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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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到了操場,沈默地走上了看臺,並肩坐下。

看臺很高,能一下子看清操場周圍的場景。

透過綠色的網狀圍欄,盛七柒能看到旁邊的那條小河,小河邊的綠蔭下有一排長椅,那是她和程越初遇的地方,從那裏開始,便有了後來的故事。

時間當真過得很快,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

一年裏,她遇到了很喜歡的男孩,成績從原來的倒數第二考到了正數第二,找到了夢想,卻經歷了家庭變故,沒了父親,明天她就要離開了,去一個她不了解的國家,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想到這,盛七柒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直往下墜。

程越心口一疼,沈默地將她的臉按進自己的懷裏。

少年身上的氣息幹凈清冽,其中夾雜著淡淡的薄荷香,一如初見。

盛七柒哭得更兇了,那一刻連續多日的害怕、仿徨,以及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全部化為眼淚傾瀉而出。

程越眼裏晦暗不明,他擡手,輕輕撫著她的腦袋,輕聲道:“別哭。”

盛七柒仿若沒聽到一般,聲音啞的不像話:“程越,我要出國了。”

程越安撫她的手瞬間一僵,身上的力氣仿佛全被抽走了。

盛七柒心裏很難過,不斷地在道歉,除了這個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對不起,對不起,我要實言了。”

是她硬要闖進他的世界裏,是她對他說會疼他一輩子,也是她說要和他一起考清合大學,是她說會一直陪著他,可是這些她通通都做不到了。

然而,她還想讓他等等她,她會努力回來的,可是她說不出口,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個騙子,是她先出爾反爾的,還得寸進尺地想讓他等她。

程越的眸光徹底暗了下來,心裏像是被紮了一刀。

他自7歲開始就一無所有了,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心任是茍活了十幾年,盛七柒是他那一整段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光,可是現在,光,要滅了。

他沈默了許久,突然開口,聲線十分地低沈:“還回來嗎?”

盛七柒有些茫然,也不敢輕易許諾了:“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她怕現在許下的承諾也會像之前一樣,變成一場空話,但她會努力的,努力地回來。

所以,程越,你等等我,好不好,我一定會努力地回來的,你別喜歡上別人。

以前,她以為她和程越只是隔著三年,只要她努力,站在他的身邊,三年後,她就會是他的女朋友,那時,她就常常不自信,她怕三年的時間,會改變一切。

然而,現在,不知道這三年會變成幾年,以後到底會是什麽樣,她一無所知,她仿徨,她害怕,但她毫無辦法。

程越並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聽到這麽一句不確定的話,他徹底地失控了,他很害怕,他怕她真的永遠都不回來了,他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放開盛七柒,將她按在看臺上的座椅後,重重地吻了下去。

那一刻,程越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就是想留下些什麽。

盛七柒怔了一瞬,這是她頭一次看到程越這樣失態,以前哪怕她萬般撩撥,他都不會主動吻她,她知道他那是珍惜她。

程越一直以來都是個冷漠、清冷,似乎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的人,表面上對誰都克制有禮,實際上都保持著距離,誰也靠近不了他,誰也進不到他的心裏,除了盛七柒。

沒有人可以讓程越變得不像是程越,但她可以。

盛七柒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於程越而言,有多麽重要。

眼淚順著臉頰再一次留了出來,盛七柒擡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程越吻得很用力,似乎要把她刻入骨髓裏,許久之後他才放下她。

他在她的頸間輕喘,語氣卻十分地認真:“七柒,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盛七柒心口微顫,她似乎聽到了他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她聽到了她之前要說卻不敢說的。

那一刻,本來她不確定,沒有自信的事,因為他,有了一個堅定的答案。

她應道:“好。”

一個“好”字似乎是答非所問,但程越懂她的意思。

第二天,盛七柒離開了,她的行李很少,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剩下的東西似乎都和程越有關。

當初第一次進7班找他,為了找話題,弄錯了“算法”的意思後,順走的一支筆。

第一次一起在食堂吃飯,塞牙後,他給她的紙巾。

運動會,他意氣風發,贏得的獎牌。

國慶出差,默默地留下了一個他不知道是情侶掛件的另一只。

那次酒醉後,他給她剪的蘿蔔娃娃。

他給她量身定制的四本數理化生的手寫筆記本。

他自己織的寫著“盛七柒”這三個字的白色圍巾。

她偷偷從年級大榜上撕下的他的照片。

以及前幾天她生日時他送的一罐星星和手鏈。

這一件件,小到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她都好好的保存著,只因它們與他相關。

上飛機時,那罐星星被她帶上來了。

飛機上,她盯著外面不斷縮小的城市,心裏像是空了一樣,茫然無措,害怕恐懼絞成了一團,她英語本就不好,一個人在外估計連溝通都成問題,可是沒有辦法,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而她要做的,只有努力。

直到南江市消失在她的眼裏,她才收回視線,盯著那罐星星,白色的星星有些突兀,在一堆彩色的星星中格格不入,上面被用黑色的中性筆標著1、2、3、4等等的序號。

生日那天她就發現了,後來因為變故,她一直都沒有機會深究。

鬼使神差般,盛七柒拔掉木塞,把白色的標了號的星星都找了出來,一共27顆,星星上被標著1、2……13……25、26、27。

1、第一次見她時,覺得這個女孩冒冒失失的,河邊、食堂、軍訓,明明不易碰上的事,我都能和她碰上,她總說他們很有緣分,後來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真的很有緣分,而我很感謝這份緣分。

2、她是個天生的樂天派,上一秒明明還不開心,下一秒就把自己給安慰好了,整天總是樂呵呵的,那天操場後面她給了我一顆糖,真的很甜,她笑的時候,也是。我希望,她能一直這麽開心下去。

13、今天她問我是不是喜歡她,我承認了,她很開心,但因為他們沒有談戀愛,她好像又沒有那麽開心。我現在沒辦法給她一個有保障的未來,我想讓她等等我,假以時日,我必定會對這份喜歡負責。

25、7月7日,對我而言,是個噩夢般的日子,但是因為她,我沒有那麽怕了,她好像能給我力量,一種戰勝不幸的力量。所以,盛七柒,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25張紙條,拆到最後,盛七柒的手開始顫抖,眼眶漸漸地紅了,往事在她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原來不只是她記得他們相遇的全部,他也全都記得。

那個不善言辭,沈默寡言的少年將他的全部真心藏在了一個個小星星裏,又攤到了她的面前。

26、我喜歡你,從一開始。

看到這句話時,盛七柒再也忍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龐流下…

她一直都知道程越是個清冷淡漠,不善於表達感情的人,“我喜歡你”這幾個字,除了那次她套路他說過一次,她從來沒聽他主動說過。

在相處中,她能感覺到程越是喜歡她的,但她也想得到一句這樣確確實實的話,可是她一直沒聽他說過,她以為程越並沒有她喜歡他那樣喜歡她。

現在發現,好像並非如此。

她喜歡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回應了她的全部喜歡。

盛七柒眼淚直往下掉,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哭的次數一只手都可以數過來,可是這幾天好像快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

現在她才發現程越的喜歡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深,可是她要辜負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拆了最後一個27號星星,只是上面什麽都沒寫。

她翻了翻正反兩面,除了“27”,這個數字,什麽也沒有。

她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也沒有力氣深究,這些話現在在她眼裏刺地她生疼。

16歲的她,家裏發生巨大的變故,她不得不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鄉,放棄了她很喜歡很喜歡的男孩。

她被迫著長大,一個人面臨往後的風雨。

同一時間,南江六中正在進行高一下的期末考試。

考試間隙的下課,程越站在走廊上望著天空,不知道在看什麽。

周然在他的旁邊,不敢出聲,他知道,今天盛七柒就要離開南江市了,他偏頭看了眼程越,心裏有些難過。

他覺得,程越好像很不對勁,又好像沒有什麽不對勁。

程越就這樣木木地盯著天空好一會,突然跑了起來,像是瘋了一樣,至少,南六人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程越,在他們眼裏,程越一直都是清冷,不急不躁,無波無瀾的謫仙模樣,從來沒有這般焦急失態。

周然也驚了一下,他隱隱約約知道他要去哪,可是還是不確定,畢竟下面還有考試,這是要曠考嗎?

他急了,朝他喊道:“程越,馬上就要考試了,你去哪啊。”

沒人回答他。

程越來到操場後面的圍墻,那是他在收到父親的短信後,心情不好,遇到盛七柒的地方,那一次,她便在他的心裏留下了痕跡。

程越沒再多想,雙手一撐,利落地翻過圍墻。

他跑去路口攔車,上了車,立馬和司機說道:“去機場。”

他知道可能趕不上,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意義是什麽,但是他遵從了內心的想法。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有人團聚,有人離別,似乎訴說著人間的常態。

他跑遍了整個地方,也沒有見到想見的那個人。

他立在原地,低下了頭,肩膀往下塌,眸子裏的光徹底黯淡了下來。

他知道,黑夜裏的光終究還是滅了。

那個在劃開他黑暗人生的女孩,真的消失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學校,一進教室,眾人都向他看去,他們都知道了學神曠考的事情,最後一場考試沒有考。

他們都在猜他幹什麽去了,隱隱約約都認為和盛七柒離開有關。

“臥槽,太他媽奇了,學神竟然曠考了?次次第一的學神竟然沒有考最後一場考試?我的媽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覺得越神是去送他女朋友了,盛七柒就是今天出國。”

“我也這麽覺得,但我覺得越神肯定沒見到盛七柒,不然他不會是那種表情,失魂落魄的,我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學神。”

“臥槽,不會吧,不會吧,我七月CP竟然bad ending了,啊啊啊,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也沒用,你知道異國戀有多難嗎?時間和距離會把感情熬得連渣都不剩的。”

周然顯然也是這麽想的,他知道他喜歡盛七柒,可是他從來沒想到他這麽喜歡她,曠考這種事根本就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周然看著臉色不對勁的程越,問道:“你是不是去機場了?”

程越沒承認也沒否認,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冰冷得不像話。

這在周然看來,就是默認。

他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不懂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能讓他失控到這一步,他知道盛七柒很好,但不至於讓他做到這一步。

他看著沈默的程越,急的臟話都向他飈了出來:“你他媽瘋了嗎?曠考這種事你都做了出來,你知道這是要被處分的。”

程越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垂眉斂目,清清冷冷,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然是真覺得他瘋了,程越是誰啊,南江六中的學神校草,從初中開始的每場考試,次次都是第一,優秀得簡直令人發指,可是他竟然在期末考試這麽重要的考試中無故缺考。

他還想說什麽,但他知道沒什麽用,也就不費口舌了。

楊明升進班,臉上嚴肅極了,語氣含怒:“程越,跟我出來。”

這是第一次楊明升用這個語氣和程越說話,程越品學兼優,是個一等一的模範生,老師們哪一個不是稱讚他?

可是,這一次,楊明升是真的生氣,他不知道什麽樣的理由,讓他缺考一門。

程越和楊明升進了辦公室。

楊明升怒氣很盛:“程越,無故缺考是要背處分的,你知不知道?”

程越臉上無悲無喜,沒有一點情緒,似乎有些麻木,有點行屍走肉…

他淡淡地說道:“知道。”

楊明升見他這個態度,更加生氣了,明知故犯?可是,他再生氣,他都是他喜愛的學生,他並不希望他真的背上處分。

他克制了一下怒氣:“程越,你在我眼中一直是個十分優秀的人,無故缺考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你和我說說,是什麽原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程越擡眼,訝異地看了眼楊明升,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他順著楊明升的話,點了點頭。

楊明升松了口氣,南江六中的校規,無故缺考是要背處分的,可是程越作為一名高考狀元的預備人選,老師、校領導都對他寄予厚望的,誰都不希望他背上處分。

有理由就行。

他強調:“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程越點了點頭,這才意識到這次他真的沖動了,可是他並不後悔。

程越回到班。

周然立馬湊了上來,焦急地說道:“怎麽樣了,老楊說什麽了,不會真要處分吧,你和他好好說說,肯定可以取消的。”

程越沒立馬答話,從桌肚裏隨便抽了一本書,拿出來,他才發現是盛七柒送的那本《算法設計與分析》。

他盯著那本書,似乎可以看到女孩笑容明艷的樣子,她說過她會一輩子疼他的,可是她卻離開了,騙子。

他把書放回桌肚,重新拿了一本出來。

周然見他沒答話,急死了:“你倒是說話啊,我都快急死了。”

程越這才擡眼,不鹹不淡道:“沒事。”

周然聽了,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幸虧沒事,不然要是處分記進檔案,可是會影響高考錄取的,到時候我和誰一起上清合大學啊。”

程越怔住了。

清合大學,她也說過會考上清合大學的,騙子。

周然壓根不管程越到底有沒有聽他說話,反正自己一個人在那說。

他想了想,拍了下自己額頭:“我是蠢嗎,你作為高考狀元的最可靠人選,老楊和校領導怎麽可能讓你背處分,不可能啊,我真是,蠢了,蠢了。”

他又看了眼從頭至尾平靜舒淡的人,後悔道:“我他媽急個什麽勁,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誰說不是呢?

高一的期末考,轟動了整個年級,程越缺考了一門,哪怕其他科考的再好,也不可能拉回來的。

那一次,程越被拉下神壇,頭一次沒有考到年級第一,也是唯一一次。

而南六的學生,都知道,那是因為一個叫盛七柒的女孩。

時間好像過得很快,盛七柒的離開,從最初的人人談論,到後來的無人問津,似乎只用了幾個月,她好像從來就沒來過一樣,消失的很幹凈,但在有些人的心裏,終究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程越又變回了原來那個沈默寡言,不茍言笑,冷冰冰的學習機器,好像一切都只是回歸原位。

但周然知道不一樣的,那年夏天,那個女孩,在程越心裏劃過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以至於終生不忘。

一天天,日子過得很快,程越似乎變得比原來還要沈默了,他會沈默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沈默地立在年級大榜前,一站就是好一會,沈默地坐在操場看臺上,眺望遠處。

周然知道,他肯定是在想她。

周然一直不能理解,既然那麽想她,為什麽不聯系她,後來他想明白了,也許只有這樣,一切似乎還保留在原地,就像他們之間的感情。

可是,真的會這樣嗎?

時光流淌,高三如期而至,學習任務重,壓力大,學生的一切閑思似乎都被掐滅了,寫不完的題,考不完的試,讓人應接不暇,根本顧不上想別的。

程越學得更狠了,似乎這樣真的就可以遺忘掉一切,但是在某個晴天,某個下雨天,某個下雪天,和她相關的每一個日子,女孩的模樣依舊會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絲毫的不受控制。

那一刻,程越妥協了,他真的很想她。

高考來得很快去的也很快。

那年,程越以省高考理科狀元的身份考入了清合大學計算機系。

總分72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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