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池子裏的蓮花開的真好，尤其是那兩朵，我瞧著靈氣盛的很，怕不是要修成人身了吧。”一個女子的聲音低低地笑道“沒想到你這一個鑄劍的武夫，養起花來竟挺有一番門路。”

男子低低地笑了，聲音醇厚：“那是一支並蒂蓮，不知道為何，比池子裏的其他花朵嬌弱許多，怕是活不過幾年了。我見可憐，便滴了幾滴神血，沒想到竟然能長的這般茁壯了。”

女子也笑了，伸手在他的鼻尖上一擦，擦去一抹灰塵：“你用神血去養花，如何能長得不好，簡直是暴殄天物，難怪靈氣如此盛。”

“只是這對並蒂蓮天生便有殘缺，有幸化作人形，也怕有些不足之處。”男子又道。

女子伸手輕輕撫摸一下蓮瓣，貫入一點自己的法力：“無妨，既然是並蒂蓮，天生便在一起，互相幫助就是了。”

男子嘿嘿一笑，伸手攬住女子的肩膀，兩個人說笑著漸漸走遠。

再一次聽到男子的聲音的時候，是開始化形，岸邊站著個男子。

身材欣長高大卻並不魁梧，氣質卓絕，目如朗星，皓若星辰，英眉如劍，鼻梁高挺。五官極是好看，如用刀雕琢一般，棱角分明，俊美非凡。

他手中拿著一把扇子，腰間別著一把佩劍，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們。

“你們兩個總算是化形了，沒白白浪費我的神血。”看了一下她們的眼睛卻蹙起眉頭“天生白瞳？”

那個時候的姐姐並看不見，只是循著聲音，感覺到那一定是個好看至極的男子，可惜探著脖子看了半晌，卻沒有看到，急的想哭。

男子口中嘖嘖一聲：“來，你們可是我劍峰上第一對小娃，咱們也去叫別人瞧瞧，我劍峰也是只能鑄劍嘛。”

他的手指很溫暖，必天上照著她們的東西還溫暖，在她們的眼睛上一覆，再睜眼睛時，姐姐便能夠看到那男子的樣子了，當真是個好看的人。

男子說：“你們從蓮花之中誕生，不如就叫小一和小二吧。”

兩人同時黑臉，實在不知道這名字和從蓮花之中生有什麽關聯。

然而，就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劍神紀畬時的樣子，那個人很好看，很溫柔，也有點傻氣，卻是她們見過最好最好的人。

她們喜歡在他鑄劍的時候去劍廬搗亂，喜歡讓他在休息的時候講故事，喜歡他說起一個女子的時候那樣溫暖的神情，如父親一般，包容了她們所有的吵鬧。

她總是鬧脾氣，因為與妹妹共用一雙眼睛，她不能看自己想看的，卻只能看妹妹想看的，即使妹妹總是讓著她，隨著她的性子，可，那畢竟不是自己的眼睛。

她總是偷偷地欺負妹妹，不讓她跟在自己身邊，因為她想要證明即使沒有了眼睛，她也能做到最好。她努力地學習法術，刻苦地學習，一次次地傷痕累累。

神君說：“小一，你們天生是並蒂蓮，便要一生一世互相幫助的，若是日後我不在了，你是姐姐，要保護好妹妹才是。”

可是，神君怎麽會不在了呢？她想。

然而，有一天，他便不見了，再沒有回來，那天天上雷聲不斷，一聲一聲，都是要將劍鋒劈裂的炸雷，她們在山下等了許久，都沒有等道他回來。

妹妹一個人偷偷地哭泣，她生氣了，一下打在妹妹的身上：“你不要哭了，神君不在了，我會照顧好你的！”她不喜歡哭哭啼啼，她知道神君也不喜歡愛哭的孩子，神君不在了，她更要堅強。

說了要照顧好妹妹，真正被照顧的卻是她，妹妹為她煮飯，為她洗衣，時時刻刻黏在她身邊，她知道，妹妹最怕一個人了，可她，何嘗又不是呢？

後來，有幾個神上了劍峰，說紀畬神君神隕，他造出了一把魔劍，他被反噬了，稚禹劍要被封印在混元山。

那是她第一次哭，對著那些古神又踢又打，讓他們滾，她哭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處，狼狽不堪，只是重覆著說：“神君沒有死，神君沒有死，你們這群騙子！”

妹妹在她身後，不敢哭出聲音，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古神們無情無欲，看盡人間的悲歡離合，將她推開，要進劍廬搜尋，以防紀畬神君還鑄了別的魔劍。

她擋在他們面前，撕心裂肺的哭著不讓他們進去，那是神君唯一的劍廬，最後的念想了啊。

可他們不聽，到了最後幹脆要用法力將她打在一邊，她那唯唯諾諾的妹妹卻撲在她面前，不讓他們碰她。

她第一次為了這個沒用的妹妹慌了神，哭著說不要你管，一邊把她藏到身後，神君說了，要照顧好妹妹。

神君沒了，劍峰沒了，稚禹劍也沒了，她們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最後，她一咬牙，要去為神君守著稚禹劍，神君的東西，誰也不能拿！

她本不想讓妹妹去，因為做了守陣使定然艱辛無比，她是盲眼無所謂，妹妹是正常的，應該讓她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可是，妹妹就像是知道了她的打算一般，一步不停地跟在後面。

她想趕她走，可是每次打走，妹妹就站在山路上等，遠遠地藏在樹下看著她，她走一步，她就跟著走一步。

後來，就幹脆讓她跟著，想著有時間將她偷偷扔下，自己去混元山便罷了。然而夜裏，她發現妹妹整夜的不睡，困的頭磕在地上，還是要盯著她。

有一次妹妹睡著了，卻又忽然坐起身，閉著眼睛東摸西摸，摸到她的手，才又安心睡下。那時候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抱著妹妹的肩膀哭了一夜。

最終，她們兩個做了稚禹劍的第八重守陣使。

她知道，妹妹想要出去看看的，就連她這個半瞎子都想要去看看的，可是打過罵過，妹妹沒有走，唯唯諾諾，寸步不離。

她想一輩子就在這混元山也罷，沒有危險，沒有歲月，能保護好妹妹，能守護住稚禹劍，她總得做好一件事情，讓神君不對她失望的。

可是，沒有……

妹妹在混元山的千萬年中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若是可以，姐姐，你帶著我的眼睛出去吧，你比我勇敢，比我堅強，定然能用得好這雙眼睛。”

每次這麽說，她就會罵她沒出息，她這輩子都不會要她的眼睛。

可是現在，終於她還是將眼睛給了她，連帶著命都一起給了她。

“我不要你的眼睛，我不要你的眼睛，我要你……好好的……”

“對不起神君，我沒有照顧好妹妹……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她失去了所有的鋒芒，蜷縮在角落，哭的撕心裂肺，像當初失去了神君時候一樣。

原來，妹妹與神君，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一樣的，只是，她不會去愛別人，才選擇了那麽一種最銳利的樣子，來偽裝自己的脆弱。

所有人都沈默了，方才說著要殺他們時，這女孩是何等的可恨，可是現在，卻又恨不起來。

一直麻木的面無表情的鏡水的眼睛終於眨了眨，露出一絲正常人的神情，眉頭蹙了蹙，似是在回想什麽。

秦琰也蹙了蹙眉，用手擰了擰眉心，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小一，帶著她的眼睛，出去看看，她也解脫了……”

一直哭泣不止地小一夢地一怔，不可思議地睜大了淚眼朦朧的雙眼：“你是……”

秦琰用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小一，她沒死，她只是和你在一起了，你們本就是同命並蒂蓮，你還活著，她便不死。”

小一的嘴巴張了張，只有秦琰能看懂她的口型，笑著摸摸她的頭。

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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