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手中的湯藥一抖，順著碗沿溢出不少，半晌，才強忍住畏懼緩緩轉身去看。

那人長著冷峻的眉眼，模樣嚴肅，五官都如刀削斧劈一般棱角銳利，雙目如鷹隼，盯的人心中發顫。身體十分的高大精壯，像是一只殘忍嗜血的老虎，時刻都準備著將人撕成碎片。

見她不出聲，那人的嘴唇一抿，變成一條橫線：“你如今是越來越不受管教了，藥也不肯好好吃，還赤足到處亂跑，你當我為你找這些天材地寶是何等的好找！若是受了涼，那些吃下去的藥，便還不如一開始便餵了狗！”

青璃的脖子微微瑟縮一下。

“夫君，你這是做什麽，孩子不過是怕苦罷了，這不，我哄哄便好了，何故對孩子發這麽大的脾氣。”女子急忙安撫男子，柔弱無骨的手在男子的胸口輕輕拍了幾下，讓他消消氣。

見男人的臉色有稍微的好轉，這才轉身道“兮兒，還不趕緊把藥吃了，別惹你爹爹生氣。”

青璃的眼睛麻木地轉到那一碗黑乎乎的湯藥上，木然地端起碗，放到唇邊。

藥浸到嘴唇上，很苦，苦的讓她想哭。

“啪。”一聲脆響，瓷碗撞擊在石桌上，剎那之間裂成數片。黑乎乎的藥汁撒了一地，順著石桌往下滴，一滴一滴，染黑了一片桃花的毯子。

原本在身前的兩個人，隨著這一碗破碎的湯藥，也隨之消失。

青璃看著空蕩蕩的地方，仰起頭看樹上沈甸甸的滿樹桃花。

粉色，白色，被風一揚，如同炸開一樣，落英繽紛，揚起滿地的花吹雪。

透明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掉，“啪嗒，啪嗒”落在花瓣上，她咬著牙，拼命地仰著頭。

“假的……假的……”

假的，即使心中明知道那是假的，可還是想要沈醉下去，她想要有一個溫柔的娘親，嚴厲的爹爹，然而，不是他們……

真正的娘親應該是什麽樣的？她不知道，也許就像是這樣，真正的爹爹應該是什麽樣的？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這是她自己心中的一個幻境，她自己想要的，都得到了，若是拿出去，興許可以騙了所有人。可是，終究，最難騙得了的，卻是她自己。

“哢嚓，哢嚓”她面前的桃花林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出現了無數的裂痕，裂痕一點點蔓延開去，將這仙境一般的桃花林碎裂成無數塊。

“啪”地一聲，在她面前破碎開來，變成一陣清風，隨風不見。

“你可算是醒了”那聲音冰冷如常，聽不出一點旁的情感。

青璃緩緩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疼的仿佛備被石碾碾過一般。

身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腳，女人的聲音響起：“莫再裝死了，我養你這麽多年，對你好吃好喝，好好伺候著，也不枉你叫我一聲娘吧。如今，便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沒想到你吃了那麽多的天材地寶，竟連禹王石的第一重都堅持不過，當真是個廢物！”

青璃擡著臉，看著那兩個人模糊的臉龐，嘴角蠕動，遲疑著喊：“娘……爹……”

女子臉上掛上個幾近扭曲的笑容：“你這孩子，向來不聽我的話，何時曾在心裏真的認過我是你娘親？我怕是承不起你這一聲娘親。”

她的眼神裏全是冷笑，臉上厚厚的脂粉隨著她那詭異揚起的嘴角一齊向上勾去，脂粉當間出現了一條條縫隙，便如同扯裂了的一張面具一般。

青璃有些迷茫，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在桃花林中為她拿蜜餞的女子，仿佛在一瞬間，她便扯下了面具，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男子站在高高在上的石臺上，冷漠地看著她：“我用了這麽多的天材地寶養著你的骨血，竟還是如此沒用，你與你那沒用的娘親一般，懦弱無能。”

“我……”青璃想要說話，然而一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

那力量之大，幾乎要將她生生扯成兩半，那疼痛，從每一個毛孔之中傳來，如同烈火焚身，疼的她想要哭喊出來。

“不……”她終於從喉嚨裏發出一點點聲響，因為，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上的肌膚眨眼之間變成一段幹癟的皮包骨，一條條青筋突出手臂，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全身的血液，正在迅速的失去，連骨頭，都發出一種摧枯拉朽的斷裂之聲，伴隨著的，便是生不如死的疼痛。

她貼在地上的臉一半已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骷髏，眼窩深陷。

地面是用一種黑色的光滑石塊所築，她清晰地在這石板上看到自己的模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啊……”十指深深嵌進石板之中，劃花了自己的倒影，指甲被生生掀開，連根斷下，十指連心的疼痛，卻還不及她身體上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石板中還有兩個人的人影，一個是曾經為她餵過蜜餞的女子，一個是那她曾經敬若天神的男人。然而，現在，他們一個臉上全是貪婪和興奮，一個麻木不仁，如在看一條茍延殘喘的蟲子一樣看著她。

“殺了我……殺了我……求你們，殺了我吧……”她的聲音嘶啞的害怕，比一個百歲老嫗都難聽千萬倍。

女人笑了：“殺了你？殺了你，如何做我的藥引？我養你這麽多年，可不是為了殺了你，豈不白白浪費我的這些年等待？”

看著那女人臉上的神情，那樣的得意，那樣的無情。

不是，不是她，不是那個餵她蜜餞的女子！

她咬著牙，痛苦的翻滾，一點點湊近了那兩人，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腳踝。擡起臉來，一字一頓：“吾若重生，定叫你們生死不能！”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這聲音不像是從人的喉嚨之中發出，幹澀沙啞，比兩塊枯樹皮摩擦都難聽幾分。

女人被嚇的後退兩步，卻掙脫不開她那如鉤子一般痛苦到扭曲的手爪。

男子上前一步，狠狠地一腳踢在她的肩頭上。她的身體高高地飛了出去，斷掉的半截手臂卻還死死抓著那女人的腳不肯松手。

身體撞在墻上，發出劈裏啪啦的碎裂之聲，她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神志。

你恨嗎？你看看，你最信任的人將你打下石橋，你最愛的人要奪了你的命，你那所謂的娘親卻是最想你死的人，你真可憐。

你是如此的懦弱，任人宰割，在他們的眼中，你還不如一條狗，真可悲。

你恨嗎？你恨嗎？你想想那些人，哪一個真心的對你好過？鏡水不愛你，在他眼中，你不過與那天下的螻蟻一般無二。

秦琰愛你嗎？他愛你，卻也將你退下地獄，讓你受盡這苦楚，你瞧瞧，多可悲，多可恨！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扯掉他們那層虛偽的嘴臉，讓他們一個一個都死在你掌心裏！你可以撕開他們的胸口，看看他們的心到底是不是鮮紅的！

一個聲音說，它帶著譏笑，帶著憐憫，帶著嘲諷，將她的本就已經鮮血淋漓的外表撥開，照著她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一刀一刀剜著她的肉。

恨，我恨，我的身上所受的每一點痛苦，便是我的恨意，我這撕心裂肺一樣的疼痛便是我徹骨的恨意！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她再次睜開眼睛之時，兩只眼睛已經全變成了血紅色，再沒有曾經的善良天真，只剩下嗜血和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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