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他，她在死前認出了他，即便他的樣貌被改變了，她還是能認出他。

母後……

泓燁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王宮殿門口，太陽明晃晃地曬的他睜不開眼睛。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母後……”眼睛一黑，栽進無盡的深淵。

他做了很多很多的夢，夢與當年的事情一模一樣，他因為好奇拿了妖魂珠，不小心將妖魂珠吞進了肚子裏，他的母親用性命換了他一命。

他的父王，身為六界之一的妖王，一生只有一個女人。在他母後死後沒有哭，她的屍身化為塵埃時沒有哭，葬禮上沒有哭，只是消失了很久很久。

等他找到他的時候，他那敬愛的父王，胡子和頭發亂的像個乞丐，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真沒用，若不是我沒有用，怎麽會連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保護不了？”說完，像孩子一般哭的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他，因為真正害死他母後的是他，而不是妖王。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游戲人間，雖然外人看來他依舊是花天酒地，其實，卻是走遍了大江南北學習帝王之道，一點點為妖王分擔重任，慢慢地蛻變成一個有擔當的賢君。

只是，妖後的死，成了他心上的一個結，他不敢去觸碰，只能將它深深地埋藏起來，只有在一個人時候的還是會疼的死去活來。

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自己已經死在了什麽地方。

忽然，有個人在笑，笑聲尖銳很難聽，那人如毒蛇一般游躥在他的周圍：“泓燁，你母後死的時候難過嗎？是你親手害死她的，你想想，你多沒用啊？”

你是誰？

“我是誰？你睜開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可是你和當年一樣，懦弱無知，連睜開眼睛的勇氣都沒有，你不敢看我，不敢看看我是誰，對嗎？”

那聲音見他依然不肯睜眼，頓時怪笑起來：“你看看，你還是這麽沒用，你害怕我，怕看到我，因為我是另外一個你啊，哈哈哈哈……”

另外一個我。

泓燁呆呆地想著，想到那個在夢中對著自己詭異微笑的假泓燁，他是何等的惡毒，何等的陰冷。

他猛然睜開眼睛，真的看到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臉貼在自己面前，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冰冷的笑意，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是你害死了我母後！”泓燁大聲道。

假泓燁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怪笑著：“別這麽說，是你害死了她，我不過是另外一個你罷了，我是你的心魔，你害死妖後之後產生了心魔，我便是那個你。”

“你閉嘴！”泓燁一把從袖中抽出扇子，朝那人的臉上砍去。

假泓燁退後了兩步，堪堪避過：“你從未正視過自己對嗎？泓燁，你害怕去想起妖後，所以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在我的身上，你看看，我讓你重新回顧了一遍，你的記憶醒了嗎？”

泓燁的玉扇邊突出一圈鋒利的刀齒，揮動之間，劃破風聲，招招丟是要人性命的招式。

“就算我讓你再回去千百遍，你也救不了你母後，你能救她一次，可是我有千萬種能讓她死的辦法！”假泓燁笑的十分得意，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之中。

他們兩個本就是一個人，誰也不能奈何誰，泓燁累的氣喘籲籲。

假泓燁哈哈大笑，接著，轉過身來一臉的詭異：“泓燁，你想讓你母後覆活嗎？若是你求我，我興許能幫你。”

泓燁楞住，他從沒想過自己的母親竟然還能覆活。

“你我本就是一個人，你也看到了，只要我想，便能控制這裏的一切，只要我不去拿那妖魂珠，母後便不會死。”

泓燁稍稍冷靜下來，沈著臉問：“你要什麽？”

假泓燁哈哈一笑，模樣甚有幾分妖嬈：“你還是和我一樣聰明，我要的……是你這具身體。你我本是一個人，我憑什麽要被你壓制？我也要自由，要快活！”他齜著牙，白森森的很然個人畏懼，得意到連臉都有幾分扭曲。

“你想想，母後有多少心願未了？想想，父皇，想想櫻雪，而你，如此無用，為何不讓她覆活，讓她享受天倫之樂？”

他的父王，自他母後過世便未再娶，時常嘆息。他的妹妹櫻雪，母後去世之時尚且年幼，夜夜哭著要母後，而他，只能懦弱地藏起來，不敢去面對他們。

若是母後在就好了……

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暗淡下去，變成一片死灰色。母後，若是能救你，即便死，我有何不可？若是能再讓我見你一次，我定要對你說聲對不起。

假泓燁一步步地在前面引導他：“對，就是這樣，朝著這邊走，等下你就能見到母後了。”

往前，忽然出現了一道萬丈深淵，底下黑魆魆的，深不見底，若是掉入其中，斷然是要萬劫不覆的。

然而，已經被迷惑住的泓燁卻似乎看不見，仍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雙腳站在懸崖邊，他迷茫地看著遠處。

“往前走吧，我不會去拿妖魂珠，母後不會死，父王不會傷心，櫻雪不會哭著要母後。”假泓燁循循善誘著，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嘴角忍不住的上揚著，顯得整張臉都以一種詭異的模樣扭曲著。

泓燁伸出一只腳，他背對著假泓燁，從懸崖下吹上來的風將他的紅色裘衣吹的飛揚起來。

忽然，假泓燁聽到他說：“我這輩子，最厭惡的便是別人騙我！”

話音剛落，他的人已經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出現在假泓燁面前，單手抓起假泓燁的衣領，就像在後花園中假泓燁抓著他一樣。

“你不過是我心中的一個魔障罷了，誰給你如此大的本事，想要占我身軀！”泓燁眼眸清明不見方才的頹然之色“我母後是我害死的又如何？你能重塑那幻境又如何？母後讓我好好活著，便是要我不要中了你的幻境，失去了本我！”

手掌收緊，聽著假泓燁的脖子在自己的手中發出的一點點的斷裂聲，他面上沒有一點點情緒：“你可以變成我，可以拿我的記憶，可以模仿我的過去，可你，不過是個魔障罷了，人世間的情感，一個母親對於兒子的寄望，你恐怕還沒學會吧！”

走到崖邊，一放手，假泓燁瞪著雙眼，落進崖底。

隨著假泓燁的消失，周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銅鏡，一剎那化作碎片，隨風而去。

面前還是那普通的山洞，周圍還是那一成不變的孤寂，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只是過眼雲煙。

面前不遠處，出現了一道亮光，泓燁拿手擋住眼睛看了半晌，確定那便是出口。

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嘴裏嘟囔一句：“這幻境，著實太無聊了。”說罷，朝前走去。

走到出口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黑黢黢的山洞之中站著一個女子，與泓燁頗有幾分神似，眉眼溫柔，氣質典雅。

見他回頭，對他一笑，眼眸之中全是疼惜和驕傲，對他揮揮手，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看口型應當是：好好活著。說完，身影一點點化作瑩芒，消失在洞中。

“母後……再見……”泓燁輕輕地說了一聲，毅然轉身走出洞口。

出了山洞，回頭看，出口已經不見了。擡頭眺望，這無相六界洞入口是區分的，但出口似乎是要通過考驗才能打開，現在整個山都是連在一起的。

“我竟是第一個出來的不成？原來這些個神仙魔尊也有解不開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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