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日輪西斜，悄然退到了山後，半邊夕陽，將整片天空染紅，紅霞萬丈。雖是夕陽，卻是比那當空之時還要絢爛奪目。

近處有座幾乎與天齊高的山峰，無比高聳的山峰頂上，幾乎只剩下一個只容一人站立的山尖，四周皆已是懸崖峭壁。

就在如此狹窄的地方，卻又矗立著一棵高大的樹木，這樹高的不可思議，樹根盤虬，緊緊與山頂的石頭環抱，每一根都有人的手臂一般粗細，與那山峰幾乎融為一體，頂立在天地間。

巴掌大的樹葉邊緣層次不齊，葉片呈金色，脈絡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絲線，被繡在了葉身上，被天邊的夕陽一照，紅的如火，整個樹冠仿佛燃燒起來。

那般高到不可置信的樹頂，卻站著一個人，光著兩只雪白的玉足，腳下只踩著兩片樹葉，卻如鴻毛一般，絲毫沒有將樹葉壓彎，輕柔地踏在樹冠之上。

那人水藍色的裙擺拖在風中，山風一吹，如一條迎風飛舞的絲帶。潑墨樣的長發及腰，身體挺的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睛看著遠處的夕陽。

她看的很專註，眼睛一眨不眨，連眼珠都不曾動一下。背影佇立在這山峰之巔，似乎這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孤單而蕭瑟。

太陽終於還是一點點的沈寂了下去，遠處的一坐矮峰也能將它遮住，只剩下一點點餘暉還在山後掙紮不肯沈入黑暗。

她的腳下輕輕地掂了掂足尖，見真的再看不見那墜落的太陽，臉上露出一絲落寞。然後歪著頭一笑，像一只靈動的小鳥，轉個身，面向東方。

方才她朝著西方看罷日落，現在又轉了個身，轉向東方，等著月亮一點點從山後升起。

她像個孤單的孩子，只能追逐著日月的東升西落，為自己尋找一點點樂趣，不眠不休，亙古不變。

他來時，正是月光將將升起，夕陽還有最後一點餘暉之時。

遠遠地，看見她的身影，和那虔誠的模樣。

他還沒靠近，那人已經說話了，聲音如泠泠流水之聲，清脆悅耳：“你來了？”聲音裏有一絲欣喜，卻還是沒有轉過身來。

他沒來得及說話，她卻自顧自地又說了：“果然你說的對，在這個地方看到的日落，是這世上最好看的日落。”

他深深地看著她的背影，纖瘦、美麗、孤獨、倔強。

她口中說著最美好的日落，語調之中卻很平淡，臉上不見欣喜，不知道是麻木了，還是不知道如何表達出自己的歡喜。

他想說什麽，嘴巴張了張，只發出一個單調的聲音，沒能說出話來。

女子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說話，歪著頭，繼續看著東方：“我想你了，這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時間對我來說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我真想你，紀畬……”

“紀畬，你若是不來看我，我便要去尋你了，順便去跟你道別，因為……我已經找不到在這世上存在的意義，除了見你一面，我竟已經沒有了任何留戀。”她一邊說，一邊轉過半張臉，側著看他。

她的半張臉因為側著，被夕陽火紅的餘暉因映照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如同裝著一簇小小的火苗，一點點地跳躍著。

看著她的模樣，那樣孤寂，他的心頭隱隱一顫，輕聲問：“為何要與我告別？”

她笑了，嘴角有個小小的酒窩，眉頭卻是蹙著的：“你看，這天邊的紅日尚且有東升西落，那小小的螻蟻尚且有朝生暮死，為何我卻要無休無止地徘徊在這個世界上？這世間萬物，都在追尋歲月的腳步，而歲月於我，卻沒有任何意義，那我活著的意義究竟為何呢？”

“我要走了，也去生死一回，輪回一次，興許就能知曉我何而生，為何而存了。”她繼續看著那已經沈入山後的最後一點夕陽“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情感，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我都不知道，你說，紀畬，我還是一個完整的人嗎？”

他忍不住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我來看你，便是因為稚禹劍即將鍛造成型，只要造完這把劍，我便封爐，以後與你一同歸隱。”

他放在身側的手掌上滿是傷痕，大大小小，有的是鑄劍被割傷的，有的是被燙傷的，結了厚厚一層繭。

她一只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另外一只手，忽然笑了，嘴角兩個深深的酒窩，琉璃一樣的瞳孔閃閃發光：“紀畬，你是神，不能與我一起，而且，不該這樣，與我一起，只會為你帶來厄運。”

他的心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可是我愛你啊！”

“愛？”她似是很難琢磨這個字，蹙眉想了許久。

“我愛你啊，我願意成為那個能愛你的人，能被你愛的人，你的朋友，你的親人……你無需知道你要去哪裏，只要知曉以後我會帶你一起去看花開，看花落，看人世之間的繁華，你願意嗎？”他忽然竭嘶底裏地喊了起來。

像是怕她聽不到一般，聲音在空蕩蕩的山谷裏來回回蕩了許多遍。

她卻沒有很驚訝的情緒，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輕聲問：“你愛我，那你可願意陪我永遠在此處看日升日落？我聽說兩個人若是相愛，便會相攜到老，你會陪我嗎？”

你會陪我嗎？你會陪我嗎？

我會，我會，為了你，我願意舍棄我劍神的榮耀，為了你，我願意拋掉我的神格，為了你，我願意陪你在此生生世世！

於是，她轉過身，嘴唇微微上揚，帶著笑容，一雙眼睛彎成兩道彎月。身子沒有動，卻眨眼之間到了他面前，將頭輕輕地靠近他懷中。

這個人，是他尋找了守護了無數年的人啊，是那個第一眼就下定了決心要廝守一生的人，為了她，他什麽都能放下。

伸手環住她，聞著她發絲間的馨香，他漸漸地有些沈醉。

伏在他懷中的人也伸手從背後環住他，一點點，一點點收緊，長長的藍色紗裙如有生命一般順著兩人的雙腳一點點蔓延而上。兩人緊緊地貼在一起，最後，那藍色的紗裙將他們兩人包裹成一個藍色的繭。

“紀畬，你親親我吧，我聽說凡界的人若是相愛，便會親一下。”

他緊緊擁住她，雙唇貼上她的嘴唇，冰涼，柔軟，卻如有魔咒一般，叫他一點點沈醉下去，不願蘇醒。

我去素女山尋找素女，一路遙遠，你會陪著我嗎？

你走吧，你是凡人，我怕你老，怕你死，怕我眼睜睜看著生離死別，你別再跟著我了。

等閣主的元神被保住了，我就回柔情閣去，你還跟我一起回去嗎？

一個人的聲音在腦中不斷的回響，她聲音如清鈴，清脆悅耳，低低地笑起來，像是能暖到人心脾裏去。

她是誰呢？怎麽如此的耳熟？

她是誰？

他苦苦思索了許久，忽然，如一朵綠葉落在平靜的心湖，漾起一圈圈的漣漪，一下一下地蕩漾開去。

僵硬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緩緩張開，松開抱著那女子的手。

“紀畬，你又要走了嗎？這一次我們是不是永遠見不了了？”她的雙手還在兀自緊緊抱著他，像個孩子一樣仰頭看他。

他一點點收回手臂，將薄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我會找到你的，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幾生幾世……”

說完，手掌中間綻放出一道金光，從那包裹著他們的布紗之間透出，剎那間，懷中的人消失不見。

我會找到你的，真的，你要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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