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如鏡，倒影出天空之中的一方寧靜。

一雙雪白的玉足踩在這鏡面上，帶起層層漣漪。那雙腳如象牙一般瑩潤剔透，輕盈無比，在水面上一點一躍，便如雪白的小鳥一般，飛在半空。

雪白的衣衫，紅色的束帶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飛舞，形成一道美麗的弧線，靈動如斯。

她便是這世間最靈動的一只蝶兒，盈盈飛舞在世間，一顰一笑，一動一靜，都是上蒼所恩賜，光是看著她，便能忘記這世間的愁苦，心中只剩下歡喜。

她一舞罷了，轉過頭來，對著鏡水一笑，如萬千花朵盛開：“尊上，我跳的可好？”那一雙如琉璃一樣的眼瞳，閃閃發光，像是等待被人誇獎的孩子，模樣可愛。

鏡水想要繼續保持沈默，但是看著她越湊越近的臉，不由得喉頭有些幹澀，只能將眼睛從她的臉上收回來：“好。”

青璃能得到鏡水的讚賞，頓時歡喜起來，蹦蹦跳跳地圍著鏡水打轉。她喜歡哼著一首歌，沒有詞，只有曲調，一邊哼一邊起舞，歌聲很簡單，從她口中哼出來，卻怎麽聽都有些讓人迷醉的意味。

傳說海上的鮫人唱歌極是好聽，聲音柔軟嬌媚，是真真的天籟之音。

鮫人為了自保，喜歡在礁石暗流等地居住，常常有船只為了聽鮫人唱歌而忘記行程。那些船只聽著聲音誤入其中，有些便會擱淺在礁石或者被卷入暗流，久而久之，便成了鮫人蠱惑過往船只，害人性命了。

她是鮫人族的女帝，天生了一副好嗓子，清澈如水，泠泠擊石，唱歌更是好聽至極。

鏡水有些迷戀這安逸悠閑的日子，看著她在身旁圍著自己打轉，竟然生出一種就此一生也好的心情。

然而，有些事情終究是要有盡頭的，他自己心裏比誰都明白，這不過是仙字洞創造的幻境，他只是不願意醒來罷了。

“青璃，你過來……”鏡水忽然道。

青璃已經跑遠了，聽到鏡水的召喚，便急匆匆地跑了回來，蹲在地上，歪著頭看鏡水。

鏡水伸手摸著她的頭，為她把落在肩頭的長發別在耳後，一伸手，手掌上多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輕輕放進她的發間。

青璃好奇地問：“尊上，這是什麽花？”

“這花無名，你若是願意，便為它起名青璃如何？”鏡水看著她天真的眼睛，道。

青璃歪著頭想了半晌，用手戳著臉頰：“我覺得應當叫它鏡水，這天下就這一朵鏡水花，便只屬於我。”

鏡水沒有做聲，緩緩起身，從打坐的姿勢站起。

他比青璃高上一頭，站起來青璃便只能仰望他，她抿了抿嘴，問：“尊上，你要走了嗎？”

鏡水看著她的樣子，她本該上翹的嘴角變成了一條直線，兩道彎眉蹙在一起，看不出喜怒。

青璃劍他不說話，苦澀地一笑，然後抱住鏡水，感受到鏡水的僵硬，她把頭深深地埋進鏡水的胸口裏：“尊上，就讓我抱抱你吧，尊上，你走了，我便只剩下一個人了。”

鏡水緩緩反手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溫暖，對他那萬年冰涼的身體來說，像是一個小小的暖爐，比那冰冷的仙界，比那些疏離而清冷的人溫暖了千百倍。

可是……

她擡起臉來，臉頰帶著笑容，嘴角兩個小小的酒窩，一雙眼睛著彎成彎月：“尊上，你走吧。”說完，在他還在出神之際，一踮腳，吻上他的薄唇。

輕輕的，蜻蜓點水一般的，他卻看到她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眼睛卻還努力裝著笑容。

一個人能有多難過，才要笑著哭？

“尊上，我真希望你，真的屬於我……”

她的身體一點點在他的懷中變淡，變成一團發光的人影，最後化作一片發光的螢火，四散而去。

鏡水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楞神良久，手掌一揮，這個世界，化作一堆碎片。

還是在那小小的茅草屋，男人還在吃粥，見他醒來，倒是有幾分驚訝：“你竟然醒了？”

說完又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轉而咋舌：“你在自己的兩個執念之中，選天下而辜負了她，鏡水，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從幻境出來後，鏡水似乎比以前更沈默更冰冷了，這時候也不問那男人，直接一揮手，朝著還在幻境之中的兩人揮去。

“他們還沒通過幻境測試呢……”男人急忙想要阻止。

卻見鏡水猛然一個回頭，那眼神冰冷如霜，頓時把他嚇的後退半步。

“吾一人已過關，不夠嗎？”

男人撓著腦袋，尷尬地笑道：“夠，夠，不過他們沒有通過測試，是沒資格碰稚禹劍的。”

鏡水不理，繼續通過外力喚醒其他兩人。

還在與鏡水你儂我儂的玉毓忽然感覺一冷，又見那放過剛才還在對自己微笑的鏡水一瞬間變的冷漠無比，狠狠地甩開她的手，轉身便走。

玉毓驚的幾乎要哭出來，大聲地哭喊：“我與你相識千年，對你的情誼之深，你就算是個石頭心腸也該有一點感覺。為何？為何，偏偏對我視而不見！為何要這樣對我！”

那遠去的鏡水冷漠地道：“吾愛的唯有天下蒼生！”

“你騙人！你騙人！”玉毓半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帶雨“你要守護的天下蒼生並非你所愛，你真正愛的人是她！是她……”

鏡水的背影微微一怔，繼而繼續朝著遠處走去，一點點消失在遠處。

玉毓面前的景象也隨之破裂。

於明正在屋中研究從山上采來的幾味藥草，忽聽外面院中的紫衣急匆匆地叫他。

他出去一看，紫衣正穿了一件極好看的衣裳，對他一笑：“於明哥哥，我要走了。”

於明心中慌亂，上前板住紫衣的肩膀：“你要去哪裏？我們不是說好了一生一世也不分開嗎？”

紫衣眨眨眼睛，笑的燦爛：“於明哥哥，你忘了，我要去未來等你，你我三世的姻緣，兩世未成正果，第三世能白頭偕老的，你忘了？”

“不……我不要來世，我已經可以和你相守一生了，你看啊，你看啊……”於明顫抖著雙手指著身後他們蓋的小屋。

然而，轉身剎那，小屋已經化作雲煙。

紫衣一點點化作光點：“於明哥哥，你快醒醒。”

於明伸手去抓，她卻已經消失不見。

“不……不……”於明發瘋一樣扯著自己的頭發，一擡頭間，卻看到一臉冷漠的鏡水和哭的梨花帶雨的玉毓。

鏡水指著遠處已經開啟的出口，面無表情地道：“走吧，幻境已破。”

於明一楞，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神情有些癲狂：“我不走，我寧願在幻境之中與紫衣長相廝守！我不要稚禹劍，那對我有什麽用！”

鏡水的眼神冰冷，無情無欲：“於明，你忘了，你和紫衣的三生姻緣，她已快要轉世了！”

於明這才冷靜下來，沈默了半晌，才跟上鏡水和玉毓的腳步。

快出洞口時，於明忽然問：“你為了稚禹劍放棄了她？”

鏡水沒有答話，不說，也知道她是誰。

於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用手捂住眼睛，逆著陽光，指縫中滲出淚來：“鏡水，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和我一樣，和我一樣……我和紫衣尚且有三世姻緣，你呢……”

鏡水也逆著光，擡頭直視陽光，蹙眉，然後走出洞去。

於明，我已經後悔了，我後悔救了她，後悔照顧她，後悔對她動心，後悔推開她……

可惜我不是你，我連活在幻境之中與她長相廝守的勇氣都沒有，你說，我如何去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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