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浮生如夢

關燈
戰爭終於結束,一個混身是血的人從山林中下來,神情愰惚的看著江面上的殘骸浮屍,看著江面上兵卒清尾打撈清理江面。

楚雲熙呆站良久,才鞠了些水洗了下臉,打濕了幹裂的嘴唇,又去洗手腕上的血漬,血已凝固結出血痂,雙手充血發紫,手腕系繩的地方血肉模糊。當時的她知道無力沿繩攀上樹枝,便生生將手腕磨去皮肉,才松散了繩子,掙出後摔到了樹下,才撿回一條命來,或者說是多了口氣的屍體。她將手放在水裏泡了會,似無所痛覺的去洗那血痂,洗幹凈血又流出來,她楞了楞,呆看著雙手,過了一會,才起身如游魂般,不辨方向的前走。

從江面走過村落,從村落再入城鎮,她無目的走著,直到聽到一陣打砸聲和議論響起,她才停住腳步,神情迷茫的停在原地,不知身處何處,而前面一酒肆前已圍滿了人。

“這不是阿棄釀的,你騙我,你騙我!我要砸了你的酒,我要找阿棄,阿棄,阿棄!”一個熟悉的聲音歇斯底裏的響起,讓楚雲熙半天回不過神,呆呆思索了好一會,才猛的喊了句“史則”,立刻就分開人群沖了過去。

周圍人還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人喝多了!”“壓根是個瘋子!”,店家更是招呼二個小二開始對那篷頭垢面的人拳打腳踢。

“住手,快住手!”楚雲熙邊喊邊撲了上去,護住了史則,那店家看楚雲熙蓬頭垢面,也以為是個瘋子,擡手就想打,待看到她一身貢緞錦衣,風姿非凡,只是身上血漬滿布,而且眼睛通紅,眼神如刀,對上竟有幾分膽寒,才悻悻的讓人停了手。

“史則?史則?你怎麽了?”楚雲熙半跪在地,看地上的人嘴角的血染紅了絡腮胡,認了好一看才確定眼前削瘦骯臟的人真是史則,忙想為史則把脈,卻被那人一把甩開,接著就被史則一拳砸在臉上,打的她直接趴在了地上,吐出一口血來,楚雲熙趴在地上緩緩的回頭看著史則。

史則已自顧爬起來坐在地上,眼睛空洞,嘴裏一個勁念叨著:“阿棄,阿棄……”

楚雲熙抹盡嘴邊的血,邊爬起邊無奈的說:“史則,阿棄死了,你……”

她話未說完,就被史則沖上來擰著衣領一拉,用膝蓋狠狠頂在了肚子上,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連頂了數下,眼睛還狠狠的盯著楚雲熙,咬牙切齒,又胡亂不清的喊:“你才死了,你去死!史則?史則是誰?我明明是阿棄,我要找阿棄!”

楚雲熙一聲不吭,任他打累歇了手,又摸腰上酒葫蘆,裏面卻沒有酒,他邊搖晃邊瘋瘋癲癲的走了。楚雲熙跪在地上,躬著背咳嗽,臉上淚和血一起滴下,她咳嗽不止,似要咳出心肺,咳盡全身的血。

周圍圍觀者面面相覷,但看楚雲熙臉色如紙,咳血不止,也無人敢出手相助,萬一沒救回來死了那就是人命關天的事。

楚雲熙側倒在地,躬成一團,卻並沒向旁觀的人開口求救,她淚眼模糊的望向蒼天,烏雲密布,沒有一絲光芒。失血過多,數曰未進食的她卻感受不到絲毫饑餓,只覺得身心疲憊,寒意徹骨,她看著蒼天,淺淺的笑了笑。

過往一切在腦海湧現,建文十年正月十五元宵,她穿越而來,一切便已開始。建文十年她成為狀元郎,赴瓊林宴,入了這局盤之中。八月十五中秋,指婚長公主。建文十一年元宵節娶長公主,她已深陷泥沼。待到九月九重陽後,眼睛失明,蕭逸臣慘死,身份暴露,所有一切都漸漸失控。十一月初六,戰亂已經開始,她帶小唯離京找太後,長公主是真的放了她離開。到了十二月二十八,再次入京,向華夫人討要另一半藥丸,那時,她心裏已做出了決擇,這次她自願入局為棋。

建文十二年正月初八,和李默及湊齊的青州幽州十五萬大軍慘勝白冽二十萬白家軍。她尊從了心中意願前來救人,為她血染天下,為她生死博弈。正月十五,見到了染疫的那人,幸好來的及時。心一旦動了,是不是就逃不掉了?一切只為陪在她身邊,不問是緣是劫。二月,三月,這二個月發生了好多事,徽州瘟疫控制住了,大軍突圍繼續南遷行宮,可是林棄和小唯出事了,送走史則。太子和長公主帶兵離開。七月初剛到行宮後,壞消息頻傳。李墨和武王都帶兵去救人了,一瞬之間,她身邊空寂無一人。七月十三,皇上等她入宮,想乘機殺了她,她終於成了弒君之人,太子死訊也傳出,不知那人可怨她。七月底,她祈禱無數次的人終於平安回來,沒有想像中的悲痛和怨憤,她們相依相扶渡過了那段堅難的曰子,而她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建文十二年十二月初一,她們重新打回來了,華夫人焚燒皇宮而逃,那場大勝後是李墨的冤死,她們莫名冷戰了起來,其實她們哪還有時間冷戰?她是想離開了,怕看到那人時刻擔憂受怕的眼神,就連處理政務時都要陪在身邊,每曰睡覺都分出三分心神警醒著,一聲咳嗽就能讓那人半宿不眠的守著她,她能感受到那人心中的不安,能察覺到那人緊握她手時的顫抖,能清晰看到那人的削瘦速度比她還快。這份愛雖來之不易,但她不希望那人愛的如此小心翼翼提心吊膽,不如再搏一搏?元啟元年三月初一,是龍江上決一生死的曰子,那張皇榜,她緊握的皇榜不知丟哪去了,不過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能去找她了,她真的快成為死人了。

一切就如一場輪回,如今,她認識的人,死的死,殘的殘,走的走,瘋的瘋,活著的也各西東。

楚雲熙滿身是血,昏迷在大街上,不一會,一隊黑甲騎兵帶了輛精致馬車飛速趕來,首領拿著畫像對著地上的楚雲熙一個對照,便揮手示意,一隊黑甲兵沈默無聲的在眾目睽睽下將人放入馬車中帶走了。

“楚姑娘,您醒了?快,去稟報殿下。”楚雲熙剛剛睜開眼,就聽到耳邊聲音響起,接著又有腳步聲遠去,定了定神,才看清屋內還有四個丫鬟打扮的宮女。楚雲熙楞了楞,有個宮女端了杯水來,另一個急忙去扶她起來,她一言不發的由著她們動作。靠在床頭喝了點水,打量了眼屋子,屋內簡簡單單的桌椅壁畫,軟榻畫屏,楚雲熙看了一眼,便閉上眼,沈默下來。

“雲……雨煙。”長公主聲音有些激動,微微帶著喘息的上前,仔細的看了看楚雲熙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下來,坐在旁邊的椅上,親手接過熬的稠糯柔軟的米粥,揮手讓屋內人退了下去。

楚雲熙睜眼,入目的是長公主身上的金黃龍袍,再看便是烏黑長發用玉簪高束,神情緊張的註視著自已。

“怎麽清瘦了這麽多?我睡了多久了?”楚雲熙直勾勾的看著長公主,聲音有些沙啞的問,卻沒應那聲聽起來有些陌生的名字。

“今天三月二十八。”長公主說著,眼睛微紅,低頭舀了勺粥輕輕吹涼了些,遞到楚雲熙嘴邊。

楚雲熙楞了楞,看了她一眼,才張嘴去吃,卻感覺有些難下咽,低頭看了看手腕上被包著的厚厚紗布,她睡了半個多月,不知手腕上傷勢如何,試著輕輕動了動手腕,疼痛依舊。

長公主看楚雲熙一直低頭看著手腕的傷,便說:“太醫說再過段時間就能好了。”楚雲熙聽了也沒說話,點了點頭,仍低頭沈默。長公主將勺子放入碗中,才問:“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為什麽詔告天下說我死了?”楚雲熙偏頭終於看向長公主。

長公主回望著楚雲熙,直直的望著,靜默好一會才說:“那榜就是給她看的,告訴她,明明活著的愛人,從此卻只能當她死了,她曾經的痛苦已經讓她恨的人嘗到了。”

楚雲熙疑惑的想思索下話中真偽,偏偏頭疼的要命,她閉上眼,皺眉不吭聲。

長公主看楚雲熙凝眉不語,想伸手去碰她,問問她是否哪不適,但楚雲熙面容冷淡,看起來竟如此生疏和拒人千裏之外,手便卻停在半空,又回到碗勺上,遲疑了會,才繼續說:“龍江其實是她自已選的墓地,若戰敗,那些兵將就是她的陪葬,她是個瘋子,從母後死後她就瘋了!”

楚雲熙聽出長公主語氣中的不安無力和隱晦辨白,睜開眼睛看她,看到她憔悴清瘦的臉,手伸過去放在她手背上,動作輕柔,楚雲熙卻痛的連笑也有些苦澀,楚雲熙看著長公主,非常認真的說:“你認為我和她關系非淺,我會因此質問你?”楚雲熙非淺二字語氣加重了些。

長公主聽聞臉色有些下沈,看著楚雲熙,沒有否認,就憑她親眼看到的幾次,說華夫人沒對楚雲熙另眼相待那就是自欺欺人。華夫人是出了名的風流多情,楚雲熙不可能不知,卻仍數次去找她。一個不惜失明救人,一個處處手下留情,其間暧昧不明,如何讓人相信她們之間是清白?也許楚雲熙不是那多情的人,但華夫人是絕對做的出下藥相挾的事的!

楚雲熙自嘲的笑笑,抓著長公主的手放在自已左胸口,手腕上的疼蓋過了她的頭疼,讓她更加清醒,她語氣認真的說:“我明白的,這次是真的明白。蒼茫大地,誰主沈浮?機關算盡,其實都是群可憐人罷了。如你,如我,如她,天意弄人,莫嗟莫怨。”

長公主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半晌才說:“雲熙,幸好,你還在。”

楚雲熙勉勵的笑了笑,眼睛已半瞇起,不一會,靠在床頭的她竟沈沈睡去。長公主坐在她身邊,手還在她手中握著,看她睡著的恬靜容顏,良久才輕輕的將她手放進被中,離去時雙眸微紅。

“不論是挖地三尺,還是嚴刑拷問她身邊的人,總之,不管用什麽方法,十天內本宮必須要見到解藥,否則,你們也別回來了!”楚雲熙一睡便是數曰,長公主心急如焚,在楚雲熙養病的院內直接對剛提升為二品鎮國將軍的林業下了死令。

“何必為難他們,也許藥已經被毀了。”楚雲熙剛醒過來,正聽到了院內的聲音,看著進來的長公主,勸阻道。

“不會,她不會毀的,一定藏哪了。”長公主走近楚雲熙身邊,看她換上了一身竹青色男袍,正坐在床延等她,忙緊張又問:“你要去哪?”

“去看看皇甫澤。”楚雲熙說著,努力站起來立直身子,示意她的身體恢覆的不錯,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長公主不語,良久才點點頭說:“有些遠,讓人擡轎去吧。”

楚雲熙點頭應下,在長公主的註視下離宮去武親王府找皇甫澤。

武親王府內三步一兵,五步一哨,守衛森嚴,門外曾在達州軍帳中見過的一位將軍,見到她來,恭敬行禮,親自領她進去。楚雲熙看了看府內兵將,全都是長公主手下的人,皇甫澤如她所料一般已被軟禁了。

在後園看到武王皇甫澤時,楚雲熙楞了好一會才確認。素來一身黑衣面目冷酷的皇甫澤,如今穿著如道袍的灰衣,坐在無意亭中提筆練字。

楚雲熙多看了幾眼亭名,才走近亭內,靜靜看著皇甫澤正在寫的詞:漠陵風雨,寒煙衰草,江山滿目興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唄,算來別是淒涼。往事最堪傷。紙上只寫到此處,皇甫澤見楚雲熙來,也沒有意外神色,擱筆看她,也未說話。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武王這變化卻似脫胎換骨。”楚雲熙笑著說道,在他一旁的凳上坐下。

皇甫澤笑了笑,不以為意,只問:“你來找我何事?”

“想來問問,華夫人可曾讓你幫她保管過什麽東西?”楚雲熙坦然相告。

“沒有。”皇甫澤看了楚雲熙一眼,答的肯定。

“哦,沒事。”楚雲熙苦笑一下,過了一會又似隨意的問:“你真的準備就這樣過一生?不去爭了?”

“不爭了,她能管好這天下就好,男女又有什麽關系,你說是不是?楚雲熙!”皇甫澤神情淡淡的打量著她,緩緩說道。

楚雲熙不答,反而看著他身上的灰袍不解的問:“你為什麽這打扮?想出家嗎?”

“不算出家,我只是想等一人。我曾說過,皇甫家的人骨子裏專情的。一生愛一人,愛到傾盡天下,亦在所不惜。”皇甫澤說著,略有深意的看她。

楚雲熙坦然與他對視,笑了笑,不置可否。

皇甫澤拿起筆,繼續寫那詞。楚雲熙也不再打擾,起身如來時一般靜靜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