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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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某朝某代,汴梁城有一位姓孟的富商,家中經營的是絲綢玉器,城中商鋪眾多,財源滾滾,難有與其比肩者。這孟老爺年過五旬,卻唯只有一名獨子,蓋因夫人年輕時身子太弱誕不下子嗣,而孟老爺與夫人少年夫妻,鶼鰈情深,不願納妾讓夫人寒了心,因此上一再耽擱,直至不惑之年才有了這位公子。

孟公子一出生便是孟家天大的喜事,其寵溺嬌縱自不必說,就連教他念書的夫子,也必要擇那性情溫和的,學問如何且都拋在一旁,生怕他受了委屈。好在這孟公子天性純良,並不是妄作胡為之輩,除有些奢靡習性外,總的來說還是個良善之人。唯有一處令孟老爺憂心不已,小孟公子年至二八還情竇未開,說起來娶親便斷然不肯,就連特意放在他房裏的幾個美貌丫鬟也是白璧無瑕,白日裏盡管玩鬧,到了夜裏誰也上不得他的床。孟老爺孟夫人心焦,眼看著自己年似一年的老去,這寶貝疙瘩就是不開竅,仿佛天生缺了一塊,見著媒人上門便要喊打出去,毫無計策可施。念著親友那些不成器的兒子成天只管花天酒地的胡鬧,出入秦樓楚館如同口渴喝水般,反有些恨鋼不是鐵的懊惱。

那一日是孟老夫人壽辰,孟公子一名隔房的堂兄跟著母親來與老夫人祝壽。那堂兄是親族中出了名的不學無術,秦樓楚館的常客,家中也妻妾成群,是個拈花惹草的魁星。孟老爺往常是看他不起的,這一日卻想,這孩子確實也荒唐了些,可若能將這點輕薄勁兒分一些給自己家中那個坐懷不亂的,豈不是兩下歡喜,各自都如了願。想罷搖搖頭直嘆氣,世間事就是這般不盡如人意,總有偏頗。想到此處,孟老爺忽的心生一計,叫了那侄兒來說話,如此這般的吩咐一通,方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找孟公子玩耍去。

話說這侄兒一向都不得長輩喜愛,被孟老爺這一頓莫名的誇讚頗有些找不著方向,只道是遇見了個識英雄的伯樂,又兼資助錢財,雖說他家中富裕也不缺這些微銀錢,到底是意義非凡。既得了孟老爺囑托,他自是要盡心盡力將事情辦好,當下就約了孟公子一同出去喝花酒。汴梁城中的風月場所他都熟悉,下三濫的怎好薦與人,只挑那風雅去處,不惜自己再貼補些,總要令這位小堂弟見識見識人世間的美妙之處。

孟公子呢,一向不怎麽愛與這些堂兄弟交往,只因臉皮有些薄,盛情相邀之下只得虛應人情,想著去吃過飯便回來,酒是萬萬不願意喝的。哪曉得這堂兄很有些應酬的手腕,又兼一片誠心,竟哄得孟公子開了懷,真個遺憾起之前不曾與他深交,竟白白錯過了身旁這樣一位知己。兩人一路閑話不表,入了酒席才發現堂兄已經邀了幾人相陪,說都是些知己好友,讓孟公子不必見外。剛坐下,便有幾名女子裊裊娜娜入席,各陪了一人,斟酒布菜伺候得十分殷勤。孟公子見陪著自己名喚雲仙的這位尤其長得好,膚色瑩瑩如玉,將席上諸人都比了下去,心中也歡喜,不免將先前所想忘了幹凈,被勸著連喝了好些酒。

酒一酣,便有人放浪起來,耳鬢廝磨,衣衫不整。孟公子雖也微醺,但向來看不慣這浪蕩風氣,當既便皺了眉頭。雲仙見狀,只道是嫌棄自己怠慢,忙斟下一杯酒送到孟公子唇邊去,盛夏時節,衣衫兒薄,有意的滑下一些,只見一抹雪痕底下是峰巒起伏。孟公子喝了酒,擡手替雲仙將衣裳拉好道:“姐姐小心些,莫要被人看了去。”雲仙一楞,見對面堂兄正在遞眼色,便拉著孟公子嫵媚笑道:“多謝公子好心,不若我們另找地方喝酒。”孟公子站起,含笑將雲仙手放開道:“姐姐坐好,我去去就來。”眾人聽他要離席,都紛紛道:“快去快回,莫要走遠了,晚間還有好事,待樂上一整宵。”

孟公子本想趁人不備溜回家去,卻不料出門便見鴇母在不遠處迎客,怕她糾纏,忙轉回頭朝後院走,想抄回廊繞出去。這妓館的排場是汴梁城中數一數二的,老大一座宅子,前樓迎來送往,皆是酒肉上的生意,真正的趣味處卻在後院。緊挨著前樓有幾排臥房,住的皆是一般姿色的女子,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也是共用的。越往深處越雅致,與外邊隔絕,竟像個袖珍的宮殿一般,獨門獨院的住著些有傾城顏色的紅粉佳人,這些便是達官貴人們消遣的所在了。

孟公子在曲曲繞繞的山石回廊中走迷了路,不知不覺到了西南一隅,見芭蕉叢下一扇門開著,便想進去討杯水喝,順道問問可有側門能供通行。進得門來是個小院,有並排三間屋子以木廊相連,廊前一棵粉櫻開得爛漫。

孟公子見院中沒人,便提著衣襟仰頭出神看花,微風拂過,落櫻點點,一時間有些心醉神迷。

那櫻樹正對著居中的一間屋,屋裏有人,聽見細微響動便走到門窗前看。竹格子窗推開一條縫隙,見門外落英繽紛中有名皎潔少年,穿著淡淡藍的月白衣裳,衣袂飄舞,似從九天之上降下來的一般。屋內人一聲低嘆,放下撐著窗戶的叉桿,若有所思轉回到裏邊。裏邊也開了兩扇門,門外是小小一方水榭,池子很小,池外曲徑通幽,是一處僻靜所在。時值和暖春日,兩扇門都洞開著,那人在妝臺上一面碩大的銅鏡前坐下,有婢女捧來了一個妝盒放在一側,又跪著放下滿頭青絲來梳。

孟公子聽得屋內有窸窣之聲,又聽見人沈聲問:“是什麽人?”有清脆女聲道:“並不知道是什麽人,媽媽只是交待有新客,姐姐們應付不過來,想讓公子去瞧瞧。”那人哂笑道:“她們應付不過來是她們沒本事,怎來牽連我?說好的今日容我好好歇息,我沐浴過便想睡下了。你去跟媽媽說,就說我已經睡得沈了,明日再替她周旋。”女子似有為難,躊躇道:“只怕媽媽怪罪。”那人道:“你盡管去說話,有錯處我擔著。”

孟公子聽得裏邊有腳步聲出來,便找了處地方藏了,偷眼見一個小丫鬟推門出來,匆匆的走遠了,這才現身走又到門前。他屈指想要敲,舉起手卻又猶豫了,輕聲移步到窗邊,不好開窗看,便舔濕指頭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悄無聲息。

屋內有個清瘦男子,背對著他,只著一件素紗蟬衣,黯淡天光下身影虛虛的像個魂魄。孟公子料得屋內人並未發覺,便大著膽子將那孔洞又多摳開了一些,湊上去目不轉睛的瞧。他自幼聰慧,與人相交不多時便知其品性,身邊除至親外多是趨炎附勢之輩,總覺世道汙濁,不願意多沾染,是以並無什麽知交好友。此次出來也只是礙於情面,不好在親戚中間落個乖僻的話頭,惹父母丟了臉面,那曉得竟被誆到了此處,鶯鶯燕燕俗不可耐,好生無趣。女子他見得多,閨秀也好,碧玉也罷,作玩伴尚可,若要共進鴛鴦帳總覺不甚滿意,提不起興致。今日卻不知怎麽了,或許是受了這好花時節的蠱,自聽得屋內那男子聲音,他便有些雲裏霧裏,身子輕得好似晨起的一縷輕煙。

孟公子這廂窺在窗外,屋內那男子卻毫無知覺,慢悠悠的尋著火折子點燃了落地的一枝燭臺,又側身捧了那妝盒看。孟公子因隔得遠,火光下只隱約見他鼻梁秀挺,還未來得及細看,一剎便轉回去了。男子將妝盒置於妝臺上,啟開,取出裏邊一個熏籠,鏤空的籠中有一團櫻花,俱已半枯。又見他半褪了衣衫,露出瑩白肩背,燭火流光隨著線條起伏,是微有些健碩卻並不虬紮的身形。孟公子心撲通狂跳,忽而覺得自己孟浪,毫無原由的躲在這裏偷看一個男人,真是可笑至極。可要走又邁不開腿,眼睛還想往前面湊,只默默想道:“我且看看他相貌,出來這一會兒了還沒見著個真正的美人兒,權且拿這男子湊湊數。”待要看卻又怕他真轉過頭來,若是一副平淡相貌,又或是跟那些個媚人的女子一般模樣,倒還不如就只看個背影了。那男子呢,仿佛是知道他心思,果真就沒有轉過頭來,只拈起一塊綿軟的粉撲子在妝盒裏邊蘸了香粉隨意往身上拍,恣意揮灑。時值暮色將臨,水榭外黛青的天色中微帶點絳,樹影婆娑,燭火暖黃,映得人肌骨酥紅,雪白的粉蓋上去也霎時染了緋色。孟公子看得出神,口中呵出的水汽霧濕了雙眼,只覺眼前雲蒸霞蔚,恍惚間只當是因緣巧合誤入了神仙洞窟。

一陣風過,庭前花落如雨,櫻瓣紛紛墜在孟公子身上,輕柔的拍打著。可他渾然不知,全忘了身在何方,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響起。

孟公子驚覺到有人來了,忙醒神閃身躲在一旁,只見先前那個小丫鬟從園門進來,在門前左右望了望。孟公子屏住氣息,那小丫鬟見並無什麽不妥,便推門進去,委屈叫道:“公子,媽媽將我好一陣罵……”後邊便聽不清楚了。孟公子見來了人,不好再看,若被發現終是自己理虧,只得提起前襟小心翼翼溜出園去。

先前的打算早忘記了,心不在焉沿著原路返回去,不知怎的又走回先前吃酒那裏。人仿佛還是先前那些,宴席已經換了一桌,原先的酒菜撤下去,桌上擺了些時令的果子點心。桌上人見他回來,紛紛笑道:“孟兄去了哪裏?許久不見回來,還以為你醉進花叢中了。”堂兄起來拉住他手腕摁他坐下陪笑道:“賢弟快坐,都是愚兄的不妥,竟忘了連你屋裏那些丫鬟都全是絕色,怎看得起這些庸脂俗粉。那個什麽雲仙,我讓她走了,換個雅的來。他們這裏有個叫紫卿的,只陪人喝酒說話,平日裏難得請到,今日我仗著常來的交情重金替你叫過來,必不教你掃興。”

孟公子茫然坐下,心思還在別處,耳畔亂糟糟的鬧,隱約聽到什麽狐貍,訝然道:“這裏有狐貍麽?”眾人笑道:“就是那位紫卿呀,都說他是屬狐貍的,才得了個紫卿的名。”孟公子喃喃道:“紫卿,紫卿怎麽就是狐貍了?”有人道:“孟兄怎忘了東漢王靈孝的故事?那只狐貍精便是喚作阿紫。”

座上一黑臉漢道:“咱又不是官老爺,有女人還請什麽象姑。”另有一人道:“兄臺你就不懂了,妓館哪來象姑,這紫卿不著女裳,有些學識,不陪俗人,性子著實有趣。”滿座皆笑,紛紛叫道:“既如此,快快請過來罷。”

說來也巧,只聽得門外一聲笑,老鴇撩著珠簾道:“來了來了,這就來了。”

眾人都好奇看過去,孟公子也禁不住回了頭。人未到,衣香先至,一陣淡淡甜櫻。孟公子擡頭恰好對上,四目相對,驀的紅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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