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夜空卻一顆星星也沒有。

餘習坐在綠化灌木的陰影裏，四周蟲鳴細微可辨。

路燈並不十分明亮，突兀地杵在那個拐角，旁邊一家老舊的小超市垂著門簾，一個小時都不見有一人影進出。

他身後是個塑膠小廣場，擺設著那種四處可見的老年運動器材，一大群小屁孩嚷嚷著打鬧，三四十歲的婦女七長八短地拉著家常。

新塘遠離城區，這會剛過八點，街角支起幾個燒烤攤，三三兩兩來往著的，都是這一帶服裝廠裏的工人，跟餘習一個年紀的基本看不到。

空氣很涼，綠化灌木的影子拖到地上，被拉得很長。那地上修長的人影正舉著手機，從影子上能看出他的頭發被晚風掀起，下顎線走向好看。

“燒烤要加辣嗎？……嗯，知道了。”

餘習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個小女孩跑到他前面，抱著籃球哇哇亂叫：“哥哥，哥哥，我也想吃燒烤！”

她正跑向那個燒烤攤，小裙子一蕩一蕩地很好看。燒烤攤老板在一堆白氣中手忙腳亂地幹活，攤子前松松地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

那男的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穿著短袖短褲，懶懶地站在那。小女孩跑到他跟前，蹦蹦跳跳地小辮子亂晃，那位哥哥卻絲毫不為所動地盯著手機。

餘習輕輕走了過去，翻開微信掃碼，不輕不重地喊了老板一聲：“給我來五串烤腸，十串年糕，嗯，還有十串炸雞翅，全加辣。”

他說話聲音一向很輕，但不柔弱，只是有著明顯的淡漠疏離。

他慢慢等著，站在那男生一步左右的位置。他手機沒電了，有那麽一會不知道該看哪，就盯著那攤子上的年糕發神。

“哥哥！不能打游戲！”

小女孩張牙舞爪地抓住那男生的褲子，狠命一帶，差點把他褲子扯下來。

男生拽了下褲腰，一個巴掌捂住女孩的臉，毫不留情地推開。他單手打著游戲，垂著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屏幕，在口罩下發出模糊的聲音：“誰說的。”

“媽媽說的！她說一中的第一名就從來不打游戲！”

小女孩像個炮彈一樣頂住他哥哥的手掌，憑聲音都能想象得到她咬牙切齒的樣子。

餘習楞了一下。

一中的第一名……不就是他嗎？

“她騙你的，”那男生死死抵住女孩的腦門，餘習在他屏幕上看到了五連殺，“一中那個還掉過幾回名次呢，你哥哥我打游戲還回回第一，站隊伍要帶腦子，知道嗎？”

餘習：“……”

餘習被議論慣了，但公然在背後嘲諷他成績的還是頭一回見，他被這人吹牛皮不打草稿的畫風吸引了，側耳聽著他的話。

“哥哥你認識他啊？”小女孩拿到了一串烤腸，一邊哈著氣一邊撕咬著，那男生終於把借出去的一只手收回到屏幕上。

“認識，叫餘習，”似乎是為了表現並不把他放在眼裏，那男生簡要評價了一下，“挺有名的。”

餘習把視線從年糕上轉過去，發現這貨居然不是在吹牛皮。但知道他的人太多了，都是裝出一副很了解他的樣子，跟面前這位沒多大區別。

餘習被他手機屏幕上的游戲吸引了，他發現這人打游戲很溜，細長有力的手指敲打在屏幕上也很好看。

“小夥子，你的燒烤好了。”老板滿臉憨笑著包好了燒烤，伸手遞給他。

餘習接了過來，微微側過身，一下怔住了。

那男生眼皮微撩，淡淡地對上他的目光。一雙眼睛舒緩淡然，眼型淩厲好看，卻壓不住眼尾那與生俱來的熱烈張揚。

尤其是，在眼尾的褶印裏，有兩個極細的小痣。

餘習以為自己差不多要忘了這對小痣，可當它們清清楚楚撞上他的目光時，他發現自己竟然無處可逃，怎麽都無法忽略心裏的那種微妙的情緒。

害怕不是，又……害怕是。

“林……亦？”

餘習不確定地說出那個名字，他發現自己的嗓子有點啞，聲音甚至莫名發著抖。

男生把鴨舌帽取了下來，抓了抓頭發，又把口罩摘了下來，才露出了全臉。

還好只是有點像而已。

餘習懸著的心一下落下來，甚至莫名塌陷下去，沈到很深的地方，壓得他胸口悶悶的。

“你……認識我？”男生輕輕笑起來。

餘習大腦“騰——”地一片空白。

他意識到這確確實實是林亦，只是……只是太不一樣了，哪哪都不一樣了。

他記憶裏的林亦還停留在初一，滿腔熱血一身正氣，甚至傻到非常中二。他會穿著白短袖的校服，把藍色的外套揚起來，勾著別人的脖子去打球。

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溫暖，熱烈而又張揚。

餘習很少跟那時候的林亦說話，只是一直默默看那少年桀驁的背影，直到後來餘習轉學走了，偶爾幻想林亦幾年後的樣子，眼前浮現的永遠是初一的那個少年。

他是怎麽也想不到現在的林亦的，這個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個子很高，骨架寬闊，眉眼成熟，笑起來舒緩從容，拎著個小女孩有股莫名的大人氣。

他記憶裏的少年成熟了，他上了附中，他變得很優秀，只不過不記得他了。

所有的尖子生都有個破毛病，喜歡打聽別家學校的高手，即使壓根不認識，也沒見過幾次面，互相的名字卻能認個半熟，林亦大概也是這一類的。

但是餘習慢熱怕生，也從不打聽這些。如果他是個跟林亦一樣的熱情大使，是不是也能早點跟對方玩在一起，不至於現在林亦站在他面前，問餘習認不認識他。

“認識。”餘習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拎著袋子幹巴巴地把林亦的話接下去，心裏卻像有亂麻爬過。

“嗯？你也是附中的？”

林亦從老板那把燒烤接過來，遞給吱哇亂叫的林佳，直起腰看向餘習。

這少年身型消瘦，但不柔弱，眉眼溫和，只是幹幹地發楞，顯得冷淡孤傲。

“不是，我一中的，”餘習想聊下去，卻又不想聊下去，他咬了咬唇，轉過臉去看林亦的眼睛，“我叫餘習。”

林亦眸間恍了幾秒，突然忍不住背過手笑起來：“對不住對不住，”他笑了好一會才壓下嘴角，“剛剛那話，我哄我妹妹的，你別往心裏去。”

林亦真的不記得他，餘習有些難受地別開臉。

餘習以前從來不知道林亦有個妹妹，他低頭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試圖不再看林亦。

“你叫什麽名字？”他哄小孩好像一點都不溫柔，嗓音還是冰冰的。

“林佳。”林亦把手機伸到餘習面前，輸入欄裏躺著“林佳”兩個字。

這回餘習清清楚楚看見了，林亦手機屏幕上的游戲名字叫“DJK”，射擊類游戲，畫質很清楚。林亦打開的是好友聊天框，在輸入欄裏打了“林佳”兩個字。餘習輕輕一掃就看見了他的賬號ID“六畫老哥”，好友欄裏一堆紅點，很多人在叫他聯隊。

饒是過了好幾年，甚至氣質都不一樣了，但林亦那種跟誰都能玩成一片的熱情特質依舊沒變，餘習被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認知一下勾出好多沒頭沒尾的相法。

他什麽時候開始玩這個的？

他不是在揚州嗎？怎麽跑蕭山來了？

他以前成績不是天天在倒數上掛著的嗎？

他一直關註著自己的成績嗎？

他……談戀愛了嗎？

……

晚風突然強烈起來，一陣一陣地貼著餘習的脖子竄過，他覺得自己脖子裏的血冰涼涼地往上湧，可到了耳下臉上卻是熱騰騰的。

一對夫妻抱著兒子走過來買燒烤，跟老板聊起補課班的事。餘習性子一向比較冷，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算是比較怕生，他往後走了幾步，欲蓋彌彰地蹭了蹭鼻子。

“競賽的時候，老師放過你照片，”餘習站在風口，似乎是覺得這謊太假，又戲多地圓了一下，“你們老師沒放過我照片？”

“哈哈哈，這誰記得，”林亦一手抱著妹妹的籃球，一手摸出手機，“我來這打球，哥們，加個微信？”說著長眉一挑，笑吟吟地看著餘習。

不管過了幾年，這個人的笑還是好看又勾人，卻又帶著淡淡的單純和真誠，讓餘習完全沒有抵抗力。

餘習邁開腿，“不用了”三個字就差一步就脫穎而出了，最後關頭卻被林佳一把抱住。

小女孩哇哇大哭，指著林亦就揭他的老底：“哥哥，哥哥，他一個月都不給我買一次燒烤，你們一塊打球，你給我……”

小女孩還沒嚷嚷完就被林亦一把拎起來，呵斥道：“丟不丟人！回家了！”

餘習也不知道林亦究竟是怎麽當哥哥的，竟然把妹妹小小年紀就帶出了潑婦的潛質。餘習一個人孤零零的，他一直想要個人陪，以前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想過，要是有個弟弟或妹妹就好了。

妹妹都是很可愛的。

“嗚嗚嗚嗚，我不回！我不回！你答應給我買燒烤！”林佳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被林亦扛在肩上，張牙舞爪地打著他的後背，可以說驚天地泣鬼神。

林亦直接打她屁股！

“你娶不上老婆！！！”林佳怒吼。

餘習：“……”

林亦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萬裏長天清寂，四周燈火昏暗，樹影婆娑，少年欣長的身形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一搖一晃的。

好多年前，餘習看到林亦的最後一眼就是這樣的影子。看著很尋常，可是卻再也沒見過，以至於後來在他的回憶裏，這個場景變得模糊又遙遠。

可是現在太荒唐了，中國那麽大，人生那麽長，他卻能在暑假，在一個破不拉幾的地方遇上林亦，還和他一塊買燒烤，這樣的概率小的他明顯意識到，今晚過後，他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的腿突然僵住了，回身踩上林亦的影子，迎著風喊了一句：“林亦！”

周圍都是黑乎乎的小店，幾輛車貼著路邊龜速前行，壓過馬路的聲音低沈而縹緲。

林亦似乎被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喊名字有點怪異，轉過頭納悶地捏了捏耳朵：“啊？”

餘習的聲音突然輕下去了，在慌亂無序的心跳聲裏冷聲開口：“我手機沒電了，你加我的吧，****。”

“知道了。”

林亦捏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略顯敷衍地朝他擺擺手，抱著哇哇大哭的林佳走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帶娃排行榜：媽媽＞爸爸＞姐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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