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的房間一直很吵。

梁苻宇很愛鬧，總是吆喝著再玩一會再玩一會，他唱歌唱得累了，就開始喊人打游戲，仿佛早就忘了這聚會的初衷。

桌子上的卡牌骰子散亂得烏七八糟，餘習面前放著一只玻璃杯。

杯底窄杯口寬，潤滑的杯沿映著一條細細的反光帶，裏面橙黃色的液體反射著絲絲的流光，看來頗有一副紙醉金迷的味道。

餘習渾身難受地倚著，他眼線處滲著一層血色，帶著點似醉非醉的意味，半合眼睛盯著那杯子裏一個亮點發呆。

很快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拿起了杯子，將擡未擡地懸了懸，白色的桌面上落下一圈搖晃的陰影。

“柏宜蕭。”餘習不輕不重地喊了一聲。

柏宜蕭眼底泛了一點紅，她性格內斂，玩游戲喝酒都很節制，此刻臉上只是沾了點酒氣，卻沒有醉的痕跡。

餘習合了合發酸的眼皮，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那是我的杯子。”

柏宜蕭的臉色僵了一秒，像是確認一般飛快看了一眼杯子，然後立馬擱了下來，羞愧地看著桌子捏了捏衣扣。

幾秒後，她張了張嘴：“不好意思，我沒在意。”

餘習陷在沙發裏，覺得腦袋疼，他拿開擋住眼睛的胳膊，直起身子，像是隨意又認真地看了一眼手機。

周圍人在對梁苻宇一個舊日桃花故事起哄。

這個角落安靜了幾秒。

柏宜蕭猶豫著開口：“是不是有點太晚了？回去嗎？”

餘習等的就是這句話。

“嗯，走吧。”說著他站了起來。

剛剛他找著機會跟支桑發了幾條微信，發現支桑那貨早就棄兄弟於不顧，那他也沒有再耗下去的理由了。

唐熏不知道為什麽走得很早，梁苻宇見有人站起來又開始嚷嚷：“小柏要走啊？要不要再唱會歌？”

餘習站住腳。

“不了。”柏宜蕭勉強地扯出一個溫婉的笑。

兩人出了KTV站到了路邊。

外面夜色已深，路上不見燈火，顯得很是荒涼。

餘習剛出來就被寒風陰了一把，哆哆嗦嗦地走到自動販賣機邊買了兩杯熱飲，遞給了柏宜蕭一杯。

“謝謝，”柏宜蕭莞爾，“小海叔叔的車還有幾分鐘過來，我們往路口去吧。”

餘習默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前一後往天橋上走去，在人行道一側靠邊站著。天橋下的河一片深黑，低低的河岸上是一些待拆的民居小樓。

幾扇亮著明燈的窗戶倒映在河中，窗戶裏模糊的人影仿佛生活在水草茂密的河面之下。

風很涼，餘習的心更寒，他之前糾結著給林亦發了一個“晚安”，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回覆。

林亦可能真的睡了。

餘習呼出了一口氣。

柏宜蕭靠住欄桿：“在這站會吧，小海叔叔還有五分鐘就到。”

餘習尷尬地回來個“好”。

雖然他沒有以前那樣孤僻冷淡了，也沒有以前那樣害怕人多的地方，但是跟一個陌生人深夜站在天橋上也怪怪的。

餘習一口一口吸著熱飲，感覺心肺逐漸溫暖起來，他又開始懊悔沒吃到林亦的火車蛋糕。

幾棵長得高高的樹從橋下探出頭來，樹枝在夜色中縱橫交錯，枝幹上的樹葉大多都已經掉光，顯得光禿禿的。

柏宜蕭扯下一根極細的樹條，那上面的葉子又碎又小，但在樹葉兩側排得很均勻。

柏宜蕭開始一片一片掐那枝條上的葉子，左一片，右一片，好像漫不經心又格外認真地在做著一個選擇。

“你在找什麽？”

冷不丁的，餘習從手機上擡眸，看到了柏宜蕭做著不符合她性格的動作，開口打破了沈默。

柏宜蕭指間一顫，很快又看著枝條笑了笑：“找我想要的那片樹葉。”

餘習想起自己曾經把樹葉放到泥地裏，希望世界趕緊腐化，好讓他快一點在下一個春天見到林亦。

松鼠是不喜歡冬眠太長時間的。

他也不喜歡異地太久，每次跟林亦見面都有種微妙的陌生感和距離感，要處上好一陣才會像以前一樣。

餘習在晚風中擡了擡眼，把落在枝條上的目光移到柏宜蕭身上，忽然看到她耳尖紅得要滴血。

餘習嗆了一口飲料。

柏宜蕭擡頭：“怎、怎麽了？”

“沒。”餘習慌忙擺擺手。

他痛苦地暗戀過一個人五年，對於喜歡一個人的表現敏感地不得了，只是他沒在意過柏宜蕭。

更沒考慮過這種可能。

所以突然被這個可能嚇了一跳。

餘習只被林亦一個人喜歡過。

他希望從過去到未來都是這樣。

餘習有些不知所措地去看黑色的河面。

河底的窗戶像是貼著河岸而開，餘習好像看見了自己和林亦就生活在黑色的湖底，層層水草掩蓋，除了彼此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只有在夜晚，餘習騎在林亦身上，和他熾烈接吻做1愛的時候，昏黃的窗戶會在湖底亮起來。

這樣，湖面以上的世界就會只知道他們彼此擁有，而不會熱愛他們各自的樣子。

這個黑色的湖叫做地下戀。

但是餘習忘記開窗戶了，忘記拉開窗簾了，忘記在他們交換熱意的時候的時候開燈了。

所以柏宜蕭走在天橋上，看見了湖底一個人的餘習，就喜歡上了。

她不知道那個窗戶裏還有一個人。

餘習故作自然地扯下一根枝條，有些敷衍地搓了搓，開始考慮怎麽樣開口比較合適。

河面吹過來一陣輕風，那窗戶的倒影抖動起來，顯得波光粼粼。

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撕心裂肺的，有的感情很淡然，像是天橋下的深水，只會在有風的時候顯現出一點漣漪。

一片感情的湖泊成為死水時，也一定是非常平淡的。

這個世界上有的是狂風翻不起的驚濤駭浪，也有的是吹不出一絲漣漪的輕風。

“餘習，我……”

“柏宜蕭。”餘習立馬打斷。

比起讓她說出來，不如他先堵住機會。

“你的亮片不適合你，”餘習把最後一片小葉子掐下來，“會割傷眼睛的。”

柏宜蕭一楞。

秋風突然強烈起來，卷起一地的落葉，在空中飛舞。

他們默然地站在天橋上，任秋風與落葉去填補中間巨大的空隙，在路燈照亮的地面上落下斑斑點點的陰影。

柏宜蕭在發絲間隙裏看到那少年把禿了的枝條扔進河裏，然後半趴在欄桿上咬住吸管，瞇著眼看河面盡頭的黑暗。

過了一會，餘習側過臉來看她，那張冷漠的臉有了一絲波瀾：“我有一個戀人。”

柏宜蕭突然僵住，像是有點沒反應過來。

動作開始被拉長。

餘習又去看河面，吐出吸管淡淡道：“沒怎麽跟人說過，他很忙，我們不能常常見面。”

餘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並不好。

柏宜蕭沈默了好一會。

片刻後，她低著頭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沙啞：“你們在一起很久了嗎？”

餘習像在回憶一個漫長的老電影，淡然悠長道：

“他追了我五年。”

柏宜蕭開始墊腳尖。

餘習以為說完第一句話就會結束，但是他是看不見深淵流動的樣子的，只能慢慢去回答柏宜蕭的話。

“他是我初戀，我們擁抱過，吵架過……”

柏宜蕭用力蹭了一下眼底的淚，盯著手指上蹭下來的亮片發呆，亮片其實真的很不舒服，貼在眼睛上刺刺的。

“她眼睛很好看嗎？”

“嗯，”餘習低頭，“接吻的時候很好看。”

又是一陣沈默。

“下次，下次見面，”柏宜蕭突然側過臉直視餘習，但是眼淚很快掉了下來，“我能看看她嗎？”

柏宜蕭可能不知道她的眼淚其實比亮片要亮多了。

“可能不行，”餘習垂眸看著黑色的湖面，“下次見面，他就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抱歉，抱歉……”

餘習聽到了柏宜蕭的哽咽。

秋天開始有落葉的時候，那少年在天橋上講完了一朵小白花盛開的故事，然後惹哭了一個陌生的女孩。

餘習砸了顆石子到河裏。

“撲通”一聲，石子沈下去，湖面不再有聲響。

又陷入一片荒涼的黑暗。

柏宜蕭家裏的車來了，她開了車門，在臉上抹了兩把，慌亂地捏著那片千辛萬苦找到的樹葉坐了進去。

“柏宜蕭，”餘習把熱飲杯扔進垃圾桶，“生日快樂。”

“謝謝。”

柏宜蕭的聲音太輕，不湊到耳邊根本聽不到。

事實上她已經明白，那少年不需要聽到。

車子很快滑進了夜色，進入了不遠處的黑暗，然後向著它既定的方向奔跑，不再理會這一條偶爾多出的岔路。

四下陷入了一片安靜。

秋風又一陣一陣地呼嘯起來。

餘習覺得手有點冰。

很快一只溫暖的大手就握了上來，溫柔地把他冰冷的手指包住，然後用熟悉的方式跟他十指相扣。

“林亦！？”餘習驚訝回頭。

林亦從身後松松地攬住餘習的腰，他沒有像以前一樣懶洋洋地把下巴墊到餘習頸窩，只是保持著一拳的距離沈默地和餘習對視。

林亦的眼裏像是有霧，很黑很深，流動的情愫卻暧昧不明。

餘習楞了一下。

很快他就別開目光去看地面：“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林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手環到餘習面前，然後幫他把拉鏈拉上。

手指在拉鏈頭停了一下，磕到了餘習嘴唇。

林亦的手指比拉鏈還要冰冷。

兩人在寒風中陷入沈默。

林亦感到自己的手指被含住了，舌頭又濕又熱，他任憑餘習在指關節磕磕碰碰咬出兩個牙印。

像是不高興的貓在撒嬌一樣地撕咬。

“不怕凍感冒？”

林亦的語氣總算帶了一點溫柔的味道。

每次異地太久再見面，他們之間總是變得很怪異。

可是每次見面時間太短，餘習等不及了，立馬轉過身從正面抱緊了林亦，想趕緊消除這些隔閡。

林亦吻上了他的脖子。

有點癢，餘習忍不住□□。

“這次好像不能回答，從‘腰細胸大’開始了，”林亦勾了勾嘴角，“能從‘接吻的時候很好看’開始嗎？”

餘習紅著臉，半垂了濕媚的眼睛，攀上林亦的肩頭：“我不太高興。”

林亦用一根手指壓下餘習面前的圍巾，像是沒有情緒地湊過來：“我也不太高興。”

餘習躲開林亦情動又過分纏綿的眼神，把臉埋到他的喉結上，輕輕吻了一下擡頭：“你喜歡壓著我親，還是被我壓著親？”

林亦追著吻上餘習的嘴唇，在餘習迷離的間隙裏黏糊著聲音：“都想試試。”

“好。”

餘習貼上了一側的墻壁，讓林亦的吻壓了下來，起反應的時候又攀上了他的肩膀，就著那個角度，讓林亦吻得更深。

明明是驚喜，可是莫名郁悶悲涼。

在這樣的秋天裏，林亦的吻變得很舒服，餘習往冷風裏一站，落葉和男朋友就一齊到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頭腦和不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