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習拉開門把手，裝燒烤的塑料袋在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怎麽買這麽多？”姑姑把洗好的碗放到櫥櫃裏，轉過身看著要上樓的餘習，“又是那熊崽子叫你買的？天天就知道吃這些垃圾！”

“都胖成什麽樣了！”姑姑轉身又開始刷鍋，姑爺恰好下班回來，開了門被她沖腦門罵了一通。

餘習在樓上就被小胖墩圍住，聽到樓下姑姑沒由頭的吵罵，往後縮了下胳膊。

“你小心點，別被發現了。”他皺了皺眉頭。

小胖飛快順走他手上的袋子，摸出幾根年糕遞給他，小聲笑道：“餘哥，好說好說，錢轉給你微信了，這是鄙人的小小謝意。”

餘習推了回去：“我不吃辣。”說著便進屋帶起了門。

他把手機充上電，等了一會開機，莫名其妙地又打開微信開始等。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林亦沒加他，他覺得自己有點傻。

可能是一撞見的時候太過激動，太過難以置信，以至於他腦回路都有點不正常。這會他冷靜下來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胳膊擋住腦袋，慢慢在大腦裏搜索記憶。

那是他第一次跟林亦接觸。

林亦那時候真的又蠢又好玩，他身邊總有一幫不知哪來的兄弟，每周日下午三點開始就在他家後面的那片體育場打球。

秋天的時候天很高，體育場周圍種了一圈高高的楓樹，火紅地像要燃燒起來一樣。他們會在那一直打球打到傍晚，黃昏撒下金黃與猩紅的餘暉，明亮的光圈在一片楓葉中滾動。

在那滿天火紅中，歲月變得悠長而遙遠，打瞌睡的人稍微磕了一下，就嚼出了日子的味道。

那時候餘習個子還很小，空氣送來那少年的熱烈氣息，他聞著聞著就趴在窗戶上睡著了，直到突然醒了，看見他揚著校服沖後面的人大笑，然後幾步翻上墻，跳進了他家的後院。

餘習一下楞了，忙跑到另一個窗戶，看到爸爸正從門口拎著酒瓶進來，照常理他要去後院洗個臉，以防被媽媽聞出酒味。

小小的後院斑駁破舊，一個半廢棄的水龍頭直楞楞地杵在那裏，周圍塑了一圈水泥，其餘都是野生的草皮。那少年輕輕落下來，一點沒磕到，他走到水龍頭前，用水胡亂洗了把臉，然後又要往外翻。

餘習趴在窗戶上看他，覺得他很好玩。

他在墻角的磚塊上蹬了幾下，猶豫了片刻又折了回來，在水龍頭下捧了水，走到那磚塊旁邊，把手一攥，清澈透亮的水淋淋瀝瀝地流下來。

“啊……”餘習看到爸爸轉過墻角，轉頭看到林亦還沒翻出去，一下驚慌地叫出聲。

也就是這一聲，林亦猛地側過身擡頭，那雙清亮的眼睛一下落入餘習眼裏，接著他看到那少年張揚地笑起來，幹凈又明媚。

他另一只手還滴著水，水滴怦然墜地，落到那磚縫裏的一簇野花上。

餘習看不清那花的樣子，只是看到了一簇無暇的白色，像那少年的校服一樣幹凈。

“爸，我同學找我玩。”

餘習慌亂地看向拎著酒瓶的爸爸，他醉醺醺地看了看餘習，擰著眼皮咕嚕了一句：“你說什麽？”

餘習嚇得往後一退，林亦已經踩在墻頭上，回頭笑著朝他打了個剪刀手，然後翻了過去，穩穩地落在外面。

“叮——”

回憶被微信提示吵醒，餘習把胳膊從眼上拿開。

沒有聯系人添加，是支桑發來的短信。這人是他一中的同學，非常二逼且話多，身兼學霸和校霸雙職，憑借其熱情似火的性格在補課班成功勾搭上了餘習，成為他相對熟悉的一位同學。

【支桑】：夏令營怎麽不來？

餘習很少跟人聊天，支桑的消息也很少回，他捏了一會手機，又扔到一邊。

“小習，早點睡。”

姑姑在外面順口說了一句，接著餘習就聽見她一把打開小胖的房門，抓住就是一頓罵。

餘習翻出衣服去洗澡，他開的是冷水，淋下來的時候清醒了很多。

他只不過因為沒什麽朋友，又天天悶在作業裏，所以看見那時候跟他完全相反的林亦會不自主地被吸引，看林亦做一切事情都會羨慕。

只是羨慕而已。

想交朋友又不敢邁出那一步，所以一直下意識關註他，那時候年紀小，對林亦的很多事情都加了濾鏡。

他突然覺得剛剛碰見林亦，好像除了好看，也沒什麽特別的。

是的，林亦也很普通。

對他而言，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他為什麽要因為以前荒唐又難以言狀的感情困住自己呢？那不知道怎麽稱呼的癡念不過是情竇初開的一時走火入魔，說起來沒有頭也沒有尾，所有的心魔都是他一個人可笑的獨角戲。

真荒唐，他應該跟林亦好好當哥們。

餘習把頭發擦幹，又抓起了手機，支桑發來的話還靜靜地躺在那裏，大概是習慣了他不回的風格，也就沒了下文。

【餘習】：窮

【餘習】：夏令營＝坑錢營

他很幹脆地發了微信過去。

的確，自以為是心魔的東西，只要直接面對就好了，直面了，就會發現那什麽也不是。

比如他爸開車撞人坐了牢，到現在還沒出來，比如他媽早就跟他爸離婚，他跟了他爸，又比如，他在姑姑家寄人籬下，吃喝用度都用的是他們的錢。

他以為是心魔，但坦然面對了，發現日子是枯燥而漫長的，這些都在茶米油鹽中被漸漸磨平，風一吹就散了，其實什麽也不是。

他對林亦的也是，這麽多年，那些明媚又美好的東西早就被磨幹凈了，現在的林亦就是他今晚見到的那樣，像無數這個年紀的少年一樣，打著游戲抱著籃球，和家人打幌子。

餘習在床上躺了一會，蟬鳴熱烈又聒噪，即使有空調他也睡不著。

這個夏天的晚上莫名就變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多少年的鐵軌，在海底斑斑點點的光斑裏，窮盡一生等待屬於他的火車。

鐵軌等到四季輪回、滄海桑田，它生銹了，脫落了，它不再是一條安穩的軌道，知道火車終究不會選擇他了。

他要沈到海底，永永遠遠睡到世界之下，這樣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知道有這麽一條鐵軌，竟然荒唐地在海底等著一條百年都不會出現的火車。

直到他被那遠來的轟鳴聲驚醒。

即使看到完全不同於記憶裏的車皮，他也不會浮出海面了，他知道這條路太荒謬了，只會讓火車顛覆損壞，永永遠遠掉到深海裏。

如果他就是壞呢？就是自私又貪婪呢？他就是要火車翻車，然後損壞在這裏，孤零零地在海裏陪他百年呢？

餘習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偏執過，像瘋子又像變態。他把手機翻出來，在網上找到那個名叫“DJK”的射擊游戲，開始下載。

為了防止小胖半夜打游戲，姑姑家的路由器設在樓下他們房間，樓上網絡有點慢。餘習趴在枕頭上慢慢等待，那進度條龜速地爬到一半，他擡頭看了眼窗外。

天很黑，只有遠方幾處微弱的燈光。樹影投在一邊斑駁的墻上，陰暗又晦澀，像黑暗裏翩翩起舞的蝴蝶，這蝴蝶勾人又邪惡，像是會讓人上癮的毒藥，只要走進去，就永遠見不到光明。

“Wee！”

餘習慌忙收回目光，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游戲的話外語音是個成熟禦姐風的外國美女，加載完莫名蹦出一句“Wee”。

餘習在玩家設定裏糾結了一會，在昵稱裏輸入“小白花”。過了一會，他覺得這名字有點女性化，又改成了“水龍頭”，有點雌雄莫辨的意味。

林亦會同意一個陌生賬號添加好友嗎？

磕磕絆絆走完新手歷程，餘習終於可以持槍上陣。不知道為什麽，他玩游戲一向沒有癮，再好玩的游戲他也只會越玩越無聊。

在游戲裏逛了一會，又跟幾個同樣的菜鳥打了幾局，餘習終於讓這個賬號看起來不是剛剛註冊的。他記得林亦的ID號，很快找到了“六畫老哥”，點了添加好友。

這一系列操作下來，已經過去大約三個小時了，這會剛過零點，餘習放下手機，他口幹舌燥，嗓子莫名發啞，在床頭摸到了杯子，喝了一口。

“噔——”

餘習一口水嗆出來，捂著嘴咳嗽了幾下。

他以為林亦已經睡了，沒想到這麽快就同意了。餘習滾回床上翻出手機，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框子裏是一行大大的紅字：

[對方設置了權限，您的信息不符，添加失敗]

信息不符？

餘習退回去看自己的信息，覺得也沒什麽問題啊，他也沒設置什麽奇奇怪怪的標簽，林亦設了什麽權限？

他把國籍改為美國，添加失敗。

他把所在地改為揚州，添加失敗。

他把年齡改為未成年，添加失敗。

他充錢買了裝備打扮成大神，添加失敗。

他把學歷從小學到博士都試了一遍，全都添加失敗。

他把性別改成女，添加成功。

餘習：“……”

[添加成功，正在等待對方同意]

餘習把手機丟了出去，四肢大開躺到床上，自嘲地嗤笑了一聲。

他要跟林亦當好哥們。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一個朋友，也比較缺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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