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之前，季末語剛剛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她看著彩超上那一團小小的黑影，看著孕檢單上的決斷，她撫摸著腹部的時候，有了不一樣的感受，有個小生命在她的身體裏面，咕嚕咕嚕的很可能不再是腸胃的蠕動，是這個小家夥在翻身，在成長，在吮吸著大拇指淘氣的蹬腳。

她的心腸由此而軟弱的一塌糊塗。

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司言墨自己懷孕之前，這個新任媽媽已然下了決定，不管司言墨的決定與否，她都將會保留這個胎兒，用自己的身體提供她生長的條件，待到瓜熟蒂落，聽到一聲歡樂的啼哭。

季末語做了一個夢，夢裏是大海星辰，她在太空，看得見蔚藍色的星球，猶豫著邁一只腳，整個身體便失重般落了下去，她嚇得尖叫，背後卻有人將她的領子提起來，季末語擡頭，看到一張可愛的、純潔的小臉，綁著乖順的雙馬尾，漂亮的小裙子正是季末語小時候的夢想。季末語問一句，“你是誰？”

“我是你的孩子啊，媽媽。”小姑娘笑嘻嘻的回答。

季末語一怔，有巨大的黑洞從小姑娘的頭頂漸漸形成，巨大的吸力要將小姑娘吸進去。她趕緊拉住她的手，“我們快下去。”

小姑娘笑的依舊開懷，卻無端令人感到憂傷。“媽媽，我下不去了。”

季末語便眼睜睜看著巨大的黑洞漸漸吞噬了小姑娘，她沒有了可以依憑的力量，宛若失了臂膀的大雁從空中一躍而下，可愛的笑臉在她瞳孔中定格，消失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裏。

“女兒！”

季末語大喊，重力加速的，她整個拍在地上，驚懼與傷痛，逐漸變得真實，耳邊是一連串“滴滴”的聲音，醫院儀器發出來的聲音。

“末語。”一個熟悉的女聲焦急的說，“你快醒過來，快醒過來。”

接著是清越的男聲，她的哥哥章末言，“妹，你想讓我被爸爸媽媽打斷腿嗎？”

夾雜著零星的護士的喃昵，醫生的絮叨，但是萬音齊發，唯獨沒有她想的那個男人。

司言墨呢？

我的愛人，我畢生的信仰，我的肉，我的骨，司言墨呢！

記憶滔天洪水，她記得那個令人屈辱的上午，江水心的喊叫，自己摸到的褲子上的紅色的血漬。

烈烈大雨的那一天夜晚，季末語醒過來了。

“孩子呢？”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與她對視，季末語看到自己親密的朋友和親人的眼角都是紅的，她咽了口唾沫，眼淚無聲流出來，顯然，季末語已經知道結果。

“胎兒的月份太小……”醫生是這麽解釋，季末語聽不進去，她冷漠的對在場所有的人說，“你們出去。”

江水心顯然想說什麽，章末言搖搖頭，他下了個手勢，所有的醫護人員連同他自己都退到了病房外，他對屬下說，“監控區密切註意房間內情況。”

房子隔音效果十分良好，季末語的慟哭和嚎叫未能傳出這病房一絲一毫，可是母獸失去小獸的痛苦，血脈相連之人的離去，病毒一樣感染了所有人，江水心捏著拳頭恨恨的說，“我要殺了司言墨！”

章末言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又何必呢？你自己尚且自顧不暇。”

是的，江水心的婚姻同樣破滅了，季雅將她保姆出身的事情抖了出來，場面到沒用鬧得很難看，陳媽媽請江水心吃了一頓飯之後說，“江小姐，我覺得你和我兒子還是不太合適，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如和他分手吧。”

江水心往肚子裏咽苦水，表面的禮儀還是絲毫挑不出錯誤來，一句答覆卻暴露了她所有的脆弱。“如您所願，女士。”

江水心冷漠的看向章末言，“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懷疑你是不是真心愛著末語。”

章末言眼睛閃了閃，“此言何解？”

“此言何解，你心中有數，我就想問一句，你隱瞞司正粼那一邊的消息，要她婚禮當天受這麽大的屈辱，這麽大的傷痛，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章末言先是誇讚了一句，“江小姐真是玲瓏心思，”隨後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末語好。我，無愧於心。”

“好一個無愧於心。”江水心怒極反笑，“真不知道末語知道這件事情之後，還願不願意承認你是她的兄長，我真是慶幸末語沒有在你們這個家庭裏長大，免於變成一個畸形的自私的人。”

章末言溫文爾雅的欠欠身，“多些誇獎。”又道，“江小姐還是保持沈默的好，畢竟你是我的共犯。”

江水心瞳孔一縮。

是的，江水心是章末言安排在季末語身邊的一雙眼睛，季末語不會知道，看似對她身邊的一切都無暇在乎的章末言，把握她的生活到了恐怖的地步。

江水心隨時會向章末言報告季末語的行程，她們的工作室，開展的多麽順利，收益多麽好，都是章末言暗中操作的結果。與司言墨的相遇相識，本是私密至極的事情，章末言能夠把握的細致入微，也虧江水心這個耳朵在。

“江小姐的母親，已經醫治痊愈，今後江小姐就是自由人了。”章末言噙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對江水心說這句話，江水心真想一拳頭打到他傾國傾城的臉上去。

司言墨已經不可能再和季末語有什麽可能，江水心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資本主義的世界，章末言能夠憑一己之力在三十歲不到的時候爬上頂端，靠得不是如花般美麗的臉。

“你這個混蛋。”江水心說。

“你會後悔的。”江水心又說。

章末言偏了偏頭，當做沒聽見。

放季末語獨自在房間裏已經有把半個小時，章末言命令技術部將監控錄像轉到了自己的手機上，密切的觀看著，當季末語有起床的意圖時，他敲一敲門，溫柔的說，“末語，哥哥進來了，該吃午飯了。”

良久才有回覆，無比冷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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