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他們不是已經出意外，不在了嗎？”我從小到大，姐姐都是這麽告訴我的。

雖然我也曾經懷疑過，還背著姐姐，偷偷去挖過那兩座墳，裏面的確是空的。

可姐姐是怎麽告訴我的？她說，那是衣冠冢，還說父母已經不在了，讓我不要再問，讓她難過，但是她每天都在哭。

甚至連續很多天晚上，我起夜都能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捂著嘴巴，無聲的抽泣。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問過，不在，就不在了吧，我還有姐姐，姐姐也還有我，我們可以照顧彼此。

我從沒承認過，其實在我心裏，一直隱隱覺得，他們只是離開了，好吧，後來我還曾為此咨詢過心理醫生。

他們也說，那是因為當時我的年紀還小，承受不了這種傷痛，所以產生的創傷性修覆記憶。

我也就信了，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他們離開，是因為我，而且外婆還知道這件事。

姐姐，其實也知道嗎？她選擇留在我身邊，照顧我，所以才不得不隱瞞這一切嗎？

看到我不斷的變換臉色，外婆解氣的大笑，“你想知道？那就解開我的束縛，否則，我不會告訴你的。”

為了讓我動心，她特意強調，“他們現在很可能還活著，你不想見他們一面嗎？說不定，會有意外的驚喜。”

對上她的眼睛，我的心瞬間就冷了下來，我到底在幹什麽？我剛才竟然會有一瞬間的動搖？

怎麽可以這樣。

就算外婆說的是真的，又能怎麽樣？不管因為什麽，他們走了就是走了，我現在比之前還是個禍害，我連姐姐都不敢聯系，難道還敢聯系他們嗎？

如果……

如果他們也跟外婆一樣，從來就沒愛過我，是因為其他的原因離開，那就更沒必要去找了。

外婆想要的，我心裏很清楚，她以為這件事足夠拿捏我，沒錯，如果是之前的我，那還真的是能，但是現在，我已經有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為了她，我也會保護好自己，我不能死，至於我的父母，想離開，那就離開吧。

既然姐姐都沒說過，甚至都不想要提到他們，那真相是什麽，我根本就不需要追究了。

“呵。”我松手，外婆沒有防備，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笑到一半的臉，直接卡住了。

“你，你不相信？”她掙紮著要起來，這回，她是真的慌了，畢竟這已經是她最後的依仗了。

如果我不相信，她根本沒有能和我交換的東西，靈氣她也是有所耳聞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能解開了。

我看著她，搖頭。

“你，什麽意思？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其實……”外婆急的，甚至不惜讓我找到一點，他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我卻真的不想聽了，“不，我相信你。”

“嘎。”外婆跟被掐住了喉嚨一樣，驚詫的睜大眼睛，茫然的看著我。

“可那又能怎麽樣呢？”我苦笑著看著她，“你覺得，如果阿姨知道一切，還會想見到你嗎？”

外婆的眼睛，從不解，到茫然，再到惶恐，猶疑，絕望……

顯然，她是明白我的意思了，阿姨和胖子之所以心心念念，想要找到她，那是因為把她當成親人。

擔心她過得不好，可如果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甚至，她還害死了胖子，阿姨別說想要見到她了，恐怕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血肉。

她能想得通這一點，當然就明白了我的感受，“可是，可是……”

她不停的呢喃，到底沒說出別的來。

我忍不住再次冷笑，原來，真的是一樣的嗎？我的父母，也不是被迫離開我的，真相，為什麽總是這麽讓人難受？

“唐小子，你不能這麽對我，胖子不會讓你這麽做的。”外婆終於發現，我是認真的不想知道，而不是在跟她，玩什麽欲擒故縱的把戲。

這樣她就徹底沒了能跟我談判的資格，看著她慘白的臉色，我突然覺得挺沒勁的。

甚至連報覆的快感都沒有，她再痛苦又能怎麽樣，胖子也回不來了。

“如果胖子還在，他的確不會同意。”我淡淡的說道。

我以前最喜歡聽，外婆敲著碗，叫我唐小子，喊我去吃好吃的，可是現在，哪怕我想再重溫一次，可是一看到她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

不但不會讓我心軟，反而連記憶裏的一切，都開始變的醜惡，惡心。

“別再這麽叫我了，至少讓我相信，你曾經，還是有那麽一點真實的時候吧。”

我意興闌珊的轉身，不想再看到她，“你走吧。”

一會兒杜家的人就會到了，哪怕她準備了再多，但是現在，既沒有實力，也沒有幫手的情況下，留在這兒，別說報仇了，想要保命都做不到。

“門，門主，快走。”她帶來的最後一個人，也死在喬桑的掌下，臨死的時候，還扭頭看向外婆。

我心更沈了，憑什麽，她這樣的人，還有人對她這麽掏心掏肺，憑什麽。

“嗷嗷……”那條叫做黑晝的狗，趁著我們不註意，直接竄出去，叼著外婆的衣服就跑。

喬桑臉色一變，剛想追，就被我攔住了，“算了，讓他們走吧。”

“你對別人一定要這麽心軟嗎？她還會回來的。”喬桑氣的跺腳。

我苦笑著搖頭，我心軟嗎？也許是吧，不過對外婆，我是太心硬了，“有時候，死才是最仁慈的，是解脫。”

喬桑抿了抿嘴唇，不說話了，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甚至感同身受。

其實哪怕是剛才，她想問的，也不是我為什麽要心軟，而是想問，為什麽我連外婆都可以放過，可以原諒，卻唯獨不能對她心軟。

我撚了撚手指，為什麽？走到現在這步，我一直都在失去，哪怕現在擁有的，我都擔心轉眼就會失去。

所以我更珍惜，一切想要去守護的，可是喬桑……

“你走吧。”這句話，我剛對外婆說過，現在同樣送喬桑。

她不敢相信的轉頭，看著我，“你讓我走？”

也許在她看來，我擋在她面前，我們並肩作戰，之前的那些話，就已經可以不算數了。

尤其現在胖子不在了，還是以這種方式，她很清楚，我的心有多痛苦，她想要陪在我身邊，安慰我。

沒錯，哪怕她什麽都不說，有一個熟知過去，能夠懂我心情的人，就只是這麽默默的坐著，就已經很好了。

但我不想這樣，不能給她任何希望，更何況，如果我猜的沒錯，外婆的情報也沒有錯的話，杜家的人馬上就要到了。

不管是為了誰，我都不能退，但是喬桑不用，我沒權利，更沒有立場，要求她再次因為我，陷入兩難的局面。

杜一過來，不管內裏是怎麽樣的算計，明面上，都是打著幫助都桑的明目，喬桑身為都桑的公主，出現在這兒，卻跟我站在一起。

這就是背叛，我當然是喜歡這種背叛，希望她能想通，為自己而活的，可是她不願意，我就不能勉強。

外婆最想要的，就是殺了杜一，從我死心裏講，我恨不得讓杜一一直活著，讓她痛苦。

可惜，理智告訴我不能，我一直說自己不是莫離，其實何嘗不是不願意背負那麽沈重的責任。

人族的生死存亡，天下的萬世太平，呵，我還真就不想退讓了。

“快走。”我催促道。

喬桑踉蹌的站起來，冷冷的問：“你真的，讓我走嗎？”

我點頭，“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我們兩清了，之前就已經說過再見，這次就不重覆說了，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喬桑抿著嘴，看著我，我知道，只要我露出，哪怕一丁點的猶豫，她都會留下，所以我很坦然的看著她，沒有愛，也沒有恨。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只是遇到我的事，就變的鉆牛角尖了，我生怕她離開之後，一冷靜下來，就會想明白，所以默默決定，只要她一離開，馬上布置個法陣。

至於杜家人。

呵，我還真就不是謙虛，憑他們對法陣的感悟和研究，別說我的水平了，哪怕是之前那個，幾方博弈的連環陣，對他們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而且哪怕知道我在裏面，他們也不會嚇到逃走，杜一跟都桑是合作關系，這次的事，要不是外婆突然參了一腳，杜家人及時趕到。

那現在的勝負，還真就不好論斷，我只是不明白，胖子為什麽會死。

外婆根本沒有殺他的理由，可她自己又明明白白的承認了，到底是為什麽？還有哪裏，是我沒想明白的？

看我久久不吭聲，還沈默的皺眉，顯然已經在想別的事情了，喬桑慘然一笑，“好，我這就走。”

她轉身離開，不過速度很慢，根本不是她平時的習慣，我苦笑著搖頭，手指不斷的掐著法訣，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太好。

這一次，法陣竟然超水平發揮，一次成型。

“噗……”氣血翻騰的厲害，我沒忍住，一口血噴在地上，我蹭了把嘴唇，苦笑道：“還真是浪費啊，這麽多血，夠畫兩次符咒了。”

手裏連一張符咒都沒有了，除了“殺戮”，我已經沒有能一戰的東西了，而且傷口也因為之前靈氣的運轉，而刺激的再次裂開。

我往後一仰，直接躺在地上，看著霧蒙蒙的天，連個太陽都沒有，這是連老天，都知道時機不對嗎？

“胖子，你特麽怎麽就走了，說好的一起喝酒，一起吃肉，一起娶媳婦呢。”

眼淚，還是滾了下來，腦袋裏一陣跳動，之前就已經跳過兩次了，可我沒想理會。

胖子死了，是我無能，在外婆該死，是都桑混蛋，是玄門無恥，太多的責任交織在一起，唯獨沒有女靈的錯。

她不需要抱歉，更不需要難以面對我，我只是暫時不想說話，絕對沒有怪她的意思。

可她一再的懇求，甚至一次比一次急迫，我只能把靈氣調動起來。

“女靈。”我以為自己可以很坦然，沒想到，只是叫了句名字，就說不下去了。

我可以面對喬桑，面對外婆，甚至剛才那麽一會兒，單獨面對自己，但是面對女靈的時候。

我突然就不想再偽裝下去了，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女靈的表情也很憔悴，看到我，才小心的松了口氣，“胖子走了，不是你的錯。”

“嗯。”我點頭，哪怕我心裏再自責，也沒有選在這個時候，跟她辯解。

女靈本來就不擅長安慰人，更何況，在她心裏，這就是事實，就像花落了，會有新的花出現，人也是一樣。

如果我過於自責，反而容易讓她也跟著難受，我舔了舔嘴唇，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早就看淡了生死，我又太看不開生死，“胖子，是怎麽走的？”

我一直沒有機會詳細問，也沒有勇氣問，可我現在必須知道，如果這件事只是外婆自己造成的，那這個仇，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哪怕我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了，可如果還有其他人，那這件事，就不算完。

女靈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有一種，她故意隱瞞了什麽，不打算告訴我的感覺。

雖然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我掐死了，女靈只是敏感的察覺到了，“我的確不想告訴你，不過現在看來，也許你知道，反而不是壞事。”

女靈總算是跟我說起，之前發生的事。

胖子的情況一直很穩定，甚至女靈還一度以為，他能堅持更長的時間，這一點，在山上通話的時候，她就已經說過一次了。

可就是之前不久，我們反覆對了幾次時間，哪怕我這邊不敢肯定，但是至少八九不離十。

在外婆出現，正式跟都桑王交上手，裂縫要封禁的時候，胖子猛的睜開眼睛，麗莎高興懷疑，當時就湊過去，大叫著：“胖子哥”。

胖子陰冷的扭頭，看了她一眼，當時麗莎嚇的倒退了兩步，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女靈立刻意識到不對，趕緊想用靈氣，把他體內其他的東西壓制下去，可惜，也不知道為什麽，胖子的五感，經絡，全都閉合了。

哪怕女靈拼盡全力，甚至不惜吸取周邊所有的靈氣，還是壓制不住，胖子獰笑著齜牙，“告訴他，我在無間等他。”

之後，胖子就往後一倒，沒有氣息了，女靈擔心我受不了，不顧一切的用了各種辦法，可惜，都沒能讓胖子醒過來一絲一毫。

“他的情況很特殊，我看不透，而且，也救不活。”女靈的聲音也有點悶悶的。

哪怕再冷淡，也是一起相處了很久的人，總是不同的，就像她對杜一，曾經也是掏心掏肺的。

我想要嘶吼，想要憤怒，想要咆哮，可身體卻躺在地上，一動沒動。

“是都桑王？”那句話，分明是沖著我說的，哪怕沒有明確的點明身份，但是這一點，根本就不需要懷疑。

“我不知道。”女靈直接否認，“我不是在安慰你，是你的責任，你逃不掉，哪怕現在不說，你終究會知道。

但是唐辰，我希望你冷靜一點，別上了別人的當，這句話誰都可以說，未必就是都桑王。”

我點頭，沒錯，我剛才的一瞬，確實是莽撞了，恨不得直接砸來封印，沖進無間，殺了都桑王。

女靈說的對，這句話誰都能說，甚至沒準，就是別人故意，想要讓我和都桑王拼個你死我活。

我突然想到，外婆再厲害，再陰險，但是她真的能瞞得過杜一嗎？

如果不能，那杜一為什麽會中計，遲遲沒有來援助都桑王，會不會……

他其實根本就是故意，坐視了這個結果？所以，胖子的死，他也可能是知道的，甚至在裏面，參合了一腳。

外婆還傻乎乎的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她的算計，這麽一來，外婆之前的承認，就都可以說的通了。

我從來不認為，杜一跟都桑王，會是真的親如一家，一邊合作，一邊下絆子的事，他做起來，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是杜一。”我瞇了瞇眼睛，哪怕還不能肯定，但是心裏有了猜測，我就直接說了出來。

不過哪怕我不說，也是一樣的，在用靈氣交流的時候，女靈可以知道我的一切想法。

“我還是那句話，未必，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查出來。”女靈對杜一有仇，一定要殺了他。

但現在卻很擔心，我會沖動的去跟杜一拼命。

我剛想安慰兩句，女靈卻搶先開口，“我是救不了胖子，但我的靈氣也不是白輸入的，他敢在我眼前動手，就別想再把痕跡都消除掉。

你放心，你想為胖子報仇，我不會攔著你，但你也不想報錯了仇，讓真正害了胖子的人，逍遙在外吧？”

我頓時沒話說了，女靈嘆了口氣，又勸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是盡快趕回來，參加胖子的葬禮，他，就只有你這一個朋友了。”

我的心跟攪碎了一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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