫蘆?”

“不……”沈麟剛說了一個字,便瞧見大哥正淡淡地望著他,迫於威壓,他馬上改口,“想吃!”

徐洛音緩緩地眨了眨眼,這到底是想吃還是不想吃?

眼前掠過沈韶的白衣身影,再回神,他已經下了馬車去買糖葫蘆了,留下徐洛音和沈麟大眼瞪小眼。

徐洛音笑道:“你大哥對你真好。”

也讓她想起她的兩個兄長,幼時他們總帶著她到處玩,就算不小心闖了禍也把她摘幹凈,總會對她說,妹妹是要嬌養的。

她臉上染上幾分懷念的神采,又落寞地垂眸。

“大哥他才不是對我好呢,”沈麟撅了嘴,“他明明是……”

“明明是什麽?”馬車一沈,是沈韶上車了。

沈麟訥訥不敢言,心裏卻在想,明明是看見嫂嫂想吃才去買的,非要拿他做擋箭牌,哼!

聽見沈韶的聲音,徐洛音回神,有些懊惱,說著要放寬心,怎麽又想這些,於是她露出笑容,擡眸看向沈韶。

他手中拿著兩串糖葫蘆,一串遞給她,另一串遞給沈麟。

徐洛音抿了下唇,接過後輕聲道了謝。

馬車重新啟程,她轉了轉糖葫蘆,鼓起勇氣道:“你要吃嗎?”

這是沈韶買的,他又嗜甜,於情於理她都要問一句。

一旁吃的津津有味的沈麟搶答:“嫂嫂,我大哥不喜歡吃糖葫蘆,他不喜歡吃甜……”

話還沒說完,他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望著他親愛的大哥低頭吃下第一個山楂球。

徐洛音也懵了,他怎麽就直接咬了呢?

迎著他們的目光,沈韶面不改色地咀嚼著,片刻後笑道:“多謝,很好吃。”

沈麟恍然大悟般的點點頭,偷偷笑起來,大哥和嫂嫂真是恩愛呀!

徐洛音的手下意識捏緊,佯裝鎮定地咬了一口,唇齒間瞬間便溢滿了酸甜,包裹著山楂的麥芽糖粘牙,卻一路甜到心間。

到達書院的時候,徐洛音恰好吃完糖葫蘆,用手帕輕輕拭著唇角。

沈麟早已聽到了同窗的呼喚聲,拎著書袋迫不及待便要下馬車。

沈韶攔住他,淡聲道:“等你嫂嫂一起。”

徐洛音頓了下,詫異地望向沈韶,她以為只是送沈麟過來罷了,沒想到還要下馬車進書院?

“要與夫子說些事情,大概要耽擱很久,”沈韶溫聲解釋,“你待在馬車裏會悶。”

許久未見過這麽多人,她有些緊張地抿了下唇,終於頷首應好。

三人一同下了馬車,遙望著掩映在樹木蔥蔥之中的致禮書院。

徐洛音對致禮書院並不陌生,這是遠近聞名的書院,她的兄長年少時也曾在這裏求學,幼時她也時常來此處接兄長們回家。

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書院裏的學生換了又換,卻永遠都是正當年少時。

徐洛音用團扇遮著臉,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不多時,三人一同來到夫子處。

原以為夫子是個蓄著胡須的中年男子,沒想到瞧著與沈韶差不多大,相貌雖不及沈韶,但身上的書卷氣更濃,讓她想起文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沒想到這位夫子真的是文家人,還沒走到近前,沈麟便興沖沖地揮手喊了一聲表哥。

沈韶擰眉道:“在書院要喊先生,教你多少遍了?”

沈麟吐吐舌,這才鄭重其事地拜了拜,恭敬道:“文先生。”

沈韶面色稍霽,介紹道:“這是文家表哥,亦是麟兒的老師。”

徐洛音與這位文表哥文敏學見了禮,相互寒暄一番,沈韶便與文敏學攀談起來。

沈麟也挺著小胸脯聽著,一看便知最近表現良好,徐洛音彎了彎唇。

果然,文夫子口中全是溢美之詞,著重提及沈麟上次考試拔得頭籌,功課也完成的極好。

徐洛音偷偷去看沈韶,他聽得認真,時不時說幾句話,謙遜有禮的模樣。

可他似乎也不太認真,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輕瞥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唇邊卻帶著幾絲笑意。

徐洛音拿團扇遮著臉,掩住上揚的唇角,又鼓勵地摸了摸沈麟的腦袋,兩人去一旁說話。

“嫂嫂,我厲不厲害!”沈麟得意洋洋地笑著,“我是狀元哦!”

“你不是,”她用團扇輕輕敲敲他的小肩膀,下意識輕聲反駁,“你大哥才是。”

沈韶是最為豐神俊逸的狀元郎,無人能及。

“嫂嫂都不誇誇我,”沈麟扁了扁嘴,“你只喜歡大哥不喜歡我。”

徐洛音紅了紅臉,沒說話。

沈麟卻非要求一個答案,她被磨得沒脾氣,只好道:“嫂嫂自然也喜歡麟兒。”

“那——是喜歡麟兒多一點還是喜歡大哥多一點?”

徐洛音好笑道:“喜歡你多一點。”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愛攀比,本就是無傷大雅的話,她也樂意誇誇他。

沒想到沈麟卻對這個答案不滿意,義正言辭道:“嫂嫂要喜歡大哥多一點。”

“沈麟。”

一旁的沈韶忽然出聲,連名帶姓地叫他,肯定沒好事。沈麟嚇得僵住,好半晌才慢慢扭過頭去,諂笑著問:“大哥有何吩咐?”

“沒你的事了,去找你的同窗玩吧,”沈韶被他吵得頭疼,“過幾日我再來接你。”

沈麟哦了一聲,又強調:“嫂嫂也要過來接我。”

徐洛音頷首笑道:“快去吧。”

他這才歡呼一聲,出門呼朋喚友去了。

徐洛音望著沈麟的背影,揚起笑容,她自然是喜歡沈韶多一點的。

“阿音。”

一側溫沈的聲線傳來,繾綣地喚著她的名字,徐洛音恍然望去,好半晌才想起問:“怎麽了?”

沈韶笑道:“你若是覺得無趣,便去書院裏逛逛,我一會兒去尋你,我與夫子還有些事要談。”

徐洛音正有此意,沈麟走了,她留在這裏也是尷尬,不如去外面散散心。

於是她點了頭,慢慢步出此處。

等她的身影消失,沈韶收回目光,便聽文敏學溫聲問:“不是要談徐家的事嗎,怎麽不讓你家夫人也聽一聽。”

“我怕她聽了之後多想。”

文敏學搖頭失笑:“長安城中提及你與徐家的事,總有人說你是蓄意報覆,沒想到你倒是關心她。”

沈韶沒反駁。

原本他是想讓她聽一聽的,但是她昨晚才哭過,此刻豈不是提及她的傷心事,往傷口上撒鹽的事情他不會做。

“好了,說正事吧。”

文敏學正了正神色,嘆道:“其實讓你夫人聽一聽也無妨。我奔走許久,但依然沒尋到什麽,陷害地著實高明。”

沈韶目光微沈:“連蛛絲馬跡也沒有?”

文敏學看了他一眼,斟酌道:“我估摸著,不一定是那些與貪墨案有關的人做的,先查一查京中哪些人與徐家有仇更為妥當,是伺機陷害也說不定。”

沈韶沈吟片刻,轉而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便不勞煩你了,我親自去查。”

前段時日大理寺也正為棘手案件焦頭爛額,他又忙著籌備婚宴,實在騰不出手去查此事,這才托了文家表哥幫忙,如今閑下來了,自然可以親自去查了。

沒想到文敏學卻笑道:“家中遭此變故,姑娘家正是脆弱的時候,你又是新婚燕爾,你多陪陪你家夫人更好。我繼續去查,若是依然沒什麽結果你再親自去。”

沈韶想了想,點了頭,卻沒動。

“既然如此,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麽?”文敏學奇怪地看著他,“不去陪她?”

沈韶環顧四周,瞧見了棋盤,便道:“讓她獨自散散心吧,有我在,她總是緊張,咱們來對弈一局。”

文敏學忍不住搖頭嘆息:“你可真是思慮周全啊。”

徐洛音獨自一人在書院中漫步。

入秋了,萬物枯萎,唯有書院中的松柏依然蒼翠挺拔,綠意無限。

耳邊皆是小小少年們的呼朋喚友聲,臉上洋溢著不谙世事的純真,她也微微一笑,心中放松。

和小孩子待在一起,連自己也變得年輕了不少。

一路行至湖邊小亭,恰好有些累了,她正要過去歇歇腳,卻發覺亭中有兩個男子的身影。

她頓了頓,正要離去,卻聽亭中的人喊了一聲“徐姑娘”。

徐洛音怔了下,詫異地望過去,這裏竟然還有認識她的人?

她細細去看,沒想到竟是李清月的表哥王朗。

既然是認識的,她也不好不見禮,於是站在原地福了福身,朝他點點頭便準備離開。

沒想到王朗卻站起了身,揚聲道:“徐姑娘請留步!”

他言辭大方,語氣又稍顯焦急,像是有急事的模樣,有了崔同煊的前車之鑒,徐洛音有些猶豫要不要過去。

她抿唇看了眼四周,人不算少,應當不會有事,便上前了。

走近亭中,她這才發覺另一個年長些的人也頗為面熟,穿著書院裏的長衫,想必是某位夫子。

可是她為什麽會覺得眼熟呢?

夫子也瞇著眼睛瞧了她半晌,忽然問:“你是……徐洛風的妹妹?”

徐洛音恍然一驚,怪不得面熟,她想起來了,原來是大哥的老師趙夫子!

往事湧上心頭,她再次福身道:“先生安好。”

趙夫子捋著胡須,認真地上下打量她一眼,欣慰笑道:“我就說嘛,錯不了,都長成大姑娘了啊。”

大哥在這裏求學的時候,當時徐洛音的年紀與沈麟差不多大,一晃便是十年。

見兩人攀談起來,一旁的王朗有些焦灼地插話:“先生,可以讓我與徐姑娘單獨說幾句話嗎?”

趙夫子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你與這位夫人認識?那我便不打擾了。”

他特意點出“夫人”兩字,王朗抿緊了唇,頷首道:“先生慢走。”

徐洛音也福了福身,目送他離開。

亭中只剩他們兩人,她不好久留,於是開門見山道:“王校尉有何要事?”

她對他的稱呼從王公子變成了王校尉,敬重有加,卻更顯疏離。

王朗頓了下,這才點頭。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略薄的書遞給她,道:“公主托我帶給你的,我正不知該如何交給你,今日前來拜訪恩師,沒想到剛好巧遇你,倒是有緣。”

徐洛音有些吃驚,清月?

她道了謝後接過來,信手翻了翻,瞅見裏面寫的“沈韶”和“徐洛音”便明白了,這是李清月給她寫的話本子。

她的臉紅了紅,連忙合上,福身道:“多謝王校尉了。”

“還有,公主讓我替她給你道個歉,她有心想在皇上面前為靖南侯府求情,奈何淑妃娘娘不許。”王朗輕聲道。

徐洛音頷首,她也明白的,身處後宮,能保全自身已是十分艱難,所以她這段日子沒有與李清月聯系,便是與她撇清關系。

沒想到這個傻姑娘過意不去,見幫不了她,竟將話本子寫完了。

摸著手中的書,她的心又軟了些,關切地問:“公主可安好?”

“淑妃娘娘將她禁足了,前幾日才解禁,”王朗道,“不過我前日見她,身形倒是圓了不少。”

徐洛音掩唇一笑,既然她好好的,那便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見她笑了,王朗也放松下來,道:“身處深宮,許多事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意,徐姑娘,我亦然。”

徐洛音默了默,難道當時王朗還存著要娶她的心思?

他緊緊地盯著她,繼續道:“可我是淑妃娘娘的娘家人,若是一意孤行,會害了淑妃,更會害了整個王家,所以當日沒有前去求娶,但我待你的心……”

“阿音,你怎麽在這裏,讓我好找。”

不遠處傳來一道溫和的聲線,打斷了王朗的話。

徐洛音眼睛亮了亮,轉首望去,克制著歡喜,盡量淡然地喚了一聲夫君。

沈韶低眉,視線在她手中的書上一掃而過,溫和笑道:“王校尉。”

王朗的目光也隨之一停,臉上掛上笑容:“沈少卿,還未恭喜沈少卿與徐姑娘喜結秦晉之好。”

他依然稱呼她為徐姑娘,徐洛音微微蹙眉,指尖微緊,沈韶不會誤會什麽吧?

畢竟在清河圍場的時候,沈韶便誤會她送王朗香囊,雖然解釋清楚了,但是今日又來這麽一遭,她有些擔心。

“同喜,過兩日請你吃酒,”沈韶牽起徐洛音的手,笑容更盛,“忘了與你介紹,這位徐姑娘便是我家夫人,日後王校尉可別叫錯了,平白鬧出笑話。”

他如此坦然,王朗只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終於應了一聲好。

見他識趣,沈韶也沒再多說什麽,淡淡道:“時候不早了,我與我家夫人先回去了,王校尉自便。”

他句句不離“夫人”兩字,說完便牽著徐洛音離開,看也沒看王朗一眼。

一路上沈韶一句話都沒說,徐洛音心裏七上八下的,想解釋,但書院中人多眼雜,她也只好閉口不言。

回到馬車上,她一邊措辭一邊撫了撫書上的褶皺,甚是珍惜地將話本子放進袖中。

沈韶目光沈沈地望著她的動作,淡聲問:“你依然喜歡王朗?”

作者有話說:

阿音:我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嗎?

沈韶:不,你沒有。

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這裏嘿嘿,忘記的話可以去看18章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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