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收留殷宏？

“一個被逼迫到大街上以偷竊和乞討為生的女人，不可憐嗎？更何況她還是你的媽媽！”

“我沒有這樣的母親！”司言墨暴跳如雷，一拳頭錘在門上，“咣當”巨響嚇得季末語一哆嗦。

她慢慢坐過去，手伏在他肩膀上，感覺手下的肌肉緊繃著。

“言墨”她輕輕的呼喚他，“不管你們曾經發生過什麽，當她淪落街頭時，有權利被人救助啊。”

“哼……”司言墨冷冷的看著她，漆黑的眼瞳在樓道的光下有一種獸一樣的殘酷和傷痛，“不管我們發生過什麽……呵呵，也對，你忘掉了。”

季末語心中生疑，什麽我忘掉了？在我失憶的那段時間，司言墨不是只來看過我一次嗎？看了一次不只是略坐坐就走了嗎？

“言墨……”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司言墨轉身，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她，嘲諷的說，“得了，聖母殿下，不打擾您了，去伺候那個女人吧。”

那一天晚上對你說的所有交心的話，我向你傾訴她對我施加的所有傷痛，你都忘掉了，失憶，好一個失憶。

他明白失去記憶不是季末語所願，不能體諒他對於殷宏的厭惡也不可歸咎於季末語，可是他忍不住發火，忍不住動怒。

司言墨按了電梯，電梯來，電梯門開。

季末語怔怔的看著他跨進電梯，電梯門在她面前緩緩的關上，從始至終司言墨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她失魂落魄的滑到地上，倚著墻，司言墨那冷漠、厭惡、嘲諷、憤怒混雜的眼神在她眼前一遍遍的閃過去。

“不打擾您了，去伺候那個女人吧。”

她是了解他的，說出這樣的話，他是氣狠了。

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呢？為什麽司言墨對殷宏這麽排斥呢？排斥到當她流浪街頭，也不肯動容一下呢？

門“卡茲”一聲開了，殷宏探出來一個頭，她看著蹲在地下的季末語，將她扶起來，扶到屋裏去。

“姨，”季末語低低的說，一雙眼睛淚水盈盈的看著她，“你當年，怎麽離開季家的？”

當她問殷宏的往事時，對於和司家的種種，殷宏著墨甚少，說離開司家，也只一句“鳥兒當然要離開要塌掉的房子”，現在想一想，簡單的一句話下面故事是少不了的。

鳥兒想要離開，可是房屋的主人就會同意嗎？司正粼這麽精心呵護的呵護她，小鳥張張嘴說要走，他會這麽大方，把錢分給她，兩個人離婚，好讓鳥兒獨善其身？司正粼在她眼裏一向是慈祥溫和的，可他到底曾經是一代商業帝國的頭領，不會這麽天真又善良吧。

殷宏拿了一根煙點著，抽起來，季末語盯著她，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暗。

“司正粼當然不會讓我這麽輕易的走。”她過了好久才開口，嗓音微微喑啞。“他說，你既然跟著我享了這麽久的福，現在我要落難了，你也應該跟著我一塊受苦。我是什麽人啊？我會這麽就跟著他走下去？”

話到這裏，殷宏咬了咬牙，“我不願意坐一個平凡女人，在酒吧去打獵，獵到了另一個獵物，就是那個姓江的富豪。我向一塊玩的姐妹借了兩個人，把言墨綁架了。”

這句話好像一顆雷在季末語頭上炸響，她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喊，“你是他的媽媽！”

殷宏這時候笑了，悲涼到極點的笑，“對，我是他媽媽，所以他很信任我，我讓他上車，他就跟著我上車了。”

季末語難以接受的搖頭，“你會毀了他。”

殷宏磕了下煙灰，嘴部在痙攣，還是繼續說下去，“如果只綁架司言墨，司正粼一定會報警，所以我拷貝了他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的證據，大企業沒有一個是完全幹凈的。這足以把他送上監獄呆十年，然後我用證據和司言墨要挾司正粼和我離婚，另轉給我兩套房產。”

說到最後，剩下的幾句話就容易出口多了，殷宏看了眼季末語，雙眼慢慢流下淚，“你說得對，我毀了司言墨，他這麽小的孩子，這麽小，就得了抑郁癥……”

季末語知道抑郁癥是多麽可怕，她在首都醫院療養的時候，隔壁床就是一個抑郁癥的女孩子，沒有任何生活的欲望，一心求死，一家人都死死的看著她，最終她逮找了機會——母親在廚房開水下面條的時候，她沖過去雙手捧起鍋子，將在火上“咕嘟咕嘟”的開水都喝下去。

食道燙爛無法醫治，女孩走了，留下痛哭流涕的家人。

殷宏捂著臉抽噎，季末語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該做什麽，她想起來司言墨的眼睛，那雙盛滿哀痛和憤怒的眼睛，眼睛逐漸變得清澈和純真，變成了小時候的司言墨，那個得了抑郁癥痛不欲生的小男孩，對著她說，“不打擾您了，去伺候她吧。”

她這麽愛言墨，卻無意間救了傷害言墨的人。他是該沖她發火，是該沖她發脾氣的。

季末語恍恍惚惚的想著，直起身子往臥室走，腳底下軟綿綿的，像是踩著雲彩。

那麽，你後悔救了殷宏嗎，她對於司言墨的傷害，她的存在會摧毀你和他僅剩的溫情，她蒙蔽了你，她——你會把她趕出去嗎？季末語問自己。

她的腦袋沈沈的，在漫無邊際的大海中搖蕩，床上的鐘表“滴答滴答”的走的極慢，慢的她心慌。

季末語抹了一把臉，從床上坐起來，坐到梳妝臺卸妝，其實也沒有什麽妝容可以卸了，鏡子裏的女人淚如雨下，將脂粉早已沖刷個幹凈。

後悔自己救了殷宏嗎？

季末語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慢慢的說，“我不後悔。”

殷宏對於司言墨的孽，自有她去承擔，我只要求自己問心無愧就可以了。

將一個年近半百的女人扔在大街上，她做不到。

她慢慢堅定了眼神，心一點一點靜下去。

不過言墨大概會更加生氣，對我更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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