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神回答得很直接, 他垂下眼簾，一臉認真，給人並不會有第二個答案的樣子。

眾神之主倒也不意外, 含笑點頭，張了嘴竟是長篇大論。

眾神之主一一細數冬神留在人間的東西。

從上古的那把骨笛說起, 說被他嚇走的那群部落，原本可以在當地生根發芽開枝散葉, 成為一方霸主。但在離開後, 與他地的部落發生爭鬥而幾乎滅絕。

眾神之主能看到每個人的命運。命運是一條金線, 筆直向前延伸過去。那些漂亮的金線有一天突然斷了，原本可以延伸下去的地方卻成了灰燼，完全消失了。

往後還有很多金線也有同樣的結果，而追根溯源，大部分都來自同一個原因。

冬神。

冬神的神力。

人類的命運和眾神之主沒什麽關系, 可神明的神力就和祂有著脫不了的關系。

祂管著眾神，總不能對冬神有額外的優待。

不用眾神之主多說, 冬神自己也能意識到那些人得了沾有自己神力的東西後, 都落得什麽下場。

只是他再想下去，想到的只有李淮夜。

李淮夜得了一堆所謂的寒器，放在身上壓制靈氣，明明控制得也挺好。

難道眾神之主已經看到李淮夜今後必遭大難？

冬神心裏頓了一回, 這分明是眾神之主來提醒他，要小心李淮夜今後的命運，原來是來拐彎抹角提醒他。

他還以為……以為眾神之主要棒打鴛鴦，逼著他拿回神力, 離開李淮夜。

誤會了, 這都是誤會。

想到這裏, 冬神回過神來，臉上掛起平和的笑容。

“神主……”冬神說，“感謝神主提醒，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換成別的神多半還以為冬神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可眾神之主是什麽人……什麽神，一眼就望穿冬神想岔了。

可眾神之主也沒直接揭穿，祂微微笑著，又說：“冬神和那人類的感情，當真是難舍難分。”

冬神被說的不太好意思，低下頭去不言不語。心裏則不斷掂量，到底眾神之主想說什麽？怎麽這場夢還沒有結束？

眾神之主見狀，則問：“如今那些神力就在你的身邊，可你卻一絲一毫不想收回來？為何？”

冬神：“神主，你知道淮夜的身體不好……”

“我問的是你。”眾神之主的脾氣自然是頂好的，也不計較冬神跟他轉移話題。

冬神聽得明白，眾神之主話裏的意思是在問他，簡而言之就是別拿李淮夜當借口。

冬神笑了笑，道：“我也是舍不得他。”

眾神之主：“作為神明，如此情深義重？”

“神主……”冬神小聲道，“我已經完成任務，而且神主也同意我去人間，之前沒說過不準我情深義重呀……”

眾神之主瞅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倒是挺會找借口的。

冬神也不是找借口，當初眾神之主對他說，讓他別插手人間的事務，而他只不過對一個人類動了點情罷了，這算插手嗎？

冬神自認不算。

眾神之主：“可你現在知道，你的神力會影響人類，若你能早些收回神力，就不會再影響他人。”

冬神皺眉，但耐心地說：“能否再多留一些時間，淮夜只是人類，壽命並不會很長……”

說完這話，冬神就意識到不對了。

眾神之主也說：“倘若不影響，我也不至於這時候來找你。”

冬神心想，難不成是真的影響了？

自己給了李淮夜那點神力，本只是想用來壓制那股失控的靈氣，按說有靈氣做牽制，再怎麽樣都不可能改變李淮夜的命數，可怎麽會？

眾神之主：“你待在他的身邊太久了。”

久嗎？冬神也楞了一下。

他覺得一點都不久，作為白晗的身份來到人間，似乎比他在李淮夜的身邊更久。

可他還是明白眾神之主的意思。

是說他們朝夕相對，是說他們寸步不離。他們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要黏在一起，效果自然要放大好幾倍。

怎麽會沒影響？這才是眾神之主要質問他的事。

冬神笑了，這種事他本來就應該早些發現，但是沒有。可能在眾神之主的眼裏，他冬神去了人間後，就像是落入酒池肉林，尤其受到這位姓李的藍顏禍水的蠱惑，樂不思蜀到連這都沒有察覺。

冬神忙說：“神主不要遷怒淮夜。”

要說祂是眾神之主，聽到這話依舊滿臉微笑。

換成任何的誰聽到這話，都得翻個巨大的白眼，好似不滿他將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眾神之主：“我不怪人類，冬神，這件事你必須負責。”

冬神細細品味了下眾神之主的話，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他能把神力收回來。

可終究不行，冬神無法答應眾神之主，他還不想……

眾神之主忽然開了口，“我看得見你們的未來。”

冬神猛地擡頭，從來沒聽過眾神之主會說未來的事。

眾神之主說，他和李淮夜往後的未來不會再有任何驚濤駭浪，平淡得如白開水那樣，每天就是到處尋找寒器，後來找不到寒器了，他們就找了一處風景好的地方定居，溜貓逗狗，偶爾白晗擔心自己的身份會被李淮夜揭穿，也的確遇到讓李淮夜懷疑他身份的事情，可也沒有懷疑得真情實感，白晗也沒有被徹底拆穿過。時間長久，白晗會跟著改變樣貌，與李淮夜一同衰老。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沒有任何區別，然後就這樣一起度過了兩百年。簡單，平淡。

冬神聽完眾神之主的話，眼神裏反而透露著一些向往。

那些生活讓冬神聽來，卻是非常喜歡非常憧憬，他和李淮夜一起的生活，哪怕就是每天什麽都不做，四目相對，冬神都覺得開心。至於李淮夜開不開心，冬神不知道，但要是李淮夜不開心，他可以陪著李淮夜去做他任何開心的事。

想到這裏，冬神不免笑了下。

眾神之主一眼看穿冬神心裏的想法，也終於露出一些無奈。

沒想到祂把話說到這份上，冬神依然油鹽不進。

眾神之主說不出多狠的話來，看著冬神卻覺得他變化真的很大。

眾神之主：“冬神，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收回神力嗎？”

冬神卻搖了搖頭：“神主，並非是我不願意，只是希望能再多給我和淮夜一點時間，等淮夜……總之等我收回神力後，回來領神主的罰。”

眾神之主笑了下，心想哪個要罰你呀？叫要你拿回神力怎麽就那麽費勁呢！

只是想到這裏，眾神之主忽而收回笑容，沈默片刻往前踏了一步。

這時候，冬神發現眾神之主距離他有這麽近，哪怕神情還是那麽平和，卻讓他忍不住產生些許壓迫感。

眾神之主：“再等可就來不及了。”

冬神不明白，怎麽就來不及了？他之前去人間那麽久，留下沾著他神力的東西很多也存在於很久，那個時候眾神之主怎麽沒著急讓他尋回來？

眾神之主這次索性直言：“我知道你心裏有疑慮，過去從未找你去解決神力的問題，那是因為當時的人類就算得到神力，也無法利用，他們只會因為染指神力而耗盡命數，可如今……”

冬神楞住，“淮夜他？”

眾神之主面色沈重，“他是個例外，不如說，人類跟著進入天道，總有例外的發生。我曾考慮該早些告訴你這件事，可既然同意你去人間，我也不能插手太多，可如今……不管不行。”

冬神聽明白了。

李淮夜是特殊的。冬神單以為他只是受神力的影響，能用來壓制他的靈氣。現在聽眾神之主話裏的意思，更像是李淮夜能利用他的神力……所以眾神之主再也不能旁觀下去。

冬神站了出來，擋在眾神之主的面前。

“如果現在收回淮夜的神力，他會死。”冬神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露出淩厲的神情，“眾神之主難道還要和一個人類斤斤計較嗎？”

眾神之主盯著冬神來看：“我計較的向來是神力。”

冬神：“可是！淮夜會死！”

眾神之主微微搖頭，“我沒打算從他開始下手。”

這麽一說，冬神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冬神的雙手捏成了拳頭，臉色驟然變得比他原身模樣還要蒼白。

他的眼中浮現些許恨意，看向眾神之主自然更是一種不敬。

反倒是眾神之主嘆了聲氣，說：“你還是發現了嗎？”

他們此前幾次，都是以神識的狀態相見。神識可以找個天地外的領域碰面，好處就是只要閉上眼就能見到對方，更加不會讓時間流轉，就算是有說不完的話，也不會浪費半點時間，只有回到神身才能繼續感受時間的流動。

然而他們眼下以神身相見。這本就麻煩，首先得找個能承載眾神之主強大神力的地方，或是高山頂或是海底。如今靈氣覆蘇，人類上山入海無所不能，要找個旮旯犄角也是麻煩。眾神之主還把他冬神從千裏之外給帶過來，根本目的，更是讓他離開李淮夜。

如今無非是冬神舍不得李淮夜，那便交給時間，李淮夜是人類，又能活幾個百年？

現在只要眾神之主把他困在此地，百年也不過轉眼的事。

到時候就是冬神再舍不得，也得去收回神力。

因為人已經不在了。

想到這裏，冬神已經渾身冰涼。

神明對時間流動本就遲鈍，剛才他們說了這麽些話，人間時光還不知飛逝到何年何月。

冬神表情僵硬，氣急敗壞道：“神主！”

他氣自己，更氣眾神之主。

這擺明是眾神之主故意隱瞞他，因為他還是白晗的模樣。

冬神看著周圍的白霧，這不過是眾神之主的障眼法，只要是神明都能突破。

眾神之主遺憾又感慨，怎麽這麽快就讓冬神發現了。

冬神要走，眾神之主很難攔得住他。

可冬神卻沒動，他們齊齊朝一旁的白霧看了過去。

竟有人在突破這層白霧。

眾神之主擡擡手，白霧驟然消失。

在他們面前，李淮夜站在那裏。

他站得很勉強，搖搖欲墜。

他的雙手更是駭人，焦黑到只剩下被熏黑的骨頭。

可李淮夜沒倒下去，“我終於……找到你了，小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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